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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你何惧末日 ...

  •   盛夏,梵昭寺附近的小旅馆,木质地板吱呀作响。窗台几乎洞开着,悬着一帘埃及蓝,古老的电风扇弃之不用。寥寥旅客在用餐,一个宿醉醒来的欧洲女子在天井打水梳洗。旅馆的主人是一个经年沉默的中年男子,不是西藏人,却在西藏生活了几十年。几十年前,他是饯别故土的旅行者,途经西藏,忽然有了疲惫的感觉。一个流浪四方的人,如果感到疲惫,便注定留恋此地,不能再远行。于是,他留了下来。旅馆除了一个藏族厨娘,就只有一个女服务生。旅客们每天清晨都会看见她清扫走廊,露出文静而腼腆的笑容。比起古怪的老板,人们更喜欢和这个服务生打交道。一个老喇嘛叫她“Nivarna”,渐渐成为了她的名字。而只有老板知道,她的真实名字是,温浅。
      四年前,当她衣衫褴褛经过这间旅馆时,老板叫住了她。那时她如同魂出躯窍,漫无目的。老板对她说,如果你累了,进来喝杯茶吧。
      她根本说不出话,老板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恍若在一瞬间洞悉了她所有的伤痕。当她把一杯热茶饮尽,老板露出了淡漠的笑意。他说,我叫端,是这里的老板,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说“如果”,明明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这样,尘埃落定。她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旅行者,他们离开家,离开熟悉的群落,来到陌生之地,企望让厌倦了生活的心重新愉悦。他们的表情,有兴奋,有落寞,有迷茫,终究对生命的源头有斩不断的眷恋。她只有在端的脸上看到她想看到的神情,平和的,聋哑般隔绝了喧嚣,只专注于灵魂的放逐,只有深浅,没有喜悲。
      她问,端,你曾爱过一个人吗?
      端说,太久了,我忘了。
      她辩,爱情是不能够被遗忘的。
      端望着她脸上孩子般的倔强,笑了。他说,那是因为我经历的是声色犬马的感情,是属于年轻的、过去的,而你的爱情,却是执著到死。
      那一刻,端的眸子里糅合了从未有过的怜悯,还有倾羡。
      她的脸庞因为亲近日光而在颧骨开出微醉的花朵,眸子如同刻在藏银上的鱼纹,在岁月的河流里摆曳梭行。端知道,这双眸子还在觅寻,未知的尽头。
      佛诞那天,寺庙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无数喇嘛诵念着经文,叩拜攀山,缝制拙朴的经幡忽然有了鲜艳的色彩,扬动时变成一条缠山而上的河流。很多游客都带着相机和充足的底片追随而去,小旅馆难得很清静。她还在擦拭一幅年久的唐卡,端独自坐在木椅上,整个人笼在了阳光里,背影忽然变得十分孱弱,像一只将死的蜻蜓。她走过去,问,端,你在干什么?
      端专注地把最后一颗珠子串好,戴在了她的手上。他笑起来的那一刻模糊了年岁的界限,甚至不具有众生相,只有一股温雅如水的气息。他说,我在帮你寻觅勇气。
      她手中的佛珠,每一颗都刻满了梵文。她说,端,你今天怎么了,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端将一个背包递给她,说,我就要死了,所以在我死之前,我为你搜集了所有的勇气,这里是我为你办好的回家的手续。
      四年前她就知道,端有癌症。可是他看过去很健康,没有病危的痕迹。她一直以为他是神迹,可以超越生死。可是,他不过是参透了生命的繁华与寂寞,因而那样从容地面对自然的轮替。她奇异的是,自己没有意料之中的悲伤,她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时光凝住。端是她的老板,是她的父亲,是她的朋友,甚至也是她在佛学上的启蒙导师,但端从来不容许她依靠他。他让她像一只雏鹰去面对自然的残酷与险恶,在万丈悬崖之上学会微笑俯瞰。
      端说,你知不知道“Nivarna”在梵文里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只教我过“Hinayana”和“Mahayana”。
      端说,我不教你,你也终会懂得。温浅,我知道两年前你就办好了所有回去的资料,可是你不敢,你怕面对死亡的真相。我已经卖了这个旅馆,而我也会离开,你没有任何退路,所以,走吧。
      她看见端的手腕上血管异常清晰,这是微弱的生命,随时都可以消失。她流下眼泪,却还笑着说,至少让我照顾完你最后一段路再走吧。
      端站着,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诵经声而起,他微笑,我的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走完。
      她坐了很多天的火车,戴着端给她的佛珠。车窗上爬满了雾气,潮湿了她映在万家灯火里的面目。她无法入睡,开始有时间回忆四年之前的事情。林痕把她丢弃在了西藏陌生的街头,她在脚触地的那一刻就不停地奔跑,跑了很久,才发觉这里不是青宸。前功尽弃,她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一群混混借着夜色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包括那枚她视若珍宝的尾戒。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作心如死灰。
      然而她终究活下来了,还能在归途的火车上。
      她在走出站台的时候,人海如同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轻轻穿透她的身体,四年来的日夜,她仍然思念他。盛野,她滞在唇边烂在心里的名字。
      她先去了盛家,然而门庭已换。她按了许久的门铃,一个花匠模样的老人过来。他说,姑娘,这家人已经出国啦,现在这房子归政府。
      她礼貌道谢,又问,这家当年出了什么事。
      老人皱起眉,晦气的事,老爷子病死在医院,大儿子也在废工厂里给炸死了,家破人亡的。
      那其他人呢?她颤抖开口。
      老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走吧,姑娘,回家去吧。
      温浅打起茉色的伞,烈日灼得晕眩。
      老人不知道,她没有家可以回。
      她站在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串号码,嘟声过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她犹疑不决,忽的听见电话那头喊道,有话快说,老娘很忙!
      她笑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标识。她淡淡问道:“钟祺在吗?”
      那边沉默了许久,忽有传来高分贝的呼喊:“你别挂啊,你是谁啊,我是钟祺,你是谁啊,你是不是——”
      “我是阿溪。”
      “阿,阿溪?方浅溪?”对方似乎被吓坏了,向身旁喊道,“老公啊,你快过来啊!看看我是做梦了还是发烧了,我快疯了!”
      稀里哗啦等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喂?你说你是谁?”
      温浅没有说话。
      “喂,你在听吗?请你马上到Trapped艺术馆和我们见面好吗?就在青宸市体育馆旁边,请你一定到要那里和我们见面。”
      温浅微扬了扬嘴角,心想那家伙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了。
      她到艺术馆的时候,已经有一个男人在门口等她了。她撑着伞,微笑陷落在光影里,像是永久不会褪去。她走近了一些,轻轻开口:“哥。”
      郁冷觉得有一盆冷水从头泼下,顿时惊觉不是梦。毕竟,他们发出的寻人声明招来太多失望。他牵起她的手,不知是心疼还是恼怒:“浅浅,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她抬起头,答非所问:“这是你的艺术馆吗?我想参观参观。”
      郁冷欲言又止,还是带她进去了。
      这间艺术馆不大,但陈设特别,仿佛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物品,摆在一起,粗狂的撞击下有一种别样的精致。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幅画,或是抽象,或是具象,或是古典,或是后现代风格。她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一幅盖着布的画,掀开来时,一霎那惊艳。
      “你的作品,看似构图懒散平常,却凝聚着一种痛苦的张力。尤其是这幅,这个阿富汗少女,穿着鲜艳嫁衣,好像喜气洋洋。但是仔细看,头巾下的脸不是在微笑,而是隐忍的哭泣。“她端详着画,“藏在她命运背后的,似乎是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无奈的遵从。”
      郁冷静静看着她,仿佛透过那淡雅的眉目再次看到了那个稚气鲜活的少女,但一瞬之后,他看清她的脸上没有未解世事的懵懂,也没有娇弱和哀恸。是的,她是温浅,是根茎挺直的雪梅,由不得风霜折摘。他和她,温莞,是辜立夏身体里绵延出的三条线,相依相附,血脉难断。郁冷叹了一口气,道:“浅浅,我四年前就放弃了摄影。而且你知道,我从来不画画。”
      这时,艺术馆的玻璃门缓缓打开,门檐上的竹筒风铃摇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
      “她叫诗玛,十四岁,出嫁那天被一个□□士兵杀死了。这是她最后的模样,我想,她是预见了自己的宿命。”
      温浅后退了一步,才找到了角度,看到了郁冷身后的他。他,依旧是当年初见的模样,美貌似乎逃脱了岁月的惩戒,眉目间担起的罪却愈加神秘动人。唯一改变的是,他坐在了轮椅上。
      她捂住了嘴,一股力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顺手熟练地推动轮椅向她而来,她缓缓跪了下去,腿还是颤抖着的。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重重甩去。她愣在那里,眼泪破了闸。他眉间的痛意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舒展的笑:“这一巴掌,是提醒我不是做梦,也是惩罚我把你丢了这么多年。”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忘记了拭泪。
      “浅浅,你喜欢我的画吗?”他像一个邀宠的小孩子。
      她点点头。
      “这四年,我毫无目的地旅行。绘画不是我的职业,而是我的需要,因为我的思念在画中不会死亡,而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看得到。”他停顿一会儿,又道,“今天我本来要飞去Slovenia,快到机场却折返回来,不知怎么,舍不得这幅画。”
      她倾身抱住了他,声若浮萍,跌跌撞撞:“不,是我舍不得你。”
      当她目睹工厂剧烈爆炸,她以为他死了。而当年林痕的私人飞机在泰国领空发生事故坠毁时,所有人也都以为她死了。就这么错误了四年,幸而只是四年,他们还有许多春秋书写一段俗世中的传奇。
      当八岁的盛莞羽(小蜗)从Slovenia赶回来时,温浅以为他要给她一个欧式热烈拥抱,岂料他暴怒了。
      “爸爸妈妈怎么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登记结婚呢!”他吼道。
      温浅吓得一哆嗦:“对不起啊小蜗,我们下次不敢了。”说完才觉得怎么有点怪。
      都怨盛野,她回来那天就被他抓去登记了,别说结婚典礼了,连结婚戒指都没有。听说钟祺和郁冷结婚的时候,玫瑰摆满了整个露天沙滩,浪漫又奢华,只可惜后来赶上涨潮全给淹了,新娘子一朵没捞着。据说婚宴策划还是乔若霏。
      盛野倒是在轮椅上宠辱不惊,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Yes,Sir!”盛莞羽做了一个标准敬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递给了盛野。盛野皱着眉,从一堆油腻腻的糖果里找到了一个闪光体,戴在了温浅手上。这厢,盛莞羽非常敬业地哼起了结婚进行曲。
      “我曾经想过再见你时要说什么话,那天见到你,的确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可是我却觉得还是让你快点成为我的妻子比较要紧。”盛野笑起来,“只怕你,哪天又丢了。”
      温浅已然湿了眼眶。
      两人深情对视之间,听到盛莞羽恨铁不成钢的抱怨:“拜托老爸,你还要看多久,接下来的步骤应该是kiss老妈和洞房啦!”
      老爸老妈?听起来有点怪,不过却甜到了心底。
      她想起了端,想起了端说过的话。
      原来,“Nivarna”在梵文里的意思是,涅槃。
      他料到她会这么一天,勇敢去追,抛却旧的我,成就新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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