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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波折 ...

  •   浅溪只觉得四肢乏力,连视线也模糊了。
      这时,有个人向她走来,温柔地将她抱起。是盛野来救她了吧,浅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郁冷望着怀里的女子,心道,怎么会有这么没脑子的人,被人设了圈套都不知道。旁边的钟祺仿佛能读心,道:“别怪我家浅溪太单纯,现在先把她儿子从那堆混蛋手里抢过来再说。”
      郁冷挑挑眉:“我为什么带你来?”
      钟祺惊呼道:“你不会要我解决他们全部吧?”那些人高马大的叔叔看起来不好对付啊。
      “谁说穿黑西装的一定就是武林高手了?那不过是模仿周润发。还有,谁告诉你要打架了?我们又不是拍电影。”真要血战,也不会这么堂而皇之。郁冷终于明白浅溪为什么会这么傻了,近墨者黑。
      钟祺上前,果然,他们便把小男孩交到她怀里。她有些崇拜郁冷了,狗腿地为郁冷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郁冷,你倒是很热心,也不知道帮的是谁。”女人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挡在郁冷面前,身姿绰约,美眸妖异。郁冷停下脚步,笑道:“璧阿姨,怎么,影响您的复仇计划了?”忽然,他侧身用手肘勾倒桌上的一杯咖啡,一抹黑褐准确地扑向女子高档的裙装。“和年轻人玩狠辣可不明智,说不定下次这水就泼到您的脸,说不定,泼的就是□□,哦对了,这可是你们林家的特产。”
      “关于林家,”女人发丝微乱,强作镇定,“你知道多少?”男子幽然回眸:“不多不少,和你知道的一样。”说完,绕过她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女子紧紧握拳,低声道:“等那丫头清醒了,我倒要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浅溪早已醒来多时,可以感觉自己右臂血管被尖锐物刺咬,血液流动迅速且不知去向,胸口不断冒出恶心感。在耳鸣结束后,她仿佛听到从音响箱中流淌出熟悉的嗓音,那反复的歌唱,犹自带着一声轻叹,婆娑过未愈合的伤口,间奏如同高原猎猎风鼓满了旧经幡。
      “抽点血而已,别再装昏迷了。”郁冷口吻不耐。
      浅溪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医院,右臂有一个小红点,是针孔。护士收拾和消毒后便走了出去。
      “宁晴雅是盛野的亲生母亲,璧琳是利用他要打垮盛家的复仇者,盛野去千灯就是调查她的身份,璧琳已经注意到了你,所以盛野才托我照顾你,”郁冷顿了顿,“无论如何,不要相信璧琳口中的真相。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恍然只字未听,只是静静下床,为自己倒水。郁冷突然大步走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方浅溪,我真的很讨厌你。”
      浅溪无关痛痒地笑了一下:“这个我很早就知道了。”
      郁冷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仿佛有一团火焰囚在他身体里,长久不得释放。现在,他的怒,他的怨,他的心疼一并倾泻了出来:“我讨厌你假装坚强,假装可以容忍一切,假装比谁都冷静深沉!你累不累?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笑?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真是受够了!”
      她的目光陌生,好像不认识他了。
      “亲姐姐,养父母,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确是命运的不公平,但命运对谁公平过呢?你被夺走了幸福,可我的幸福也曾被你夺走。是你,方浅溪,方浅溪......”他注视着她,低声呢喃,如同魔咒。
      她仍然安静地站着,但心开始蜷曲起来,迅速得几乎要窒息。
      门忽然开了。盛野走了进来,钟祺把郁冷拉走了。
      静默如盐末在伤口跳跃。
      她蹲了下去,盛野缓缓伸手,让她偎在自己的肩上。郁冷说得不对,她不是假装坚强,只是不在那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人面前,她无法软弱任性下来。现在,盛野紧紧护住她,再大的风雨或是再微小的烦恼都可一并推给他,任眼泪洇化在他的衣襟上。日光渐渐暗了下来,夕晖泼匀在窗台上,流淌在地板上,仿佛一寸时光溢出的溪流托起了两个人,飘飘浮浮,却仍紧紧相伴。人生很多时候像一片孤岛,在宽阔的海洋漂流,艰难得似乎无始无终。相爱的人,或许不能完完全全理解对方,但因为有了体谅和相伴,往后任何的惊涛骇浪,便也不再是孤军奋战、惶惶不安了吧。
      浅溪再次抬起头时,脸上虽残有泪痕,但仍淡淡一笑:“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吧。”
      盛野摸摸她的头,笑道:“如果你想洗,我不介意。”说完,作势要脱衣服,浅溪连忙按住他,嗔道:“你是海龟还是流氓兔啊?”
      “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盛野想起听说浅溪出事的那一刻,心有余悸。尽管他知道郁冷完全可以保护好她,他还是疯一般地赶过来了,撇下父亲和一群公司董事。
      “你是你,我从未要求你改变什么。”浅溪站起来,房间内光线昏暗,一注夕辉如褪色的油彩,遗留在桌子的边沿。旋开灯,白炽光亮瞬时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如经历长久飞行的流星,霎那陨灭了下来。“那些你不愿透露的往事,我终究是会知道,甚至由另一个人,陌生的人来告诉我,你觉得伤害会减少一些么?那时候我想,为什么不是你来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也不会感到这样惊恐和怀疑。”
      盛野的手颓然落下,这一点,他无话可说。
      “浅浅,”盛野站起来,“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其实并不残酷,只是,我以为,那些既成过去,就不该绊住现在快乐的你。你知道么,你从来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多年前,温莞把难得的领养机会让给了温浅,为此不惜用了最决绝的告别方式。一脸童稚的温莞对年轻的夫妇说,我的妹妹很乖很可爱,她和你们更有缘分,你们会幸福的。说完,回到了那个简陋的孤儿院,她知道,她这一生都要与这高原的蓝天相伴,但为了妹妹,一切甜蜜而值得。
      几个月前,浅溪的养父母知道自己被人陷害、法网难逃,于是启程去西藏,不是为了抛下浅溪,而是想尽快联系到温莞,把浅溪托付给亲姐姐。他们不知道温莞早已因车祸身亡,寻找途中,也在一场事故中死去。
      盛野是在收到浅溪养父母的信件后才得知了浅溪的确切消息,于是暗中租下了相邻的房子,因而能够在那天晚上及时救下了她。
      “那时你站在天台,我心里想,温浅,你敢跳下去试试看,你要是死了,就永远不知道有一人找了你那么久,你即使到了天堂也会后悔的。”盛野的嗓音轻盈飘落,如蒲公英放飞了白色的伞翼。
      “还好,老天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
      “要谢该谢我吧?”盛野扬起眉,不服气的样子。
      “胡说,我那时是被小蜗吸引了。”浅溪本是笑着的,提及小蜗,面容却又黯然下来。些许停顿后,轻轻开口:“其实我是生气的,小蜗的身世和我姐姐的死,你怎么能够瞒我?还有你的过去......”
      “你别管。”盛野的的口气忽然严厉。
      “别管?原来我没有资格管么?”浅溪微愠,“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可是你的背后,有太多我无法承受的秘密。”
      “你到底是不能原谅我。”盛野转过身去,面容莫测,音色带了些许潮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要知道如何保护小蜗,如何为他的将来打算。还有,盛羽呢?他知道小蜗么?”
      “和他无关,小蜗是我的儿子,现在是,将来也会是。我没有想过其他的路。”那两个字终是刺痛他的心,他转身,摔门而去。
      病房外的吸烟区,郁冷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烟。钟祺犹疑了许久,突然上前夺下了烟。郁冷拧起眉,脸色更差了。钟祺尴尬一笑:“我爸说,吸二手烟也会得肺癌的。”
      郁冷眉头微舒,但神色茫然。
      钟祺做足了苦口婆心的架势,道:“即使她不爱你,你也不能折磨自己呀,更不要想拆散人家哦。虽然以你的条件,是挺难招人喜欢的,但只要努力——”她住了口,是瞎子也能觉察出郁冷生气了。郁冷忽然抬手,钟祺不知怎么居然吓得跳到一旁,等她看见郁冷是拿桌上的水杯时,钟祺觉得自己窝囊极了。郁冷见她脸红羞恼的样子,居然转怒为笑了。依钟祺的个性,她本该上前辩个输赢不可。可是遇到郁冷,她总觉得没有底气了。
      “你不想我折磨自己,就帮我追浅溪吧。”郁冷笑道。
      钟祺愣住了。
      “怎么,不是你说只要努力就——”
      “我说的是只要努力改变自己,就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钟祺侧过脸:“而你说的努力,是徒劳。”话音落下,郁冷陡然抬手,这次钟祺没有逃,倔强似地站在那里,却见一只手越来越近,几乎贴近了自己的眸子,她闭起眼屏住了呼吸。陌生的温度徐徐覆上眼尾的皮肤,她的心竟欢悦一颤。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郁冷笑得更灿烂,一面望着自己的手指,一面探究道:“你的眼睛挺大的嘛。”
      钟祺正要发怒,却见盛野独自走出病房离开,于是连忙跑上前,问道:“怎么了,阿溪没事了吗?”
      盛野点点头,道:“浅浅她现在足够坚强,可是以后仍要麻烦你照顾她。”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走了。钟祺一脸茫然:“这又怎么了?”不远处的郁冷缓缓站起来,神态复杂,那句话其实是对他说的。
      后来浅溪出院回家,所有事务都是郁冷料理,态度之和蔼可亲,令人生疑。后来浅溪忍不住问他,他便表情暧昧地答她:“我喜欢,你管不着。”浅溪愣住,随即用尴尬的笑声带过,再也不敢问了。
      九月,青宸五中为庆祝校庆将举行艺术汇演。这次汇演倡导人人参与,并计入学分。这会儿,班长正在统筹人数和节目。浅溪一向不惯于在重大的场合表现得落落大方,再者没有擅长的才艺,便只是保持沉默。
      “咦,方浅溪,乔若霏,你们不报名么?”
      浅溪放下笔,诚恳道:“我不会表演。”
      钟祺捅了捅她:“丫的书呆子也要有个限度啊。就算你不在乎那几分,好歹你的脸蛋长得凑合,身材也凑合,不演个路人甲乙丙,可惜了呀。”
      浅溪忍住暴走的冲动,淡淡开口:“那么我做后勤吧。”
      “好吧,那你去舞台布景吧。只能这样了,”班长无奈点头,“那么,乔若霏呢?”
      众人循着班长的目光望去,彼时乔若霏恰好抬起头来,长发柔柔披散在肩。她的脸是瓜子脸,细眉水目,鼻梁高挺且突着一个小驼峰,即使微笑也有些倔强的模样。传说她是校领导的亲戚,家中宽裕,不费气力进了五中。本该是风头浪尖上的人物,无奈人家作风低调,性情不随和却也不刁蛮,何况她智商超群,多才多艺,能来五中算是五中捡到宝了,要偷着乐了。乔若霏独来独往,与大家也不很热络。她唯一的朋友,是浅溪。许多年后,浅溪很感激有乔若霏和钟祺两个挚友,一个似火,一个如冰。
      浅溪第一次见到乔若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季。傍晚的教室空无一人,浅溪独自在走廊打扫。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浅溪惊得跳起来,回神一看,却是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却比自己高挑许多。她的脸上画了淡妆,穿着一袭银色曳地长裙,在夕阳里透露着冷峻的美丽。浅溪虽不喜华丽,但她有些嫉妒这个少女可以将这样的华丽穿出清澈的气质。
      “请问,这里是清渊楼吗?”少女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询问道。
      “不是。”浅溪扬手一指,“这里是教学楼。”
      “那么,转校生要去哪里报到?”
      浅溪突然记起今天明明通知有个北京来的转校生,等了一天,却不见人影。“乔若霏?”
      “嗯?你认识我?”她的双颊微红,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倒不是浅溪记性好,只是她对美丽的词句一向敏感,何况是这样别致的名字。“老师交待过今天会有新同学。”
      她点点头,淡淡道:“我刚下飞机,在这里迷路了。”
      乔若霏大概是那种完美得可以置于神坛让人崇拜的女子,只是唯一的缺点是毫无方向感。那天,浅溪陪她走遍大半校园,她才勉强记住了基本路线。
      “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走就好了。”浅溪安慰道。
      “谢谢你,不用了,我想我可以。”乔若霏礼貌拒绝了。那时浅溪忽然意识到,她们是心意相通的。宁可依靠自己,再困窘也要死守着小小的骄傲。其实她们都是缺乏安全感,渴望温暖却又不肯轻信幸福的女子。
      原来那天,乔若霏是从父亲的婚礼赶回来的。她的父母很早离异,却仍纠葛不断。她一直与母亲生活,却为了参加父亲的结婚典礼而违逆了母亲。优雅高贵的母亲用最恶毒的字句咒骂了曾经的爱人和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其实,刻骨的恨是因为褪不去的深爱。乔若霏很早便看透,远比母亲豁达。她在给浅溪的信上写道:不爱便是不爱了,有什么可再求得?最早放手的那个人才不会摔倒,而人总是要等到摔倒头破血流才明白这个道理。
      浅溪深知她的脾性,只回复了一句:其实我们追的,不过是不愿屈折的影子。
      她们的友谊停顿在医院的那次争吵。其实浅溪早已猜到,能让退学申请作废的人只有乔若霏。钟祺性子爽畅,可以不计较那么多。而乔若霏,她一向认真而骄傲,于是谁也不低头。
      “班长,你难道忘了?”乔若霏的声音响起,清淙扣环。
      班长推了推镜框,恍然醒悟:“哦,你要给高年级的那个盛野学长配舞,是吧。”
      乔若霏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如箭,仿佛轻轻划破浅溪的脸颊,微微刺痛。不久,浅溪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涵义。那个端然如玉山的男子,每天放学都会站在走廊尽头,等待他的公主,不是方浅溪,而是乔若霏。学校庆典的压轴节目,便是盛野和乔若霏联袂的莎剧《Prince Hamlet》。而负责舞台布景的浅溪,不可避免地,目睹他们每天的排练。双人现代舞加上欧洲古典乐,将莎翁笔下的一一人物复活。当Ophelia捧着雏菊、荨麻和野花编成的花圈跌入死亡之河时,她的歌声依然轻妙如魅灵,Hamlet在遥远的一端伸出双手,似要握住什么,心却早已空空。
      “浅溪,你愣什么呢?不动这怎么形成波浪啊!”指导老师喊道。
      浅溪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里正攥着天蓝色的幕布。而乔若霏从幕布上站了起来,一身繁饰流苏的中世纪复古裙,高贵如天鹅。她向大家笑道:“排练这么久,大家都累了吧。老师,我们休息一下好么?”指导老师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浅溪正想回后台,却被一个人拉住。
      “有时间谈谈么?”乔若霏换了衣服,清妆未谢。
      两个人坐在舞台的角落里,乔若霏接过了浅溪递过来的饮料。浅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艰难地吐出一句:“谢谢。”
      乔若霏苦笑不得:“是你给我饮料的,怎么反倒是你谢我?”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原谅我。从前,我太任性了。”
      “怎么,有了儿子就成熟了?”
      浅溪下巴差点掉下来:“你,你见过小蜗?”
      “那孩子一个劲儿夸我漂亮,我怎么好再欺负他妈妈?”乔若霏笑起来,那种明亮得毫无芥蒂的笑。“我知道你和盛野的事,只是,我还不确定,他是否是真心对你。总觉得事情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所以......”
      “所以你参加了表演,借此机会了解他?”浅溪想不到,乔若霏所做的都是为了她。
      乔若霏的手指轻弹她的额头,促狭道:“让你误会还吃醋了吧?”
      浅溪一下子脸红,无力地辩解:“我才没有。”
      原来,当年盛雅商贸崛起与另一家百货代理公司的败落有着重要关系。据说,那家百货代理被内奸泄露了腐蚀性超标化学药剂的丑闻,还牵涉到制药管理局高管受贿。由于涉案数额巨大,闹得满城风雨,制药部门人人自危。最后,以百货公司总裁林嘉汐和其丈夫顾铮双双跳楼自杀落下句点。自此,盛雅收购了百货旗下业务,业绩蒸蒸而上。当年,盛家、郁家是世交,宁晴雅,林嘉汐和少年成名的作家辜立夏更是情笃挚友。所以,外界传说盛雅商贸是背信弃义、渔翁得利。从宁晴雅被偷换婴儿导致精神失常开始,盛家便被阴郁的气氛笼罩。五年后,复仇者璧琳带着盛野现身。只是,林家早已家破人亡,盛航风也无法猜测她的身份,只觉得这个女子如残酷的蜘蛛精心布网,只待一朝摧毁一切。盛野想要找到当年调查林家案情的法官了解细节,巧的是,其中一位审理法官正是乔若霏的父亲。由于他在国外,盛野才辗转找到了乔若霏帮忙。
      “你知道吗,当我要他以表演音乐剧为帮忙条件时,盛野的脸一下子黑了,转身就走,”乔若霏笑起来,“当我告诉他我是你的朋友时,他答应了。他是为了你。”
      “为了让我吃醋吗?”浅溪气愤道,却不知自己情急之下不打自招。
      “是啊,家仇大恨,比不过让你吃醋来得重要。”乔若霏意味深长地叹息。浅溪的手扶上胸口,不知怎么,心突然震颤起来。其实,越是痛苦丑恶的往事,越难对深爱的人启齿,盛野爱她太深也顾忌太多。
      浅溪依偎在乔若霏肩上,半晌无言,终是溢出一声叹息:“在他闯入我的生活之后,一切便成谜团,连我都再是我自己。像Hamlet于Ophelia,是致命的诱惑。”
      “傻丫头,你会好好活着的,”乔若霏揉揉她的头发,慈爱如姐姐,“如果你离去,我才真的不原谅你呢。”
      站在窗前的盛野,轻摊手掌,一叶梧桐飘落掌心,镀满了金色的小翅膀。他忽然回首,望见两个依偎的少女,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
      这几天,浅溪以为盛野刻意疏离她,其实盛野是忙得抽不开身。一方面,他开始掌管盛雅。盛雅商贸表面虽运行良好,但其实已被璧琳暗中转移了重要的资产,甚至渗透瓦解核心部门,盛雅可能面临亏空危机。另一面,他联络到乔若霏的父亲乔山桓。当年林家夫妇自杀的案件因涉及政府要员,其他法官迫于上级压力,草草了结,对媒体讳莫如深。然而,有人猜测林家不过是替罪羊。正当他浏览乔山桓发来的邮件时,郁冷打来了电话,说是得到最新的消息。
      “在泰国有可疑的出入境记录,而且疑似参与毒品走私而被通缉,”郁冷顿了顿,“虽然林家夫妇自杀后,林痕也因失踪被认定死亡,销毁了身份,但我可以确定,他还活着,很可能就是......”
      盛野没听清后面的话,思绪却坠入了烟雾朦胧的千灯。在那个江南小镇,有三个感情深笃的女孩:宁晴雅,林嘉汐,辜立夏。外婆翻出发黄的旧照,指着三个女孩,当真是笑颜如花。其中还有宁晴雅穿着天青色旗袍,与一个清秀少年的合照。盛野一时好奇便问他是谁,外婆笑盈盈地回答:“他是嘉汐的弟弟痕痕,比你妈妈小五岁,天天随女孩儿堆里玩,倒是越长越周正,俊过女孩儿呢。你妈妈结婚后,痕痕便去国外留学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唉。”老人家似乎感怀颇多,看着外孙,又回忆起宁晴雅婚后的日子。盛家待她很好,算是嫁得归宿。只是有一次,宁晴雅回千灯。夜晚却常常独自坐在石板桥旁。外婆心疼她,几番来劝,却发现宁晴雅泪流满面,口中念道:“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纳兰性德的《古戍》,苍凉且不祥。外婆说,从未见过一向开朗乐观的女儿会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想来,当年宁晴雅已预感到会发生什么。
      盛野额头竟渗出冷汗,稳下声线,道:“我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郁冷似乎“哼”了一声,道:“你与她相处多年,一点疑迹也察觉不出么?还需要什么,她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我知道了。”盛野匆匆放下电话,因为此时盛羽正站在门口,作势敲门,终究自自然然走进来,坐在了沙发上,视线落定在桌脚边的迷彩小汽车上。那是他当年拒绝的礼物。小蜗拿下来玩,没有再放回隐匿的尘灰角落。盛野仍坐在电脑前,漠然问道:“有什么事么?”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房间吧。”盛羽环顾四周,小孩子的玩具随处可见,都是属于小蜗的。
      “我不认为你会有兴趣来参观我的房间,开门见山吧。”盛野站起来,双手插着口袋,显得挺拔而英朗。盛羽忽然意识到,盛野不再是当年那个畏缩维诺的小男孩了。他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甚至更强壮。盛羽自嘲一笑,他们之间的比赛他从未赢过,却无法克制要比下去。究竟是自己的胜负之欲作祟还是隐秘的自卑?不过他终于知道,之所以赢不了,是因为盛野从来都在战局之外。他斟了一杯水,道:“在进这个门之前,我还没想好要和你谈什么。”
      “我很忙。”盛野毫不客气下逐客令。
      “忙,忙着如何扳倒你的敌人?”盛羽蔚蓝的瞳孔渐渐浓郁。若说盛野的气质是青春明朗的,那么盛羽的气质便是一种被压抑的张扬,因而更加成熟和深邃。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与其这样,不如多费点心守护你爱的人。”
      “我以为你的字典里没有爱这个字。”盛野讽刺道。
      “Well,no man is an island.”
      “No man is the whole world,either.”盛野走过来,有些居高临下,“所以珍惜你能珍惜的人,至于不属于你的,就算死,你也得不到。”
      盛羽没有动怒,只是眯起眼:“想要炫耀什么吗?可是,那个孩子是我的。”
      “自他出生到今天,认定的爸爸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拥有他?”盛野克制住情绪,恢复冷冽音色,“你以为当年温莞真的是自杀吗?一个母亲会选择一起毁灭自己的孩子么?还有,你不知道当年她怀的是双胞胎吧?小蜗是从那场车祸里幸存下来的一个。”
      盛羽的手因剧烈颤抖而无法握住杯子,他甚至觉得天旋地转。这是他遗漏的真相么?可是,当年他偷偷奔赴西藏,明明确认了她在医院安心待产。不是自杀,又是怎样的意外?
      盛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盛野房间的,只是走到花园,意识忽然恢复,身体却精疲力竭,瘫坐在草地上。在不远处玩的郁梦看见,连忙牵着小蜗跑过来。
      “盛羽哥,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很差啊。”郁梦把他搀起来,一旁的小蜗奶声奶气地笑道:“伯伯也会像小蜗常常摔跤吗?”郁梦轻拍小蜗的头,喝道:“小鬼,没礼貌。”
      盛羽望着那张童稚的脸,如数针梗喉。他一生谨慎,唯一一次“摔倒”,却让他失去了她,也错过了他们的孩子。这一“跤”,当真摔得他万劫不复。
      他默默回到房间,无意瞥见电子日历上的备注,才想起与简澜婚期将近,而今天,他本该在婚纱店看他未来的妻子穿上美丽的嫁衣。果不其然,简澜的电话追了过来。他接起来,以为她又会像往常大发脾气,不料听见她冷静的嗓音。她说,“盛羽,不如我们分手。”
      “简澜,你喝醉了?”这话太自欺欺人。
      “无人观赏的婚纱不如不穿,”她仿佛在笑,“但凡高傲的女人,见惯恭维依顺,所以反而需要一个能让她降低身段、卑微去爱的人。盛羽,你是那次宴会唯一一个没有主动邀我跳舞的人。所以,我越想靠近和征服,尽管我早已知道这是一场预谋。可是现在,爱上了你,却无法征服你。”
      “那假怀孕的事,你要怎么办?”
      半晌沉默后,爆发了痛泣。只听见简澜哭道:“盛羽,你是个混蛋,你谁都不爱,只爱自己。事到如今,你还是在乎利益,对我一点留恋也没有......这场戏,我凭什么再陪你演下去!”
      盛羽疲惫地挂断电话。演戏?他演了十几年,原来的自己早已面目模糊。他太累了,却还不能谢幕。
      到了周末,钟祺见浅溪闷闷不乐,便拖她出门逛街。谁知没逛多久,浅溪又钻进书店去了。钟祺正要喊她,目光却被旁边杂志摊锁住。“阿溪,你快来,你快来看呐!”
      浅溪以为她又大惊小怪,接过杂志一看,却是愣了许久。杂志的封面,“温莞”两个字赫然在目。她细翻下去,数幅温莞的旧照,到第四页,竟是完整的身世经历概括。温莞,英文名Vannie,藏籍歌手,通藏语,汉语,英语和梵文。其父亲是梵文学者温穆,母亲是当年名动青宸的作家辜立夏,与书香郁家关系匪浅。温辜二人死于雪难,留下两女。其长女温莞在孤儿院长大,四年前死于车祸。
      钟祺察觉浅溪神色变化,干笑道:“不知是哪家的破杂志,瞎编乱造,无聊!”
      浅溪也很想知道有哪家杂志会费时费力去搜遍一个籍籍无名的已故歌手。何况这其中的字句不似捏造,反而有理有据、言之凿凿。她几乎要全盘相信,可是,还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她忽然下定了决心,抓住杂志往前跑。
      浅溪终于在学校礼堂门口拦住了盛野。今天是音乐剧的最后排练。浅溪正要递杂志,盛野摆摆手,苍白一笑:“郁冷告诉我了,不仅是杂志,连报纸和电视也有,想不到这就是她的反击。”
      “你,憔悴了很多。”浅溪心疼,却不敢上前,也忘了刚才气势汹汹来找他的初衷。盛野望着她,眸中似乎卷起滔天的波浪,几经翻涌终于触到彼岸。他忽然一伸手,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乔若霏同学此时非常敬业地“疏散”人群。
      浅溪将脸埋得低低的,心里大叫丢脸丢大发了。
      盛野腾出手,却是去捏她的脸:“你也不比我胖多少嘛。”
      浅溪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赌气道:“盛野,我是来谈正事的。”
      盛野这才严肃下来:“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我们回家。”
      当年,辜立夏嫁给温穆便移居西藏,在一次考察活动中遭遇雪崩,双双遇难。那时温莞七岁,温浅三岁,只有一家孤儿院愿意收留姐妹俩。孤儿院很简陋,孩子们经常要帮忙清扫佛寺来赚些补贴,所以温莞才费尽心思将妹妹送走。温浅离开后,温莞继续生活在孤儿院,直到十三岁被一位老艺人收为徒。老艺人祖源印度,教授她梵文,同时激发了她的艺术天赋。老人死后,她便以唱歌谋生。
      “那么,我母亲和郁家......”
      “辜阿姨的故事,是郁伯伯间间断断告诉我的。”
      年少的辜立夏,比宁晴雅和林嘉汐的个性都突出,也许是与文字通灵的人都有些特立独行,再加上一圈光环笼罩,更让人觉得有些可望不可即。偏偏书香世家出身的郁平寅爱上了这个精灵般狡黠的女子,他与她没有结婚,但育有一个儿子。后来,辜立夏爱上了一个终年与古籍梵文做伴的温穆,她就像一只追逐爱情光芒的蝴蝶,义无反顾地随他而去,收获了一个家庭和两个女儿。郁平寅无法忘情,但迫于家族压力,终究娶了许言心,也就是郁梦的母亲。因而郁冷一直和许言心不亲近,反而盛野和她更亲昵。
      “所以,那个儿子就是,郁冷?”浅溪心中是肯定的答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用了疑问,仿佛乞求这一切不是真的。“因为郁冷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所以你才那么放心让他照顾我?”
      盛野点了点头:“他怨恨辜阿姨抛下了他,可是,我知道,也许只有你才能让他打开心结,放弃怨恨。毕竟,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难怪......”浅溪苦涩一笑。郁冷那些古怪得幼稚的行为统统得到了解释,他将心中的不甘与酸楚化为了那些只伤及皮肤的“报复”。难怪,郁冷在看她的时候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而她的心绪也会因此波动。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同时喜欢上了盛野和郁冷,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其实郁冷一直思念着辜阿姨,他也一直很关心你和温莞。”
      “我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浅溪终于勇敢面对心中最大的疑团。
      “那时她已经怀孕,在医院待产......”
      那天,盛野以为不过又是平静普通的一天。可是,温莞突然说看见了盛羽,于是义无反顾跑出了医院。盛野追上了她,却没来得及拉住她。那辆越野吉普失控般向他们驶来,撞上了温莞的身体。经过抢救,只有一个孩子存活下来。
      “开始我也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可是后来警方调查的结果,是蓄意杀人。”盛野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缓缓低头,神情痛苦。“我不能原谅盛羽带给温莞的伤害,但我最不能原谅的是我自己。那些人的目标是我,是我害死了温莞和她的孩子,是我......”
      浅溪错愕,忽而又平静如初。这样的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谁说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很早之前,她便在盛野的爱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歉疚。这种爱,宽宏得像一种深重罪孽的偿还。浅溪站了起来,将他的头轻轻搂住。她知道,他在哭。这隐忍四年的记忆,这如何折磨了他四年的梦魇,此时全然暴露在空气中,也好。她想,至少可以风化,可以氧化腐朽,消失不见。至于是非对错,人已故去,也没有了追究的意义。浅溪俯首轻吻他的脸,呢喃道:“答应我,放弃报仇好么?”
      他微微一颤,然后更用力地抱住她。仿佛是在悬崖边上抓住了求生的枝桠,可那枝桠不堪受力般,依然随他往下坠,往下坠,一同跌入温柔的深渊。
      他太疲惫了,躺在床上,却还紧紧拽着浅溪的手。浅溪只好伏在床边。他似是浅眠,又似醒着,喃喃着:“浅浅,不要走。”
      “我在这里,我不走。”
      “等学校庆典后的假期,我们和小蜗去西藏好么?”
      “好啊。”浅溪轻声应答。只见盛野眉头渐渐舒展,安稳入梦。那种安定的表情,仿佛窥见了明媚的未来。
      可是,谁又能料到,这个简单的约定,将会经历怎样漫长的颠沛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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