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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鸟的翅膀 ...

  •   夜晚,浅溪走到阳台,阳台上那盆水仙枯萎了很久,根部却抽出新绿,添了几分生机。放眼望去,城市看似宽大,其实处处局促。多数人家都会摆上几盆绿色植物装点门面,但空束高阁,那绿意反而更是寂寞。浅溪翻开手中的《荆棘鸟》,只见铅字之间画满红线,不知是自己何时做的记号。她细读下去,拉尔夫神父已经对纯真的玛姬渐生情愫,但宗教与利益束缚着他们,这注定是一段可以开花结果但永远遭受诅咒的爱恋。看了一会儿,眼睛酸胀,她正要回房间,却有一声巨响在她头顶上空炸开,烟花一绽即逝,尾声的烟雾被风带去遥远的地方。她放下书,不由自主地走到盛野的家。门是虚掩着的,却没有一丝声响。她狐疑地推门而进,客厅的地板上散落许多萤光球,如同宝蓝色的湖水在脚边流动,宛如奇境。
      “妈妈,快来!”小蜗灿烂的笑脸在温暖的背景中剪辑为永恒的记忆。
      “好了,人到齐了。”从黑暗中走出的男子,犹如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之神,周遭晕洇着一股奇异的气流,那栗色的头发诗意澎湃,五官在注视时单薄成远古的壁画。如果,如果他的眸子是湛蓝色的,那么,该多么像拉尔夫神父——那堪称罪过的美貌。
      盛野将蛋糕捧到他们面前,唱完生日歌,小蜗迫不急待吹熄了蜡烛。盛野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儿子,笑道:“你忘记许愿了?”
      小蜗毫不犹豫地亲了父亲一口,笑眸成月牙:“我的愿望都实现了呀!所以我把今年的愿望让给其他小朋友。” 盛野和浅溪都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多不需言语堆陈的事情莫逆于心。这个孩子太与众不同,让人怜惜。
      “那你让给爸爸好不好,”盛野逗他,将蛋糕挪到自己这边,“爸爸想吃你的蛋糕。”
      小蜗瞪大了眼睛,一吸鼻子,五官慢慢纠在一起,很显然是委屈了。浅溪连忙摸摸他的头,哄道:“乖,我帮小蜗把蛋糕抢回来!”刚一转脸,不设防,一团白奶油涂到了她的鼻子上。罪魁祸首正得意地笑,小蜗看着她的样子,也笑出声来,小巴掌往蛋糕上一摁,又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盛野的头发,算是为浅溪报了仇。浅溪一手拖着抱枕作盾,一手沾满奶油,为小蜗的杰作添上完美的一笔。盛野满头都是五颜六色的蛋糕,像极了卡通片里的大娃娃。他张臂抱起小蜗,开始挠他的痒,父子俩闹得前俯后仰。浅溪看着他们,笑容忽然凝住。
      如果,那天没有在天台遇见你,盛野,现在陪在你们身边分享快乐的人,会是谁呢?
      一场蛋糕大战后,三个人都乏了。小蜗洗漱干净后爬上床,却睁着眼睛不睡,硬是缠着浅溪讲故事。浅溪没有这种经验,心想灰姑娘、白雪公主之类的故事都太女气和老套了些,本着培养阳刚之气的精神,她讲起了堂吉诃德。四岁孩子的理解力毕竟有限,讲到精彩段落时,竟昏昏欲睡了。
      “妈妈......”小蜗模模糊糊地喊道。
      “嗯?”浅溪本要走,便又躺了下来,细细端详他的睡容。小男孩的睫毛很漂亮。
      “爸爸说,月亮很远很远,”他倚在她的臂弯,“妈妈是不是走了很久才找到小蜗?以后不会走了是不是?”
      “嗯,我不走,我和小蜗在一起。”
      “爸爸,妈妈......在一起......”小男孩合上眸子,入了甜蜜的梦乡。
      为什么,要让他小小的世界也有残缺呢?
      小蜗,我的小蜗。浅溪默念,轻吻他的额头。
      “谢谢你爱他。”盛野走过来,头发湿漉漉,隐约有薄荷的芬芳。
      “他值得。”
      盛野坐在床边,双手从口袋中抽出。他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具有令人着迷的魔力,浅溪甚至可以想象那双手在钢琴键上跳舞的姿态。这个时候,半句话都是多余。他的美在静态中更加突出,适合在悠长的沉默中感受一种温柔和桀骜,在对抗和扩散。
      盛野,我们近在咫尺,可是你的心在多么遥远,以至于微弱到几乎失去感应?
      “你不会离开了吧?”他忽然开口,音色被压抑得微微嘶哑。他询问的神态,仿佛在询问她身体之外的那个人,而不是她。
      “什么?”浅溪微微失神。
      “如果你以后都可以陪小蜗睡,他会很欢喜。”他停顿了一会儿,“小蜗胆子很小,却从来不和我睡。或许,他在等你。”
      “他等的是他的妈妈,而不是我。”浅溪脸上有莫名的愠怒。
      “你在气什么?”盛野反而笑起来。
      浅溪低下头不看他:“我没有资格。”
      “不要怀疑。”他的口吻慵懒却笃定,“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小蜗等的是你,我也是。”
      浅溪避开他灼灼目光,开始转移话题:“郁梦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儿。”
      “郁家和盛家是世交,郁姨一向很照顾我,我和郁梦一起长大。郁梦娇惯任性,却最怕小蜗。小蜗一岁时哭得最凶,郁梦便为他起了小魔王的外号,其实她也很疼小蜗。郁姨曾经想要撮合我们,可惜......”盛野煞有其事地叹气。
      “可惜什么?”
      看见浅溪紧张的样子,盛野笑道:“郁梦喜欢年纪比她小的,姐弟恋......”
      浅溪不经意瞥了一眼小蜗,顿时冒出冷汗:“她该不会,喜欢我们小蜗吧?”
      这下盛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浅溪轻拥着小蜗,缓缓闭上眼睛。这个夜晚,终于不必对抗着冰冷的空气,也不必担忧在半夜猝醒而爬上天台。
      冰凉的指尖如蜻蜓点化少女的眉心,仿佛有澄净的波纹扩散开来,暗自生成一朵雪莲,圣洁得令人窒息。
      那个夜晚,他若迟一步,便永远见不到她了吧?
      浅溪,我终于还是抓住了你。盛野眸中潋滟宛转。谁会相信,我爱你,是在没有见到你之前,爱上了你的影像。那定格在茶色相框中的女孩,手中捧满白色的雏菊,欢颜自在,令人神往。我相信我看到了,某种我一直在寻找的不可名状的东西,那一刻的幸福竟是盛大却宿命般平静。
      浅溪,那时你的笑容没有秘密。
      浅溪,那个模样与你相似的女子告诉我:方浅溪,是温莞的亲妹妹。
      浅溪,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的故事。你要相信。
      早晨醒来,盛野掀开窗帘,天光尚淡。小蜗和浅溪已经在餐桌前吃早饭了。小蜗笨拙地舀起粥,不小心溅上衣领,浅溪忙着为他擦拭。
      “怎么起得这么早?”盛野揉揉头发,还有些困意。
      “都怪爸爸!”小蜗好不容易腾出嘴来抱怨。
      “怎么怪我了,小孩子胡说八道。”
      浅溪把一碗粥端到盛野面前,红着脸道:“还不是某人胡乱倒下睡了,压着孩子的脚,又闷又麻,哪能睡得着。”
      盛野脸上挂不住了,向小蜗讨饶:“不好意思,爸爸把你当枕头了,呵呵.......”
      小蜗往圆鼓鼓的嘴塞了一叶芹菜,含糊不清道:“妈妈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了。”
      “啊?”盛野把目光转向浅溪,浅溪忙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早饭过后,郁梦来接小蜗去游乐园,说是要收留他几天,让盛野和浅溪过二人世界。盛野倒是爽快答应了,只是浅溪神情不豫,担心郁梦会对小蜗产生非份之想。
      “你在想什么?”盛野见浅溪一直心不在焉。
      “我?没什么,我在找校服啊。”
      “校服?”他眉梢一扬,“那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浅溪低头一看,傻笑道:“啊,原来穿了。”
      “那上学吧。”他慢慢沉下脸,“还是,你还要找什么东西?”
      “没有了没有了。”浅溪咽下苦笑,只得乖乖跟他出门了。果然是当爹的,关键时候的霸道的确所向披靡。
      半路上,浅溪忽然停下,对他道:“我想买些东西,你先去学校吧。”
      盛野看着她,口吻冷淡:“与我同行很难受么,值得你找这么多借口来摆脱?”
      浅溪一下子噎住。是,他说的没错。她的慌张,她的局促,显露太多痕迹。她想要逃避,是因为他太过耀眼,同时也太过遥远。浅溪笑了,她知道贪恋温暖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从来不奢望。“既然我是这么不识趣的人,那就别管我!”她直奔出去,突然一辆货车急调头,汽油的那股气味扑涌过来。浅溪闭上眼,一股温暖缠住她的手臂,猛烈一拽,肌肉有钻心的撕裂感。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被盛野稳稳揽在怀中。
      “你要吓死我?”他眸子的雾气一拂而去,显露出惊惧和不安。
      “放开。”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和喘息。
      他望着她,以一种陌生的神态,双手松弛。她一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浅溪,你是否是那个在阳光下笑意晴朗的女孩,还是你也无法抛却生来的冰冷倔强。
      曾经那个女子,在他亲眼目睹之下,就是这样,倔强如飞越沧海的蝴蝶。他没有来得及拉住她,由她撞向疾驰的汽车,被车轮碾过。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疼痛都移换到他身上,胸腔碎裂,内脏扭曲,秽物从喉咙涌岀,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抱起她的时候,鲜血沾满了手臂,衣襟。她的脸变得十分臃肿,身体却十分轻盈,像一只牧民饲养的瘦弱的小獒。他抬头望见莹丽的雪山,泪水流了出来。
      你说你会为我找到浅溪,你答应过的,所有的约定,都被死亡分割了么?
      盛野回过神来,阳光炙晒了许久,额际渗汗。他低声念道:“温莞,保佑我们。”
      下午放学后,浅溪被钟祺拉到体育馆蹲点,因为英俊潇洒的梁老师偶尔会来这里与同学们切磋球技。在场外等待时,钟祺大侃特侃,却见浅溪毫无兴致,怒道:“我说了半天,您倒是搭句话给个面子呀!”
      “哦,”浅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表,“这么晚了,梁老师不会来,回家吧。”
      “阿溪,你有什么事告诉我。”钟祺郑重起来。
      钟祺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她无法说出口。
      “听说,你和盛家二少爷......”钟祺露出八卦的笑。
      “啊?”
      “就是盛野啊,听说的事我自然不会全信,可是你们俩都有孩子了......”
      浅溪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三人成虎。
      这时,有一群混混模样的人围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浅溪。钟祺正要呵斥,却被浅溪拦住,只低声说了句“分开走”。钟祺见她严肃的神态,知道情况不妙。三秒之间,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分别往两个出口跑去。那群混混纷纷追上围堵,但只是抓住浅溪,钟祺趁机逃了出去。浅溪脸上浮起奇异的笑,突然“啪”的一声,颊上受了一掌,热辣裂到耳根。浅溪看见面前的女子,却笑得更大声了。
      “看看你,这副狼狈样子,还得意什么。”女子俯下身,指尖的蔻丹娇艳含血。
      “简馨,得意的人是你。”浅溪缓缓站起,“你真的那么喜欢他?还是输给我,伤了自尊?”
      “啪!”简馨挥起手,浅溪的脸又受了一击,口腔内布满血腥。“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好,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是谁。”
      “哼,方浅溪,多好的名声?你父母走私毒品,畏罪潜逃到西藏,死有余辜。你呢,在学校发疯犯病,自己都无法控制。盛野只是可怜你,你真以为不干不净的自己配得上盛野么?”
      她很想大声驳斥简馨的话,但那都是真的,无可修改。她的父母,不是去西藏工作考察,而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畏罪潜逃。那天夜里,她亲耳听见了他们的交谈,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撇下她。她辗转反侧,月光如寒冰冻噬她的身体,几乎麻木。
      “阿溪,又睡不着么?”母亲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背,感觉到了一阵颤栗。那时,她害怕极了,仿佛母亲变成一个恐怖的杀手。
      “妈,你和爸不去西藏好吗?”
      傻孩子,订好的机票,工作嘛,很快就会回来。”母亲为她掖好了被子,走了出去。她清楚听见母亲的叹息。叹什么,是愧疚么。
      那晚,她艰难入睡,又是那个伴随她多年的噩梦。梦中的她坐在悬崖边上,面前的深渊里不断飞出丑陋的恶灵,拖住她的腿往下坠。她向云端那个洁白的天使求救:“姐姐,帮帮我,我要死了,我快死了......”那个天使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敛起翅膀隐没在云海里。
      所有人都离弃她。
      她存在的意义被不断修改,不断废弃。
      甚至最后,她怀疑她是否存在。
      “浅浅,你醒一醒,我是盛野......”微弱的呼唤传来,但她的身体在坠入黑暗,无法回答。
      “盛野,你竟然为了她打我!”少女怒吼道,“我是简澜的妹妹,你怎么向你哥哥交待!”
      “简澜是盛羽的未婚妻,与我无关。还有一点你忘了,我,没有哥哥。”
      “盛野,你会后悔的!”
      “你若再伤她半分,简馨,我会让你后悔。”
      浅溪的视线渐渐模糊,错觉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花蕾之中,一片寂静。忽然有晨曦碎裂的声音,光的所在,有一个身影。雏菊得到了阳光的恩赐,一刹那明媚成海。
      “雏菊,好美.......”她断断续续地呓语。
      “好,我带你去看。”他将她抱得更紧,步履凌风。
      盛野,现在你知道了,我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站在世界的对立面。那么,你是选择嘲讽,还是怜悯,又或是放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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