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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的灰烬 ...

  •   盛野守着她第二天,她终于醒来。盛野脸上掠过短暂的笑意,随后如坠寒谷。眼前的少女,神采黯然,形同雕塑。
      “浅浅,你看看我。”
      少女毫无反应,神情漠然。她的手指摆弄着床帘垂下的穗子,指尖缠乱如麻。
      方浅溪的病,终究失去了控制。
      她厌弃了心智完整的自己,所有记忆封闭在某个地方,退化成初始的状态。
      盛野伸出手握住她的腕,她眉心一皱,胆怯地缩回了手。盛野转过身,深深叹息。
      盛野照顾她,几天下来,已经身心俱疲。她总是逃离他的视线。有时,挖出冰箱中所有的食物,机械化地吞食,不经咀嚼便往下咽,食物的锐利划伤喉部,鲜血如小蛇般盘结在唇际。有时用剪刀剪碎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窗帘,桌布,甚至是自己的衣服。碎屑散落一地,满目狼藉。更多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阳台上,晃荡双腿,仿佛在练习飞翔,随时启羽消失,但这同样令旁观者惊心动魄。每当盛野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她那空洞的瞳孔会浮起一丝寒意,悲伤入骨,却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承载。夜晚,她轻易入睡,但同样轻易被惊醒。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布满她的眼睛,她不哭,只是无法停止颤栗和喃喃自语。守在床边的盛野俯身想要听清她的话,突然,她像一只受惊的灵敏的小鹿扑进他的怀里。他拥抱着她,感觉到她迟疑地贴近了他的胸膛,他知道,她在听他的心跳声。或许心跳声能让她远离死亡的静穆,感到安全。过了许久,她安静下来,再次入睡。他低首吻住她的头发,婴儿般温存沉静。那因为没有修剪而浓密生长的头发,仿佛也是她遗忘的年岁。
      他曾经疯狂思念和寻找的方浅溪,是未涉世事的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可是当他找到她,第一次相见,却全览了这个女子最深的伤口与懦弱,才发现自己的以为过于简单。他曾自问,是否自己的执着只是一场空梦。如今现实交付给他的,是遍体鳞伤、在黑暗中堕没的方浅溪,他该怎么办?
      “浅浅,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柔声询问,怀中的女子如婴儿般安然沉睡,晨曦的光芒透过窗帘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忽然浮起短暂的笑意,纯净晴朗,转瞬而逝。盛野忽然明白,自己已不需要答案。
      钟祺几乎每天放学都来看浅溪。钟祺总是说要找浅溪聊天,但事实是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浅溪只是漠然地坐着,一言不发,毫无情绪。
      “这事儿可好笑了,连教导主任都被整了,哈哈哈.......”钟祺说着便笑了起来,可是笑着便心揪起来,哭了出来,“阿溪,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阿溪,快醒过来.......”
      浅溪一动不动。
      钟祺每天都是失望而归,却坚持不懈。
      盛野为照顾浅溪,便把小蜗交给郁姨照料。可是小蜗闹着要见爸爸妈妈,郁梦于心不忍,就偷偷带小蜗来了。盛野打开门一见他们,正要斥责郁梦行事鲁莽,小蜗却迅速溜了进去,向坐在沙发上的浅溪跑去。
      “妈妈,我好想你!”
      “小蜗,回来!”白天的浅溪敏感而孤僻。盛野怕浅溪受刺激,又怕小蜗被浅溪惊吓,兼顾不暇,连忙拦阻。可是小蜗已经扑进浅溪的怀里,令他惊讶的是,浅溪虽毫无反应,但至少没有推开小蜗。
      “妈妈不理我,妈妈讨厌.......”小蜗见浅溪冷漠的样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小蜗,你不要吵妈妈。妈妈在想事情,爸爸陪你玩好么?”盛野急忙安抚他。
      “是啊小魔王,梦姐姐也陪你玩哦!”郁梦也上前帮忙。
      “不要嘛,我只要妈妈!”小孩子见大人示软,愈发撒起泼来,哭得撕心裂肺。盛野很发愁。
      “爱哭鬼,不好看。”一句平静的话语传来。
      盛野转过身,望着浅溪,难以置信道:“浅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姐姐说,爱哭鬼,不好看。”浅溪不仅添了一句,还将茶几上的纸巾递到了小蜗面前。小蜗愣住了,一时忘了哭。
      “浅浅,太好了!”医生说,只要她对外界所发生的事情作出反应,便是病情开始好转的迹象。盛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浅溪,浅溪神色平静,乖乖由他搂着。小蜗反应过来,见妈妈被爸爸“抢”了,也不甘示弱爬上沙发,从背后抱住浅溪。三个人恍然一体。
      “你看你们,这.......”郁梦虽然很想嘲笑他们三个抱在一起的奇异造型,但不知怎么,眼中却有了泪光。
      虽然郁姨不放心,但盛野还是坚持让小蜗留下来。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盛野知道,或许小蜗能够唤醒浅溪心中未泯的希望,渡过黑暗。
      小蜗来了之后,缠着要和浅溪睡,盛野为此伤透脑筋,解释了半天后,总结道:“所以,小蜗要做男子汉,要独立。不可以缠着妈妈,知道吗?”
      小蜗不屑地瞥了他父亲一眼:“爸爸不是男子汉,天天缠着妈妈。”
      “你——”盛野气结,作势要教训他。小蜗笑嘻嘻地躲在浅溪身后,盛野注意到,浅溪的手轻轻扶着小蜗。他的脸上浮起了笑意,仿佛所有的努力正在得到回报。小蜗看见父亲的笑容,忽然走过来,抱住他:“爸爸,郁姨妈说妈妈生病了,是真的么?”小蜗毕竟是个聪慧的孩子,浅溪的异常,他怎会察觉不出。
      “小蜗,我们会治好妈妈的。”盛野语气坚定。
      “爸爸,妈妈没有生病,妈妈只是在躲猫猫,等她想我们了,她就会回来了,对不对?”
      “对,小蜗说的对。”盛野看着小蜗忽闪的大眼睛,漆黑明亮,像美好的天使。他从来都知道,小蜗是他和浅溪命中的福祉。
      这天,盛野帮浅溪洗头。温水淌过他的手,流入浅溪乌黑的长发。他小心翼翼地婆娑她的皮肤,洗发露的香气随水雾氤氲而起。无意瞥见镜中的浅溪,泰然沉静,颊上却因热气开出两朵红晕,娇美可爱。浅溪似乎发现他在看她,低下头,唇际竟然有隐约的笑意。他动作一滞,微微失神。洗完头发,盛野将浅溪带到阳台,梳理她的头发,让风吹干。以往为浅溪料理这些的都是钟祺,但浅溪显然更喜欢盛野的方式。她抓着一缕头发,微风立即吹起,飞扬在指间。这仿佛是她的游戏,享受其中,发出嗤笑。盛野不由地从背后揽住她,这样的午后时光,幸福安详。
      忽然身后有人咳了一声,盛野放开她,转过身,是郁姨牵着小蜗走来。
      “郁姨,你来了。”盛野打了声招呼。
      “是你父亲叫我过来看看。”
      “他担心什么?”盛野有些不悦。
      郁姨淡淡一笑,却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温柔:“是啊,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反对什么。”
      “郁姨,我——”
      “刚才你们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从前你父亲和你母亲,亲厚温存,恩爱得令人艳羡。阿野,如果他们看见,也会为你高兴的。”郁姨又看了一眼浅溪,笑道:“阿野,我一向将你和郁冷一样看待,操了不少心。看来往后,我不必担忧了,你的选择没有错,你真的长大了。”
      “郁姨,谢谢您.......”
      “好啦,把小蜗送回来,我也该走了。”
      夜晚,盛野忽然醒来,发现身畔空空,不见浅溪踪影,心下一沉,立刻爬了起来,终于在阳台找到浅溪。夜凉如水,她坐在边沿,白色的睡裙使她看起来像随时在风中消散的蒲公英。盛野轻轻靠近,生怕惊吓了她。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时,盛野已走到近前,稳稳揽住她的腰,同时舒了一口气。她的脸上忽然显露灿烂的笑,薄唇轻启:“盛野.......”
      盛野觉得自己幻听了。
      “盛野,你醒了?”她歪着头,天真调皮。
      “浅浅,”盛野抑制住欣喜,轻声道,“来,先下来好么?”
      她乖乖向前倾靠,由他抱了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倒了盆栽,砸在了她的膝盖上。盛野连忙检查伤口,紧张地问道:“浅浅,磕破皮了么?痛吗?对不起,我——”
      “应该是我说,这些日子,对不起,盛野。”她的眸子忽然变得清亮忧伤,“离开我,我是个疯子,不知道何时会伤害你和小蜗。”
      “不要逃。”他忽然将头埋入她的肩际,这不是命令,更不是威胁,而是最无可奈何的乞求,哪怕时间在此刻凝止,她也永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怕......”她低声啜泣,缓缓推开他,“每日每夜,如同牢狱。我怕我克制不住......”
      “不会的,你已经好了,浅浅,你能够认得我了。”盛野停顿良久,十指扣住她冰冷的手,声线如雨,俯首亲吻时带来云端盎然的愉悦:“我爱你......”
      幸福似乎熬过了千年的捆绑,一霎那热情如注,通透她的生命。一种意念支撑起破碎的希冀,重重迷雾只是命运残损的面具,摘下它,那张只在古希腊神话中鲜活的脸庞,倦懒俊美,遥印在心。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四肢似置于浮棉之上,太阳穴灼灼刺痛。厚重的床帘撩得分明,已经是日上三竿。床边的盛野静默凝望着她,而房间里还站着其他人,钟祺,钟祺的父亲,小蜗,郁梦,还有郁姨。浅溪浑身打了个激灵,几乎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有......有什么事么?”
      只见盛野眉头舒展,松了一口气,房间里的其他人非常自觉自动地退了出去,除了撒泼的小蜗,被郁梦强行拖走。盛野不发一言,房间陷入了静默,浅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等待了许久,盛野终于站起身,抛出一句话:“你的膝盖受伤了,在家养几天,我替你请了假。”
      浅溪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大早在她房间里,不知道膝盖何时受了伤,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以这样亲昵的态度负责了她的一切。想到这里,她一下刷红了脸。“那个......”
      “还有什么事?”盛野回过头。
      “我怎么受伤了?”
      “昨天晚上。”盛野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你真的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么?”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盛野心底涌起甜蜜,不自觉上扬了嘴角。浅溪看见他得意的笑,不禁打了个寒噤。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吧?
      因为小伤被盛野描述成几近伤残,博取了广大老师的同情,浅溪得以清闲在家。钟祺也时常带着号称“十全大补汤”来看望浅溪,但补汤多半落入她自己腹中。周末,浅溪早已可以下床走路了,但迫于盛野的威胁,只能长期保持躺的姿势。
      “我的脖子好酸呐。”浅溪皱着眉,一脸委屈。
      “别动,我就快画好了。”盛野扶住画板,专注勾勒线条。
      在旁边一边喝汤一边观摩的钟祺不由地感叹道:“要是达芬奇在世,绝对拜你为师了。”
      “多谢夸奖。”盛野盯着画。浅溪暗道,钟祺你胳膊肘向外拐,不就是幅美术作业吗,至于夸得那么神奇么。
      “不客气不客气。”钟祺笑得堪称谄媚,不料她话锋一转,“毕竟,把人脸画成鸡蛋的也实属罕见了,哈哈哈......”
      “哈哈哈......咳咳.......”浅溪手舞足蹈起来,笑到后面都呛着了。盛野怨尤地起身为她拍背顺气,心想,这俩真是对活宝。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他走出去接电话。
      钟祺趁机凑近浅溪:“我说,你俩什么时候办事儿,我要当伴娘!”
      浅溪一下子不淡定了,连忙摆手:“你疯了,办什么事儿?”
      “得了吧,那天我找盛野求救,那家伙分明是一副谁敢欺负我老婆的模样。你们不是还有孩子吗,啧啧啧,方浅溪,原来你比老娘还奔放啊......”
      “纯属误会,纯属巧合,呵呵。”浅溪拼命解释,但这段日子的记忆,虽不完整,但并非毫无印象。盛野对她如何,有目共睹,无可驳异。
      “喂!”盛野倚在门框,晃着手机,不冷不热地说道:“郁梦背叛我们了。”
      “什么!”浅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小蜗带到盛家了。爸要我们今晚回去,否则,就不把儿子还给我们。”
      “哇......”浅溪正想感叹,旁边的钟祺便张大了嘴巴。
      盛家别墅并没有浅溪想象中的富丽豪华,反而清雅僻远。走进大门,便是一片花园,一簇簇茂盛的紫罗兰馥郁沁脾。草坪上架着秋千椅,一个老者坐在那里,看着身边玩耍的小男孩和少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浅溪身着白色上衣,配着蓝色格子裙,头发尽数绾起,稚气十足又不乏端庄。盛野穿得比平时更加随意,一件米色衬衫很衬肤色,倒在不经意流露出高贵来。
      门阶上的妇人瞧见两人,轻唤道:“阿野和方小姐到家了。”
      浅溪正有些手足无措,盛野自然地牵起她,向妇人笑道:“您去忙吧,我们去见爸爸。”
      妇人点头称是,抿着笑转身走了进去。这时,花园那边的注意力也转投到了这里。正在追皮球的小蜗欢呼着跑过来,抱住浅溪。浅溪蹲下来帮他擦汗。小蜗似乎是一个天生皮肤饥渴的孩子,乐此不疲地蹭着浅溪的脖子。浅溪痒得笑出来:“小蜗,累不累啊?”
      小蜗摇摇头:“小蜗很乖哦,小蜗想妈妈......”
      切,这么小就会说甜言蜜语了。盛野鄙视了一下儿子。
      “这位便是浅溪?”老者由郁梦搀着走来,虽头发未花白,但步履已经不够稳健。郁梦在一旁点头,道:“很不可思议吧,伯伯,小蜗可没有他妈妈那样的好脾气。”
      浅溪一面思谙郁梦从哪里看出自己脾气好了,一面微微鞠身道:“您好,盛伯伯,我是浅溪。”盛野只是懒懒地应了声:“爸。”
      “你随阿野叫吧,早晚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的。”老者笑得很有分寸,无法洞悉喜怒。
      “爷爷,我渴了,”小蜗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糯声奶气地撒娇,“我要吃薄荷布丁和柠檬汽水。”
      “好好好,爷爷带你去,爸爸妈妈也来,好不好?”老者对小蜗极为宠溺,连忙牵着他往餐厅去了。
      浅溪停在原地,望着祖孙俩的背影,喃喃道:“你说......为什么小蜗口味那么怪,薄荷,柠檬?”
      盛野沉思片刻,认真答道:“可能,遗传你的吧。”
      “......”关我什么事?浅溪白了他一眼,去追小蜗了。
      盛雅国际商贸公司董事长盛航风,早年以才智和铁腕扬名商界,后与经济学精英宁晴雅结为连理,夫妻二人同心协力,事业蒸蒸日上。又因为与书香世家郁平寅交情匪浅,一改凌厉作风,博得儒商称号。美中不足的是三年中未有子嗣,盛航风与妻子便收养了一名男孩,取名“盛羽”,依长子之礼,视如己出。不久宁晴雅竟有孕,怀胎十月却诞下死婴,悲痛不已,便极少出席公众场合。五年后,盛航风首席秘书璧琳带着私生子堂而皇之入主盛家。那个孩子,便是盛野。
      这段往事是郁梦告诉浅溪,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听来却仍可感受当年的风起云涌,不由地令人伤怀。浅溪回转过头,盛野安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眉翼安然,十指习惯交握,并不用力,指隙慵懒。那双手,似乎天生用来欣赏。
      盛野,你的背后承负了多少秘密,如果你不是你,那些纷繁是否就此远去?
      “妈妈,你在想什么?”小蜗仰着头,忽闪着大眼睛。
      浅溪低头看怀中的男孩,眸宇灵澈如星,总是无意洞穿大人的心思。她轻抚过他的头发,有一种婴儿特有的香气。浅溪笑起来:“妈妈在想,小蜗的眼睛真漂亮!”
      “不要总是夸他......”盛野从旁若无人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虽是正经口气,怎么听都有一股子醋意。
      可惜浅溪不解风情,撇着嘴道:“你还不是老惯着他?”
      “看来,盛野遇到对手了。”一句淡淡的感叹在大厅响起,众人往楼梯望去,一个年轻男子携着相衬的女子走下来。男子衣着简约,五官近乎欧洲人的深邃,尤其是褐色的头发,纯粹而温雅。身旁的女子一袭厚重的中国红长裙,由她演绎得火焰般轻逸,再加上古典容貌,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浅溪看清这两人的模样,愣了许久。倒不是如何惊艳了俗目,而是他们皆让她联想到了两个人。
      “盛羽哥,只许你找对手,不许盛野哥找么?”郁梦面上含笑,口吻却藏锐冷。
      这便是盛野没有血缘的哥哥——盛羽。约比盛野年长四五岁,却是一派成熟稳重,与盛野没有一处相像。只是,他的眸子,那抹桀骜的暗蓝,不留意很容易被忽略,但仍然是一个标志:他是混血儿。
      浅溪看得专注,忽然感觉旁边的盛野投来警告,她忙把目光收了回来,向郁闷的盛野笑了笑,佯装无事。
      “嗯,方小姐果然出众,”盛羽向居于正座的盛航风道,“爸你说是不是?”
      浅溪心中委屈,盛羽只是漠然扫了她一眼,这夸奖实在言不由衷。
      “浅溪啊,这是大哥盛羽,这是未过门的大嫂简澜。”盛航风温和地望着浅溪,“阿羽,阿澜,你们以后要多照顾照顾浅溪。浅溪年岁小,还在上学,莫拿闲事去烦她,知道吗?”
      “是,爸爸。”两个人恭敬答应。盛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有公事和盛羽谈,由他搀着到书房去了。
      浅溪心中不能平静了,除了受宠若惊,还有恐惧。她现在面对的是简澜,简馨的姐姐。忽然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看了看盛野,虽无表情,但心中安定。
      “我仔细一瞧,小蜗的眉目不像二弟,倒是和方小姐的模样贴近了七八分。”简澜捧起茶,姿态优雅。
      这夫妻俩一口一个“方小姐”,虽然礼貌,但故意落于客套,叫得人满身不自在。郁梦很有义气地挺身而出了:“我浅溪嫂子是天生美人胚子,小蜗自然也是水灵灵的可人疼。不知道你怀的那个,会是什么模样。”
      “哦,”茶杯边沿滞在唇际,简澜稍稍一愣,又迅速恢复浅笑,“是啊,我也很期待呢。”
      原来简澜已怀有身孕。只是,郁梦为何有些反常的愠怒,非要将她一军。简澜在郁梦这里吃了苦头,便把火力转向浅溪:“我倒要讨教方小姐,孕期间该注意些什么。盛羽一向粗心,想必不如盛野体贴入微。”
      “这个......我......那个......”浅溪结巴了。她又不曾怀过,就算编造也毫无头绪。难道盛家人真的以为是她生了小蜗?小蜗在这里,她又不好否认,真是进退两难,只得怨愤地瞥了盛野一眼。盛野正在把玩一个玉色茶杯,忽的反扣在桌上,力度不大,却发出一声清响,足以将人的思绪阻断。场面瞬时安静下来,只听得他琅琅开口:“浅浅很聪明,一向没让我操心。你说对么,小蜗?”
      “嗯!妈妈最聪明!”小男孩兴高采烈,仿佛被夸的是自己。
      “啧啧啧......”郁梦起了一堆鸡皮疙瘩,“果然是父子俩,甜言蜜语的本事也能遗传。”
      简澜的脸色不好看了。盛野言下之意,是她太笨,现在再开口,便是自取其辱了。
      浅溪的笑容已经僵硬了。
      那个男子,独独叫她“浅浅”,温柔发声,吐出轻盈的字眼,由耳畔直抵心腔,融雪般清朗。她蓦地想起那个神志迷醉的夜晚,凉风抚发,亲吻时的气息缠绻入骨.......她忙低下头,颊上的红晕仍是没有逃出他的目光。
      “这里太闷了么?憋成这样——”盛野将手探向她,她触电般退了一退,他笑得得意,“愿意去我的房间看一看么?”
      “好......好呀......”浅溪硬着头皮起身,这种情况,她能说“不”吗?只得一手牵了小蜗,跟随其后。小蜗不忘招呼郁梦:“梦姐姐,我们一起去玩吧!”
      郁梦优雅地端起冰咖啡,摇摇头,道:“算了,不打扰你们三人世界了。”
      三人世界?浅溪强烈认为应该把郁梦和小蜗隔离,她可不愿意儿子太早熟。
      盛野的房间,在三楼尽头的拐角。房间宽敞,家具寥寥。看得出主人偏爱冷色调,从灯饰到书柜,简约素净。窗棂却是华丽的酒红色,窗外茂盛的樟树便冒冒失失伸进了枝桠,几乎撑满了视线。这一角,似乎无论阳光多么热烈,都无法改变幽凉。窗前支着一个画架,画架上的一幅油画,看得出有些年岁,色彩不复艳丽,但人物的勾勒清晰如昨。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她俯身靠近,画中温婉的少妇和天真可爱的男孩,在秋千架旁追逐日光,温馨动人。
      “这是你画的?”
      “嗯,很小的时候,大概十岁。”盛野正帮小蜗组模型飞机。
      浅溪心想,十岁能画成这样,已见天赋所在,功底深厚,“她是谁?”浅溪指着那个少妇。
      盛野似乎坠入前尘往事,思考良久,望向画时眸子清亮:“她是晴雅妈妈。”
      浅溪心中一顿,笑道:“看起来,你和她感情很好。”
      盛野微微讶异:“你怎么知道,那个男孩是我?”几乎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以为是他信手虚构的场景,至于谁是谁,岁月斑驳,早已辨认不出。
      浅溪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轻点在他眉中,顺着轮廓缓缓下移,掠过鼻尖,微笑若澜:“有一种美丽,是不会随时间而褪去的,一眼就可以辨识得出。”
      “浅浅......”
      “嗯。”
      只有你,一眼认得,那是我,那是被母亲宠溺而深陷幸福的我。盛野凝望着浅溪,气氛煽情得刚刚好——“啊!”清脆的童声响起,“你的玩具车真难看!”
      两个人看去,调皮的儿子正踩在椅子上,踮着脚,对放在柜子顶层的迷彩玩具车发表不屑的言论。浅溪箭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下来,头疼这孩子的教育问题。幸而盛野没有在意,只是懒懒地坐在床上。浅溪也抱着小蜗坐在一张软椅上,轻声哄着小蜗。小孩子大概玩乏了,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正是好眠。
      “那晴雅妈妈呢,怎么没有见到她?”
      “她死了。”
      浅溪一脸惊愕,却见盛野仍是神态平静。他缓缓张臂向后倒去,仰面躺在了床上。似乎很疲惫,声音微带沙哑:“她说她爱我,然后自杀了。”
      记忆的转轴生了锈,吱吱呀呀转到那一年,夜雨如同凄厉的哭泣。那天,他第一次来到盛家,只觉是抢夺陌生的生存领地,而不是回家团圆的温馨戏码。那个他从小叫作“妈妈”的女人,从未施舍过分毫呵护,好像他与她毫无骨血之关,只是她入主富贵的低贱工具。他被人叫作“私生子”,最耻辱不堪,却也是最有力的工具。然而他只有五岁,沉默寡言,内心脆弱。
      他乖顺地遵照嘱咐,向那个正当盛年却已见沧桑的男人喊了一声“爸爸”,向那个高傲俊美的少年喊了一声“哥哥”。
      他是不受欢迎的。男孩一遍遍告诉自己。
      直到,那个陌生的女子深深抱住他,风雨在瞬间静止,他清楚听见自己的脉搏,是存在的证明。他乖巧地喊了声:“晴雅阿姨。”
      话音才落,那个女子迅即推开他,力道猛烈,令他跌倒在地,手臂生疼。上一秒温婉慈爱的女子,下一秒竟跪在地上,哭闹不停,形象全无。几个仆人连忙上前拉开了她,中年男人胆战心惊将他护在怀中,温声安慰道:“小野别怕,爸爸在这里,你晴雅阿姨精神糊涂了。”
      意思是,她疯了?可为什么,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要澈明?
      就这样,他在这个家居住下来,有了“盛家二少爷”的尊称,却依旧活得小心翼翼。父亲虽对他呵护倍至,但时常不在家中。而母亲,对他嫌恶得紧,却在人前摆出一副慈母的姿态。至于哥哥盛羽,成绩优异,彬彬有礼,却因他的到来而光芒尽失。原因很简单,盛羽只是养子,而他才是盛航风嫡嫡亲亲的独生儿子。当然,那个时候,年幼的他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只是以为自己真的太卑贱,生生惹人厌恶。
      那天,为了讨好哥哥,将父亲送给他的迷彩汽车模型偷偷放入哥哥的房间,幻想着哥哥发现时的惊喜。可他不知道,十岁的盛羽早已厌倦了那样幼稚的玩具。
      “这是什么?”神情冷淡的盛羽晃了晃汽车模型。
      “爸爸给我的,我送给哥哥。”他低着头,声若蚊蝇。
      “我不稀罕!”话音才落,只见盛羽一甩手,那模型猛然撞向墙壁,主体虽未散,碎片却四处飞溅,划过他的左脸。盛羽眼见他脸上的血,气势低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你不必来炫耀,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早晚也会得到!”
      他怎么会明白这番话中的怨怒,只是默默捂紧了脸,奔逃出去。他不敢回房间,若是撞见母亲,必定又是一番责骂。不知怎么,会逃到那个僻远寂静的院落,长春藤蔓延墙垣,碧绿的枝条在风中摆曳。一盆盆紫罗兰似是无人浇灌,早已颓败不堪。他看见静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在望向他的那一刻,充满了盛大的喜悦,急忙跑了过来。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反而依恋她身上的一种中药的味道,依恋她因病而瘦弱的臂膀,那么有力,把他紧紧钳住。他忍住眼泪,涌起阵辛酸。
      女子注意到他脸上的伤,连声音都颤抖了:“是谁打你了么?疼不疼?一定要赶快擦药,留了疤就不漂亮了。”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不自觉流下了眼泪。
      女子动情地把他揽进怀里,哭道:“是你,我的孩子,是你......”
      他就是有一种美丽,不会随岁月而改变,令思念成狂的母亲一眼就辨识得出。
      “晴雅妈妈......”晴雅妈妈,现在叫你,是不是太迟?
      那天午后阳光如充沛的河流淌过肩头,他坐在秋千上,喊道,一,二,三,母亲一推,仿佛要将他和这满满的快乐送上高高的天空,远离浊世。
      后来,他频繁地去那个院落,引起了人们的不安。盛家的二少爷,总是接触精神病人未免有些不妥。璧琳在盛航风面前兜兜转转,虽未挑明事情的严重性,但盛航风心中已有动摇。几天后,他答应把宁晴雅送到精神疗养院静养。璧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盛野清楚地看见,她眸子恨意与快意交织,放肆得无法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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