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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晴天 ...

  •   盛野十岁生日,璧琳将他带到了疗养院。
      病中的宁晴雅像一朵焦渴的紫罗兰,在思念的曝晒里愈发颓败下去。盛野的出现是未料的甘霖,让她空洞的眸子放出了光彩。他撞进她的怀里,低低地唤了声“晴雅妈妈”。
      璧琳冷眼欣赏这场温馨的戏码,自嘲般叹道:“说到底,这些年,我终归是浪费气力,养了别人的孩子。”
      “他果真是我的儿子?”宁晴雅挺直了背脊,一股凉意攀了上来。
      “不,现在是我的了。”璧琳扬起唇角,娇艳如沙漠玫瑰。
      “璧琳,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还是爱情?你现在已经拥有了,”曾经高傲的宁晴雅低下头来,恳求道,“除了盛野,他是我和航风唯一的儿子,你放过他......”
      “姐姐,你曾经那么聪明,如今倒真是糊涂了呢。”尖锐的笑声仿佛由压抑的喉嗓里猛地蹿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够了!璧琳,盛家待你不薄。”
      “是不薄,所以我现在都回馈给你。”她敛起笑容,声音忽的沉下来,竟如河水般清润。
      那声音入耳,宁晴雅忽然一阵眩晕,险些倒下。她望着对面婀娜生姿的美丽女子,只觉得好像有一条濡粘的蛇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呼吸艰难:“你是......”
      “宁晴雅,你不配叫我的名字。”女子凉凉地吐出这句话,口吻轻蔑,恨意浓烈。
      宁晴雅愣在原地,半晌过后,软软地应道:“好,很好,原来今生,我终是说不清也躲不过。”说完,拂去眉际的碎发,缓缓走到落地窗前。过大的病服在打开窗的那一刻鼓满,她的身体摇摇的,像一支即将被波浪席卷的浮萍。忽然,她回过头来,目光流转在瑟瑟发抖的男孩身上,她微微张口,似乎所有的字句才一脱口,便被风搅得模糊不清。
      他想要靠近听清,双脚却如陷泥泞。
      突然,她消失了,玻璃窗崩裂,飞溅的碎片染着鲜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越来越强烈,像要挣脱经脉破裂出来。
      妖娆的脸庞靠了过来,呵了一口气,男士烟呛烈刺鼻。“怎么办,宁晴雅跳楼死了,盛野,你该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他呆呆地立着,忽然转身揪住那妖娆女人的裙摆,大呕不住。女人厌恶地把他推搡在地,他再没能爬起来,侧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板,浑身颤栗,吐出一滩秽物。
      第一次直面死亡,他没有感到恐惧,或者说他忘记了恐惧。只有一股作呕感涌上来,他确信自己嗅到了尸体腐臭的味道。那曾经是深爱他的亲生母亲,但现在是一具尸体,与他不再任何关联。他的胸口被一座山压住,沉重地,无法动弹。后来,乱七八糟的人们涌入周遭,局面混乱。他蜷缩在父亲的怀抱里,耳际充斥着尖利的惊叫。他有些眩晕,但仍然准确地指向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声音暗哑:“她害妈妈......”璧琳忽的伏上盛航风的肩膀,哭道:“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带小野来这里,是我刺激了姐姐,是我害了她......”盛航风既是悲痛妻子的死,又心疼受惊吓的儿子,还要安抚她,道:“阿琳,别哭了,你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别像个孩子。”
      他忽然昏睡过去了,眼角匍匐着一滴眼泪,灼烧着皮肤。
      世界忽然倒转,变得比以往更加浑浊黑暗。曾经的他,或许只是陷在孤独的泥沼里,自怨自怜,而现在的他,恍若是站在无边荒野之上,可以看见日出,日落,看见天空中云霞交织的盛景,但只有他一个人,背负着苟活的罪恶和刻骨的哀痛。
      回到盛家,他发起高烧,又病了大半年,病愈后俨然变了一个人。时常发呆,或是自呓,甚至在半夜猝然哭泣,惊动盛家上下。盛航风愈发担忧了,在好友郁平寅的建议下,将盛野送到了英国郁家,让他和郁冷、郁梦做伴成长。随着他的离去,宁晴雅的死在盛家也成了禁忌的往事。璧琳则越发是女主人的姿态,成为盛航风事业不可缺少的帮手。
      十六岁的盛野,已经长得高大清朗,眉宇可见母亲的一丝风致。他偷偷回国,不是回家,却是去了拉萨。那座日光之城,仿佛是从云端神祗垂落的一阶,不属于尘世,亦在时光之外。过往的人群均是面目平易,两颊上留下日光亲吻的痕迹,行走时藏银打制的铃铛清漴作响。
      当年他出国时行囊轻巧,只偷偷带了一本书,那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岁月静好,他在那本书上看到的,带着四月天的温吞,将这座城市的特质形容无遗。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温莞,一个空灵得本该在云端且歌且舞的女子。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会迷恋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那仅仅是一叠影像,有一个五官似温莞的少女,或是搞怪调皮的笑,或是坐着看书,或是在公园广场上追逐嬉闹。她没有温莞那分遥不可及的矜傲,甚至她不如温莞漂亮,她的容貌本是极易在人群中淹没的,但他却一眼辨识在心。或许他见过太多招摇眩目的美丽,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份璞真,而这个陌生的少女居然给了他安宁的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是亡母的启示。
      他对温莞说:“我要见她。”
      罕有笑容的温莞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见到她。”
      “她不知道你么?”他困惑了。
      温莞摇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是的,她不会记得一个抛弃她的人。她现在是幸福的方浅溪,而不是我的妹妹温浅。”
      “这样是好的。”他忽然有些领悟。
      “对,很好。”她当初亲手将年幼的妹妹推向一对陌生的夫妻,尽管妹妹哭着不愿放手,但她知道,只有在父母双全的家庭里才能无忧无虑地成长,而不该是痛苦集中营似的孤儿院。十几年来,她暗中与那对夫妇保持联络,一点点看见妹妹的成长。
      “什么是幸福,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让你放弃所有去守护的,便是幸福。”沐浴在阳光里的温莞,忽然让盛野想起了深爱他的母亲。
      “我会照顾她。”他忽然脱口而出。
      温莞的笑意愈加灿烂了:“我知道你不是欺骗我,但是守住允诺是很不容易的事,不仅关乎你,还有浅浅。我希望,浅浅值得你这样珍视和厮守。”
      那时的他,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现在他明白,原来允诺是一方抛掷的线,另一方也需紧紧握住。所谓真正的付出,从来是两厢情愿的事。
      “盛野,你看,你看小蜗......”一叠轻唤把他的思绪拉转回来。他抬臂坐起,浅溪也坐在身旁,怀里是酣然入睡的小蜗。这样温存的图景仿佛在很久之前便经历过,亦或是在他心中悠然生长的旧梦。“你看这家伙,梦里还嘟着嘴,像受欺负似的。”
      他忽然抓起她的手,摊平在膝上,那条细蛇般的疤痕在白皙的手腕上尤为突兀。
      “怎么了?”浅溪不敢动,脸却羞得发烫。
      他的手指沿着纹路拂过,魔法般寸寸生暖,氤氲了他的音色:“割的时候,很疼吧?”
      “嗯,所以无法深割,倒留了疤。”她笑起来,仿佛那段日子已经十分遥远,连苦楚的反馈也变得迟缓而漫长。
      “浅浅,谢谢你。”他的口吻听起来不像是感激,而是某种奇异的告白。
      她微微一愣,不觉心跳加速起来:“没什么,照顾小蜗是应该的额,他这么可爱——”
      “谢谢你还活着。”他俯首吻住那道疤痕,那般纵情,似乎要将其中的疼痛吮尽。她颤抖着,想要抽出手来,却贪恋着他的温暖,心里矛盾交杂。
      如果没有小蜗,他会救她么?在自杀的那刻,她杜绝了所有了欲念与期待,但这些坚不可摧的防备却被他轻松点破,令人无从反抗。可是,他要她扮演一个母亲,放任期限放任温暖,她怎么保证不会失职而陷入角色不可自拔?
      盛野,大概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替身。
      他放开了手,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浅浅,你在想什么?”
      “觉得奇怪,小蜗的样子和我真的有些相似,”她的笑有几分苦涩的味道,“他的亲生妈妈,应该和我有些相像吧。”
      “不,即使五官相似,不同的气质还是一眼可辨。”
      浅溪脸上的笑容撑不住了,只好淡然道:“你喜欢的,定是气质卓凡的,我怎么比得上。”
      盛野回过神,骄傲地扬起嘴角,带着一丝邪气:“哦,你吃醋了。”
      她是一个不会撒谎的女子,或者说,是一个不谙恋爱计策的女子。在这一方面,她是笨拙的,不懂得躲躲藏藏、推波助澜的弯弯绕。她低下头去,只是专注地望着小蜗。暮影深重,她侧眸的敦淳一贯注入了旁人的心底。他豁然明白,她是平凡的,但这种平凡是不设防的,微笑的,让人情愿坠入尘世烟火中,品尝最波澜不惊的岁月,拥抱最真实的爱情。
      “浅浅,在我心中,你是最美的。”
      她抬头看去,他已不复戏谑的笑,但那敛容的庄重,比任何笑容都耀眼。她曾鄙夷过那些轻信情话蜜语的女子,认为她们是被一时的虚荣蒙蔽了眼睛。但此刻,她突然倾尽心力去相信,去聆听他心内的声音。她是他蛛网缚住的蝴蝶,挣扎亦是徒劳,反而愈紧愈深,无法逃遁。她在感到幸福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失却自我的恐惧,想到这里,她忽的冷静下来,逞强道:“你只是哄我高兴,若是小蜗的妈妈在这里,不知你要怎么选。”
      盛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她话中真正的意思。她始终介怀他没有将小蜗的身世告诉她。因她以为小蜗的身世便是他和另一个女子的过去。浅溪虽然性格温厚,但绝不是没有原则,可以佯装大度地接受他模糊不清的过去。
      “等过几年我们结了婚,过安稳生活,那时你自然会知道所有的事情......”他说得把握十足,让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谁?结婚?你?”她的眸子幽亮,如无辜的小鹿。
      “你,和我。”他用了简洁有力的肯定句。
      她一时不能作答。她也曾像许多少女幻想过童话般的未来,王子般的伴侣。虽然是遥远的梦,但仍让人幸福不已,仿佛分秒都在靠近,终会抵达。可是,她不曾预料到,会是今天这样的情景,似乎被潮水淹没了身体,胸腔里烧起火苗,眩晕,窒息。
      “浅浅,你在听么?”他轻轻提醒,“你要知道,我要娶你,不是因为小蜗需要你,而是,我需要你。”
      “你真的......不后悔么。”浅溪底气不足,眼里露出欣然和一丝怯意。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脱下了尾戒,为她戴入,恰好套住那个永世结好、不离不弃的位置。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敏捷。待浅溪反应过来,他的脸上已挂上了孩子般得意的神气。难道她真的被他套牢了?这个媳妇逃不掉了?
      “嗯,盛野,那个......”
      “你想说什么,我在听呢......”他笑得更加妖娆,准备好了听她的“获奖”感言。
      “你能不能抱抱小蜗,我的手好酸......”
      “......”这丫头还真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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