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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间的真相 ...

  •   大家庭的晚餐通常很盛大,也讲究得令人头疼,幸而有小蜗活泼可爱,调适了不少气氛。晚餐后,本以为可以回家了,但盛老爷子还不尽心,提议他们留宿,第二天再去上学,盛野大概是不忍拂了父亲的意,难得答应了。
      本来为浅溪单独安排了睡房,谁知郁梦来串门后就不走了,径自躺在床上。浅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郁梦侧躺,白藕似的手臂扬得高高的,一挥,床顶垂下来的流苏晃动起来,灯光暖黄,浅溪听到了她的叹息。
      由郁梦口中得知,郁盛两家交情甚笃,特别是盛野到英国郁家生活后,与郁梦、郁冷亲如手足,郁平寅的夫人许言心更将他当做亲生子疼惜。郁梦、郁冷幼年也时常在盛家短居,与盛羽也很熟悉。盛羽自小成绩出众,保送名牌大学研读生物工程,连年奖学金,还未毕业就已有许多大公司的高层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政府甚至邀请他出国参与一个重要项目,前途一片大好。可是他一毕业便参与了盛雅商贸的管理,再后来,和制药管理局主席的大女儿简澜订了婚。
      “盛羽总是如此,明明对生物工程感兴趣,却要涉足商业。自己喜欢的,却总是为了迁就别人而放弃。”
      “这么说,盛羽和简小姐订婚是盛伯伯的意思?”
      郁梦摇摇头,笑眸里竟有一种苦涩与苍凉:“盛伯伯从未勉强过他什么,他有拒绝的权利,可是他自己要折磨自己。”
      “小梦,你喜欢他?”浅溪仔细思量,终于为郁梦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郁梦没有惊讶,只是淡然道:“小时候,盛野比盛羽孤僻许多,但其实真正难以亲近的人,是盛羽。可是,我喜欢他,哪怕,他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妹妹。”
      “小梦,傻孩子......”浅溪俯身,轻拍她的背。听到她口中的“喜欢”,可是,浅溪觉得那厚重的感情应当是“爱”罢。爱上了比自己年长八岁的盛羽,她如何能启齿。
      “我知道我傻,在他面前,却只是等他看我一眼,连我自己都有些可怜自己......”她翻过身,泪水滴落枕头,“哥哥要我放弃,可是我早已经放弃了啊,只是不能忘记。”
      “你哥哥是心疼你,小梦,你是个好姑娘。”浅溪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小小的钻折射出眩目的光彩,忽然觉得自己要比许多人幸福许多。
      郁梦渐渐平复下来,努力向浅溪挤出笑容,道:“哥哥比我聪明多了,他总是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
      郁冷,这似乎是桀骜的名字,带着受人崇拜的光环。他比盛野年长两岁,二人脾性和兴趣迥异,感情却十分投契。相比疏离的盛羽,郁冷更像是盛野的亲兄长。郁冷虽出生书香世家,却没有正经读大学,很早便扛着摄影器械满世界跑,许多摄影作品获得赞誉和大奖。在英国艺术界倒是小有名气,再加上长期在国外,作风西化,因而连郁老爷子也奈何不得,只得由他去了。
      “其实哥哥劝过盛野去留在英国学习绘画的,可是盛野执意要转学回来,再加上后来要照顾小蜗,学画的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小梦,你真的觉得,我是小蜗的妈妈?”浅溪试探道。
      郁梦转过来无声地笑了笑,又作了鬼脸:“这么复杂的问题不要考我这个小孩子。”见浅溪露出失落的神色,又道,“很多事情不要追究太深会轻松一些,真真假假不重要,大家开心就好,不是么?”
      浅溪豁然领悟,感激地点点头,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其实比自己成熟许多。人们总是羡慕生在富裕之家的孩子,含金带玉,如温室中的花朵,但其实,他们所要经受的,是更加复杂的世界,所以不得不历练出一双透彻的眼睛。不追究太深,便不会看到那些丑恶的伤口吧?何况人生本就短暂,等到把分分秒秒的爱恨情仇计较清楚,只怕也白了鬓发时光不再吧。
      想了许久,浅溪已是倦意浓浓,挨在郁梦身边,合眼睡去了。
      梦,笼着淡青色的帷幕,被风撩起。那座布达拉宫从凝止的光阴里凸现出来,露出饱满苍凉的轮廓。浅溪感觉自己在行走,脚底却是悬空飘然。这是哪里?是西藏么?耳际不断回响着那首《going home》,交错着虔诚的诵经声和经幡扑棱的声音。一丝晨光洒在了她的周遭,一踮脚,竟来到一个举行宗教仪式的广场上。奇怪的是,广场上只有一个少女,舞动鲜艳的藏袖,目光杳杳,那种孤寂仿佛渗透了天地,寂静得令人心慌。浅溪迟疑地挪动一步,那个少女忽的高仰起头,那一瞬面容破碎散开。浅溪瘫软在地,尖叫了一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惊醒过来,睁开眼时看见时钟的指针缓慢地移动者,尚是凌晨三点,身旁的郁梦睡得正熟。她无法再入睡,于是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透气。盛家的别墅远离市中心,所以一眼望去,尽是草木葱郁,城市的灯火十分遥远,因而更加安详静谧。
      “有消息了么?”一声问询在清冷的空气中响起虽是压低了声音,但浅溪依然轻易辨识出声音的主人——盛野。
      浅溪惊讶地向左边望去,隔壁便是盛野的房间。阳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在讲电话。浅溪本没有窃人隐私的习惯,正要回房,却听见那边声音一颤,有种超乎常理的失控:“盛羽?不,他不会是小蜗的父亲!”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盛野逐渐平静下来,淡然道:“你不必替我操心,我会永远照顾小蜗和浅浅。”
      浅溪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那句话的尾音不断在耳边回响,笃定温柔的口吻,让她不由望向左边的阳台,他依然站在那里,侧脸如刻。
      第二天早晨,盛家大宅的饭桌上,摆满了中西各色餐点。盛老爷子见儿孙满堂,老怀安慰,一个劲儿给浅溪夹菜。浅溪受宠若惊,不好推辞,便只得吃了。盛野瞧她那样子,附耳轻道:“你再死撑下去就真的要撑死了,我可不想殉情。”
      浅溪忽的一噎,咳了起来,脸也涨红了。盛野一面为她拍背顺气,一面笑道:“看吧,噎住了吧。”
      浅溪向他投去怨愤的目光,脸上写着“明明都是你的错。”
      盛老爷子也不傻,反应过来,笑道:“一定是我给你夹太多菜了,浅溪啊,吃不下就不要勉强啊。”
      “没有没有。”浅溪歉然道。
      “是啊爸,她不能再吃了,现在流行骨感美,”盛野瞧了浅溪一眼,故作嫌弃道,“她这样子,勉勉强强过得去。”
      浅溪狠狠瞪了他一眼,故意吞了一大口下去。盛野挑眉,嘴角上扬。心想,这丫头从前绵绵软软,如今倒被他宠出脾气来了。
      吃过饭,他们一同上学。难得一次没有座驾相送,两个人并肩走着,浅溪步伐小,稍稍落后,但却是恰好不变的距离。她不知道他是否故意等她,只是尽力向前赶着。不知怎么,今天心跳得特别快。
      他忽然在一棵树旁停了下来,她只顾低头向前,不防撞进他怀里,抬起头时双颊潮红,微微喘息。她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羞恼似地推开他:“干什么突然停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他温柔地托住从纤细的枝桠上垂下的一簇簇粉红色的花穗子。每朵旋展出五片花瓣,花心玲珑。单朵本并不稀奇,但这满树的灿烂繁盛如同迷失碧落的晚霞,是织女云梭下的柔肠闺心。
      浅溪从前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这里,正要笑他少见多怪,忽然一阵风掠过,发出情人般琐细的呢喃,无数粉色的花瓣飞舞起来。盛野在花雨中转过身来,他没有向她微笑,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表情,寂寥,恍惚,还有深深的留恋,那一刻心中仿佛生出就要永诀的悲怆。她的脑子突然不受控制了,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他的衬衣,踮脚迎上他的脸。他乖乖低下头来,吻住她的唇。蜻蜓点过湖面,甜蜜的震颤一直延伸到了心底。她曾经怀疑过,是否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和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感激变成爱情的假象,直至这一刻,她确定,他不仅仅是她的避风港,他是她的男孩。
      “闭上眼。”浅溪轻声道。
      “我一直是闭着的啊。”盛野委屈。
      “等我从一数到十,你再睁开。”
      “为什么?”
      “你快答应啊。”浅溪急得跺脚。
      “好。”盛野乖乖就范。
      “一......”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张开,如同孩童的游戏。
      盛野感觉怀中的少女数到“二”时轻轻挣脱了,数到“五”时已经是遥远的声音了。盛野睁开眼时只看到一个少女仓皇逃跑的背影,他笑着喊道:“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少女发现诡计失败,边跑边怨道:“你不守信用,我还没数到十呢!”
      “可是学校在这个方向啊!”盛野好心提醒。
      他如愿地看到她的身影一踉跄,然后乖乖走回来了。
      他挑眉:“又想逃?我不认为你可以逃出我的手心。”
      她双手合十,摆出一张苦脸:“大慈大悲的佛祖,悟空知错了。”
      他托起她的手,瞥了一眼戒指,道:“从今天起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
      他煞有其事地回答:“皈依我佛,一心一意,盛太太。”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俏皮反抗:“不行,这花花世界老孙我还没玩够呢!”
      他佯装苦恼地叹气:“看来把你宠坏了。”
      “千里取经,最后不是还要回到你那里?更何况,我哪里也不会去,”她不再开玩笑,而是眉目端谨,口吻认真,“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你更宠我。”
      他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叹道:“知道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吗,就是把一块木头调教成了一朵解语花。”他终于拥抱当初那个天真快乐的她。
      她用拳头捶他:“你这个英国的流氓海龟。”
      浅溪因前段时间生病落下不少功课,所以放学后又去钟祺家补习。不知不觉天色晚了,钟祺不放心浅溪独自回家,坚持要送她。浅溪嫌麻烦,道:“这么短的路我会出什么事,再说了,你到时一个人回家我也会担心的。”
      钟祺沉下脸来:“跆拳道黑带不是白练的。”
      “可是——”浅溪还是觉得不妥。这时钟妈妈出来打圆场:“要不今晚祺祺不必回家了,小溪,你看方便吗?”
      “YEAH!!”两个女孩子齐声欢呼起来。
      浅溪和钟祺搭最后一班车到了家。浅溪正要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却见门是半掩着的,缝隙泻出一线昏暗的光芒,十分异样。浅溪与钟祺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了呼吸。钟祺掏出随身带着的折叠伞,先踏了进去,浅溪尾随其后。客厅空无一人,只开了一盏青色壁灯,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一股浓郁的咖啡味道溢满房间。忽然从浅溪爸妈的卧室传来奇怪的踱步声,两个少女背脊一凉,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灯光下浅溪的脸更加惨白:“你说,会不会是我爸妈——”
      “嘘!”钟祺制止了她恐怖的想象,但更像是鼓励自己似的,低声命令道,“别胡思乱想,你留在这里,我进去看看。”说完,刚要迈步,却见浅溪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怯怯楚楚的样子。于是两个人一起推开了门,一团黑影伏在床上,钟祺还没看清便毅然冲上前挥打起来。随着一声低咒,那团黑影灵敏地滚到了地上。钟祺正要乘胜追击,却听得“啪”的一声,卧室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一时间十分刺眼。过了一会儿,她们才看清那团黑影的真面目。湖水绿格子衬衫,旧牛仔裤,身形挺拔。至于脸嘛,已被散乱的头发盖住了一半,隐隐可见嘴角殷红。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舔了舔嘴角的血,冷笑道:“真是午夜惊魂呢。”
      “你个道德败坏的小偷,你才是鬼魂呢!”不是鬼神作怪,钟祺这时已无惧意,泼辣劲儿十足,“老娘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叔叔请你回牢里惊个够!”
      他皱了皱眉,眯起眼来,原本的单眼皮更显妖媚:“这么粗鲁,你一定不是方浅溪。”话语一顿,转向浅溪,大大方方伸出手去,笑容暧昧不明:“你好,我是郁冷。”
      未及浅溪反应,钟祺便用力拍掉他的手,骂道:“管你是玉冷还是铁冷,色狼,离我家浅溪远点!”
      他觉得自己的手麻起来,反讽道:“你是铁臂女金刚吗?”
      钟祺正要回敬他,却被浅溪拉住了。只见浅溪神色慌张:“我认识他!”
      “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认识这种变态?”
      “不是,我是说,盛野对我提起过,他是盛野的好朋友。”浅溪无奈地解释道。钟祺的脸僵住了。事实上,浅溪比她更震惊。素未谋面的郁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还是一副随便的姿态,而这些,盛野是否知道呢?
      浅溪走到阳台给盛野打电话,钟祺不情不愿地给负伤的郁冷擦药。他稍稍偏着头,过长的刘海覆住眼睛,下巴有着骄傲的轮廓。钟祺狠狠地贴上创可贴,成功地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他呲着嘴,似笑非笑:“你是男扮女装的吗,这么粗鲁。”
      钟祺气得瞪眼:“对付你这种变态不需要温柔。”
      “要不是我快睡着,你未必能伤得了我。”
      钟祺故意假笑了几声,挑衅道:“哟,不服气,好啊,改天我们打一场,到时候你就不是这样五官清晰四肢健全的了。”
      这时浅溪正好进来,听到这话打了个寒颤,她知道钟祺不是开玩笑。她连忙坐在中间当人肉隔板,对郁冷道:“盛野都告诉我了,我答应。”
      郁冷反倒一怔,随后痞气地眯起眼:“他告诉你为什么了吗?”
      浅溪摇摇头,随即又淡淡笑起来:“我相信他,哪怕他现在给不了理由。”
      郁冷凝望她,安静乖巧的模样再平凡不过,可是愈看愈收不起视线,仿佛有一条线牵引着他,领他往更深处探看,那交叠往事的神秘与黯然。一丝忧伤从他眼眸中泄露出来,这样自然,不自觉的。他忽然想起自己与盛野的通话。
      “不是不需要我操心吗,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给我?”他口吻揶揄。
      “至少不是下下之策。”盛野宽容一笑。
      “什么时候这么相信我?”他顿了顿,严肃下来,“别忘了,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正因如此,郁冷,你不会舍得伤害她的。”
      他“哼”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心想,盛野,你也太高估我了。可是现在,他看到眼前的女孩,突然失去了把握。
      “什么!盛野让这个变态照顾你?还住你家?”钟祺听完浅溪解释后大吼起来,“不行!你看他那样子,简直是垂涎小绵羊的大灰狼!”
      浅溪尴尬地低下头,只听得耳边郁冷阴森的回答:“我记得大灰狼比较爱吃小红帽。”
      钟祺还想说什么,便被浅溪捂住了嘴。
      晚上,郁冷睡在浅溪父母的房间,钟祺则和浅溪睡在一起。浅溪睡不着,怕惊醒钟祺又不敢翻动,只得强闭着眼数绵羊。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浅溪连忙爬起来按下,走到阳台回拨了过去。刚想问是谁,只听得那边熟悉的声音:“是我。”
      浅溪叹了一口气,心却安定了下来。
      “吵醒你了吧,困吗?”
      浅溪心下甜蜜,嘴上却埋怨道:“本来就睡不着,被你一吵就更睡不着了。”
      “真巧,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
      “想你。”电话中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仿佛还蔓缠着苔藓的潮湿,兀自生长在幽凉的角落。两个字如欢悦的浪头直捷地击向她的心岸,捧放出淘气的花朵。
      这样暧昧的陈述语句,她一向不知如何作答。似乎听见电话那头有得逞的轻笑,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在千灯河的乌篷船上。”
      “好啊,多浪漫的旅行。”酸酸的口吻。
      “一点也不浪漫,”他叫苦道,“到处都有不知名的蚊虫,船还晃动得厉害,晃得我脑袋里只剩你了......要是你也在这里,多好。”
      那就带我一起去啊。她就要脱口而出,连忙忍住,淡定回答:“我记得小时候用的金鹿蚊香很有效的,至于晕船嘛,没吐算好的了。”
      “我跟外婆说下次会带你一起回来,她很期待她的外孙媳妇呢。”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一定会喜欢千灯这个地方的。”江南京华,不知被多少美丽的字句妆饰了几次,柳岸荷塘,白堤琼楼,还有那流转不息的爱恨情仇,然而这些在喧嚣中已无新意。他只想告诉她,这个的地方平凡僻远,充满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这里的人们不懂得风花雪月哀婉凄美,但他们是把心与家都安定下来,踏实快乐地过日子。他要的未来,不必如传奇般精彩,只要有她在身畔。
      她眺望成片的灯火,忽的寂寥,酸涩开口:“那你什么回来?”话一出,才惊觉自己对他的依赖已如此根深蒂固。
      “再过几天,事情就办好了。”
      “好。”她添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嘭!宽当!”
      浅溪觉得头皮一紧,痛苦地睁开了眼睛,周遭仍是一片漆黑。这是郁冷入住第三天,她第五次被吵醒,而且是被更加疯狂的噪音折磨。她胡乱披上外套,脚步绵绵拖到了郁冷的房间。推开门时,郁冷正在照片堆里呼呼大睡,而浅溪父母的结婚照落在地上,表面玻璃已经碎了。她可以容忍他摄影师的古怪脾气,可以容忍他对她莫名的敌意,甚至可以容忍他的捉弄与挑衅,但这一刻,她累了。她不再说话,静静收拾照片。他忽然翻身,拽起她被玻璃划破的手,灯光隐晦,她侧着脸的委屈尽收眼底。他的快意一干二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站起来,轻声道:“很晚了,我回去睡了。”
      她转身,他的手不放。他凝视她许久,口吻竟是孩童般的:“你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妈妈?”
      浅溪忽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放开了手,又恢复了冷冽的神态:“很讨厌我吧?为什么不发脾气?手受伤了为什么不哭?”
      “你要知道,我不是十岁的孩子,”浅溪眸子淡然,“孩子只懂得排遣情绪,但不懂得如何用恰当的方式,也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见他无话以对,她转身走了出去。
      “方浅溪。”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这一霎那空旷荡向心海。
      中午浅溪没有回家,留在图书馆看书。她取了一本《the kite runner》中英对照版,坐在角落读起来。读至一半腰酸背痛,起身时一阵头晕,摇晃着几乎要倒下,却被一双手臂紧紧环住。她抬头,一定是做白日梦了,眼前居然是盛野的笑容。
      “怎么,饿昏头了,连我都不认识了?”盛野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她确实被幸福击昏头了,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于是,“啊——”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图书馆。幸好这时段没什么人,盛野皱眉,连忙捂住她的嘴,然后转过头向身后的郁冷埋怨道:“你做什么坏事了,把我老婆吓成这样。”
      郁冷委屈地撇着嘴,捧着饭盒:“我来送午饭而已。”说完,识相地把饭盒放在一旁,便离开了。浅溪的眼瞪得更大了,她十分怀疑郁冷在那饭菜里下了毒。
      “这几天,你受委屈了。”他在她耳际轻叹,明明是那样温缓的气息,却如飓风般袭起她所有的喜悲想要落泪。
      “盛野,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他迅速放开了,脸难得红了一次。
      浅溪看见他的样子,笑了起来。
      “还有力气笑!”他佯怒,“怎么能不回家吃午饭呢?饿少了几两肉,看你怎么给我补回来!”
      她的眸眼笑成了月牙,甜蜜和酸涩竟交织在一起。她多想回答他,因为家里没有他啊,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牵起她的手穿过一行行书架,落地窗的白色丝帘随风扬起,恍惚弥漫起淡淡的芬芳,她抬头看见他嘴角轻扬浅笑:“秋天到了呢。”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流利的英文,口吻慵懒随意,如同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郎在低低诉说内心爱恋的惴惴不安。
      “But one man loved this pilgrim,soul in you,and love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清润的声线如水鸟振羽启动的波澜,错落起伏,轰轰烈烈。这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作品——《当你老了》。才华横溢的诗人痴恋着民族运动的少女领袖,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她那散发着青春隽永的气息便宿命般俘虏了他。即便她不曾爱过他,他的爱依然热烈,燃烧了诗与生命。
      浅溪恍惚听到自己心中的呓语:
      一季斯年,因为有你,轮回如画。
      周末下午,盛野和浅溪带小蜗去公园玩。初秋凉爽宜人,三人沿着石阶上山,一路日本枫树错落,红叶满地。小蜗古灵精怪,路上又要牵又要抱的,还是盛野镇得住他,一瞪眼,小蜗马上乖巧地跟在两个人后面了。几近黄昏,三个人找了个咖啡店坐下来。小蜗开开心心点了薄荷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浅溪摁住调皮的他想为他擦干净,谁知小蜗铲了一勺,送到她面前,可怜兮兮道:“妈妈,给你吃一口。”
      浅溪忍着笑,故作正经道:“这么少。”
      小蜗下决心似的铲了一大勺,递向她:“够不够?”
      浅溪还没回答,那一勺已落在盛野的嘴里。小蜗扑过去,叫道:“爸爸,不准吃!”这一张牙舞爪,把盛野的衬衣弄得又脏又皱。浅溪连忙过去抱起小蜗,哄道:“傻小蜗,叫爸爸再赔一份更好。”
      盛野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道:“我老婆挺有生意头脑的嘛。”
      “谁叫你和小孩子抢。”浅溪瞪了一眼身旁的盛野,突然被他揽进怀里,听到他在耳畔轻轻说道:“因为我吃醋了。”浅溪抬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邪气地笑起来:“别瞪了,再瞪就掉出来了,这么好的眼珠子哪里找。”
      浅溪才觉自己上当了,面红耳赤,恨恨道:“骗子。”然后低头向小蜗语重心长叮嘱道:“以后千万不要相信爸爸,爸爸是大骗子。”小蜗表示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坚决与妈妈站在同一战线,大声响应道:“爸爸是大骗子!”
      盛野手一抖,只见周围有几人向他们这个小家庭投来好奇的目光。盛野认罪似地低下头:“老婆、儿子,我错了还不行吗?”
      浅溪和小蜗击掌庆祝胜利:“yeah......”
      相比轻快的周末时光,星期一显得格外漫长,浅溪完成了三场大考才疲惫回家。郁冷大概是出门了,留了晚饭给她。自此那晚以后,虽然郁冷依然是一副高傲姿态,但至少待她不那么刻薄了。她不曾讨厌过他,事实上,不是因为她宽宏大量,而是无法产生厌恶的感觉,仿佛本是她亏欠了他什么,忍受那些恶作剧是小小的补偿。
      突然电话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通知她到临街的咖啡厅接小蜗。浅溪一听“小蜗”,顾不上多想,连忙赶去。一进咖啡厅,空无一人,浅溪隐隐觉得不对,转身要走时,却有一个女人挡在了面前,对她温柔一笑:“坐下喝杯咖啡吧。”
      浅溪见她没有恶意,将信将疑地坐下。
      “你是璧琳?”浅溪终于想起来了,在盛家惊鸿一瞥的巨幅女子肖像,长发卷曲如海藻,皮肤白皙得有些不真实,五官深邃俊秀。深紫色的婚纱衬得身姿妖娆,她的美眩目而危险,如同一个令人生畏的秘密,一旦揭开,便会蛇如闪电,噬痛钻心。现在,这个女人已剪去了长发,面目愈加清朗。只见她颔首点烟,白雾由指间盘旋开来。
      浅溪心底滑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被烟味呛得咳起来。
      女人不动声息掐灭了烟头,静静看着浅溪。沉默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浅溪的喉咙,越来越紧。浅溪勉强笑了笑:“阿姨,我来接小蜗。”
      “你的父母,是死在雪山吧。听说因为贩毒获罪,连遗体都没能送回来,”她的口吻轻缓关切,丝毫不像在残酷地剖视他人的伤口,“你的抑郁症彻底好了么?”
      浅溪脸色煞白,坐姿僵硬。
      她兀自一笑:“要知道,自杀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该死却死不成的人总是比较多。世界再小,总还能宽容苟且偷生。”她的神态没有鄙夷,反而有一种自悯的意味。
      浅溪忽然冷静了下来。现在的她或许还不够坚强,但至少不是不堪一击。“阿姨,你是否不希望我和盛野在一起?”
      女人眉梢轻挑,说不尽的妩媚:“对一半,也错了一半。”
      浅溪讽刺一笑:“哦,难道我还有别的用处?”
      她站起来,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娇柔的身形在阴影里忽然变得庞大。隐约可见的是她的唇彩,莹润含露,轻启流光:“我要你和他在一起,深刻到他心底,然后,摧毁他。”
      “你要我毁了他?”浅溪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背脊,声音颤抖,“盛野,是你的儿子。”
      “他的生母是宁晴雅那个贱人。”璧琳放声笑起来,狂狷硬朗,全然没有了妩媚。她突然倾身,伸手勾起浅溪的下颌,低声道:“傻丫头,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那张脸近在咫尺,浅溪仿佛发现了那精致妆容背后的奥秘,这张恐怖的不会苍老的面具。
      “我不会伤害他。”浅溪倔强地摆脱她的手,却见她身后的一群保镖,其中一个正抱着宛然沉睡的小男孩。浅溪直视她:“放开小蜗。”
      “既然是交易,总该有个筹码在手,不是么?”
      “也许刚才你没听清楚,我说我不会做任何伤害盛野的事。”
      她仍把握十足:“哪怕他害死了你的养父母和亲姐姐?我很好奇,你姐姐的儿子和他之间,你选谁?”
      手中的瓷杯重砸在地。她脑子空白,下意识弯腰钻入桌底,茫然地拾集碎片,过了一会儿才觉得手心密集地刺痛,鲜血由指间漫出,浸染了那枚戒指。浅溪抚摸着戒指,终于哭了出来。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只是,关于真正亲人的记忆不知何时被封闭。很多时候,她不知从何而来,又该行往何处。
      原来,她还有一个姐姐,叫作“温莞”,而她的真实名字,是“温浅”。在那个简陋的孤儿院门前,她的亲姐姐用力推开了她。指印狠狠地落在她细小的手臂上,但她竟不觉得痛,仍执意奔向姐姐。姐姐再次将她推倒在地,她抬头看见姐姐脸上的表情,冷漠,厌恶,没有任何眼泪汹涌的痕迹。一团冷意蓦地包裹住了她的心,那种痛苦,仿佛心被冰蚀。那对年轻夫妻把她抱进怀里,软语哄道:“乖孩子不哭,我们是你的新爸妈,你以后就叫方浅溪了,我们回家。”
      她把头深深埋下。那种伤人的表情,她没有勇气再回头。
      自此之后,她忘记了自己,换上了属于方浅溪的模样。
      “小丫头,你以为你的爱情多伟大?”璧琳噙着冷笑,“那是他的罪过,理应补偿你。即使一条命,也不足为惜。”
      “如果,我死,这个交易是否就不成立?”
      璧琳微愣,又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可怜相,像极了当年的宁晴雅。她的下场,也是自杀呢。”
      “我爱他。”浅溪忽然有勇气说了出来,不是喜欢,是爱。爱到蚀骨,无法更改。爱到几乎要卑微地乞求时光轻缓,不要惊破了她的美梦。“这不是选择题,盛野和小蜗,我都无法放手。”
      璧琳几乎以为自己被那三个字感动了。爱,她也曾疯狂爱恋一个人,那时她认为爱是至纯至圣,倾尽喜怒悲欢,却绝不休止。可是,她挚爱的那个人,亲手摧毁了她的一切。她这二十几年的生不如死,何尝不是一种讽刺?滚滚红尘,她早已看透,却不能释然。她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变成一把刀,在慢慢靠近岁月冰冷的盔甲,忍辱磨砺,只为有朝一日的玉石俱焚。她轻舒了一口气,又点上了烟:“看来盛野眼光不错,留着你果然比较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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