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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见,冬天的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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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凉意犹然。
落地窗洞开着,幽蓝色的窗帘如冲破礁石的潮涌,时而欢快,时而沉默。月光浇铸在墨绿的玛瑙烟灰缸,不自觉融化了。音响箱的灯如夜色中窥探的猫眼,阴郁幽深。沙哑的歌声丝缕传来,曲调优柔而诡谲,一句句重复着“going home......”。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歌手,叫Vannie,在某个夏夜,死于纳木错。
方浅溪轻轻摩挲过粗糙的壁纸,突起的纹路与指腹擦出细致的疼痛。她踮起脚尖,乌黑长发揽至颈后,仰起头,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巨幅照片。照片中的布达拉宫在夕晖之下,顺着简洁的线条,稍稍后倾,那个古老建筑蓦然宏伟起来,衬着巍峨的雪山,摇动的经幡,以及层层交叠的石阶,神圣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看得有些累了,用左手肘支着墙,右手揉着额头。猛然间,看见腕上一条细长的伤口,仿佛一摁,就立即会有新鲜的血液涌出。她缓缓后退,绊住了沙发倒了下去,地上的碎纸屑飞扬而起,有一片落在手边,清楚分明地写着两个字:死亡。她愣了许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中遍生芒刺。
当她爬到这座公寓楼顶的天台,俯瞰夜晚中的城市,车流穿行不息,东边一隅的霓虹灯交错变幻,染上了残云,是混浊的橘色。天地此时静得可怕,只听见心房上轻微的碰撞,胸前伏着一片银饰,冰冷浸透了肌肤。她撩起裙角,赤足登上狭窄的护栏,一只手撑着墙,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突兀。这个时候,她迫使自己停止过多的思考,捻碎最后一丝留恋,不,她已经没有留恋的理由。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夜风灌满了白色的裙子,双臂平行打开,屏住呼吸,扬起脸时天空触手可及。
这样,应该可以最快到达天堂了吧。会有天使簇拥而来,为她卸下长久的哀伤么?
“妈......妈妈......”
稚嫩的童声从背后传来,于寂静之中清晰无比,撼动她的心扉。
“妈妈,抱抱......”
她迟疑地转过身,一张天真的笑颜闯进眼帘。那样无辜莹澈的眸子,仿佛集齐了所有的希望。
那是一个不过四岁的小男孩,向她张开了双臂,眼神随时间的流逝而愈加迫切。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照明灯落在男子的脸上,栗色的头发微覆在眉眼,英挺的鼻梁,笑意模糊。甚至,她不确定他是否真实,因为,他站立的姿势仿佛顷刻就要羽化。
“你不下来,小蜗就要爬上去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澜,却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她心头一颤,恍然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样子,真切而温煦,甚至可以交托所有的信赖。
方浅溪记不起自己是如何逆着风,从高高的护栏上爬下来。她只记得,双脚落地的刹那如同踏在棉上,晕眩之时瞥见男子的嘴角漾起笑意,漂亮,带着致命的妖娆,自此难忘。于此同时,小男孩跌跌撞撞向浅溪奔来,一头扑入她的怀中。站在一旁的男子眉宇舒展,放松了拳头,那修长的指骨坚忍分明。
这是方浅溪和盛野的第一次相遇,荒唐戏剧,刻骨铭心。
盛野不知道,那时他们的出现,对孤弱无助的方浅溪有着怎样的意义。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让她觉得不再一无所有,至少,有了活下去的余地。
“盛野......”她青涩地咬字,这个名字在心间重复几遍,恍若有了优柔的情致。
他靠近她,伸手拂过她凌乱的刘海,尾戒的钻一时闪耀刺目。“你喜欢听《going home》?”
“什么?”浅溪的思绪一时滞住,抬起头时,面前的男子目光迷离。
“哦,没什么,小蜗该回去睡觉了。”他的口吻冷下来,伸手抱起小男孩,有些倦了。方浅溪站在自家门口,看见对门的盛野向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进去。他是一个月前搬来的,她的新邻居,而她到今天才知道。
一个月前发生了太多事。方浅溪的双亲在去西藏的途中葬身雪山,她成为孤儿。短短几天,递交了退学申请书,将自己困锁在家中,一步步逼近末路。那个夜晚,只要她少一秒犹豫,纵身一跃,“方浅溪”便会从这个世界完全注销,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是两个人将她从死神面前拉了回来。
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叫小蜗,而那个男子,他说,他叫盛野。白色雏菊盛开的原野,是无法比拟的美丽。四岁的小蜗,喊二十岁的盛野“爸爸”,将浅溪认作了从月球回来的“妈妈”。其实,那不过是盛野为弥补小蜗母爱缺失而撒的谎言,编造他的妈妈是月宫的仙子。小孩子当了真,在那个夜晚看见几欲凌空而翔的白衣女子——方浅溪。
很多年后,盛野恍然醒悟,孩子眼见的其实是最为真实的一切,未涉俗垢的心,是那么明媚而无法欺骗。方浅溪,是小蜗命中注定的母亲。
蓝色天际的一丝云纱渐渐淡去,探入房间的阳光从未如此充沛,透过厚重的褐色窗帘,落在少女的脸上。她往被窝里蜷缩了些,抱枕滑落在地。她懒懒伸出手,盲目地抓了几下,扑了空。
突兀的敲门声没有停止。
方浅溪开门的刹那,眼前一亮。
面目清漠的男子,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校服,栗色的头发乖乖覆没耳际,耳钻若隐若现。他牵着的小男孩穿着牛仔背带裤,有一种稚嫩的帅气。相较之下,浅溪头发蓬乱、睡裙皱褶,不禁自惭形秽。
“妈妈!”小男孩甜甜开口,将浅溪唬了一跳。浅溪这才清醒过来,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一个妇人,妆容典雅,姿态高贵,听到小男孩的呼喊,面部抽搐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端庄。小男孩向前一凑,马上捏起鼻子:“妈妈,喝酒......”转而不解地望向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冷静地将孩子交给妇人抱到一旁,然后倚着门,烦恼似地叹道:“小蜗对酒的味道很灵敏,尤其是年代久远的葡萄酒。”
“对不起,”浅溪下意识退了一步,“盛野,有什么事么?”
“你去洗漱后会舒服些。”
“嗯?”
“我和小蜗会在楼下等你,快一些,小蜗性子急,不好哄。”
待浅溪穿着一身清爽的运动服走到楼下时,盛野不由分说地把奶茶和面包塞在她手里。在小蜗期待的目光里,浅溪开始艰难地咬食面包。
“你怎么不穿校服?”
“噗!”浅溪险些被奶茶呛到,稍稍缓过来,“我已经退学了。”
盛野“哦”了一声,十指交握,微抵下颌。这时,浅溪吃完了早餐,盛野从背包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浅溪:“早晨有个同学,敲不开你的门,所以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是......”退学申请书,没有盖章,又回到她手里?
“可以去上学了。”说着,盛野把她拖入一辆白色轿车中,坐在后座。小蜗在副驾驶座上,由刚才的妇人开车:“青宸五中离这里很近,随后我会送小蜗去体检。”
小男孩露出可爱的脑袋,嘟着嘴撒娇道:“爸爸妈妈送我去嘛。”
“小蜗,听话。”盛野虽沉下脸,口吻却依旧温柔。
男孩可怜兮兮地瞥了浅溪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由阳光一寸寸镀亮了起来,浅溪蓦然觉得是否时空发生了错位。身旁的男子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郁姨,今天您不必来准备午饭了。”
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又略略松缓下来:“可今天是大日子啊,郁梦这丫头吵着要来。”
“哦,随她吧。”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点在玻璃上。
大日子,什么大日子?浅溪虽好奇,但因与盛野未熟到过问私事的程度,着实不便开口。郁梦这名字倒有趣,恼不得别人会误听成“郁闷”,那就真是郁闷了。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浮上唇际,浅溪忙用手捂住了。
“你怎么了?”盛野察觉她的举动,“不舒服?”
“好像有些闷,”既然误会了,就将错就错吧,“你让我在这里下车,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听到浅溪的话,那个郁姨很应景儿地把车停下。她对浅溪的不悦和防备,浅溪怎么会看不出,笑容简化成肌肉运动,眸中饱含深意,仿佛被侵占了领地。她一定是将盛野视为亲子,才有这样母亲的本能吧。浅溪有时太过敏锐,连自己都厌恶的敏锐。
“也好,”盛野打开车门,拉起浅溪一起下车,“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你......”浅溪僵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恰好压住那条细长的伤疤。
盛野向车内的小蜗叮咛了几句,白色轿车扬长而去。浅溪把手抽离,自顾自向前走。盛野很快追了上来,两个人并排而行。
“小蜗昨晚很开心,哄了很久才肯睡。今天一大早醒来,就吵着要来找你。”盛野仰起脸,晨曦的光芒如蝴蝶栖落眉梢。
浅溪脸上挂着苦笑。她但愿是孩子的母亲,可惜,她只有十八岁,连如何从母亲的保护中独立都不知道。她尚且也只是个孩子,如何担得起小蜗那句“妈妈”?她不配。
“或许,应该让小蜗给真正的母亲照顾。”浅溪停顿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他妈妈呢?”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你就是他的妈妈。”盛野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事走到她前方。
“他是你儿子,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浅溪停在原地,有些气恼。
盛野转过身,走近了些,拧起眉:“你不喜欢小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样可爱的孩子,天使般向绝境边缘的她伸出手,仿佛要以那小小的身体容纳她沉痛的过往,她怎么会不喜欢?人心不是秤砣,何况是举目无亲的方浅溪的心。
“那就好。”他眉心一展,笑得有些花枝乱颤:“我和小蜗打赌,我赌你会喜欢他,小蜗赌你会超级喜欢他。现在看来,我们赢了。”他忽的曲起食指,轻轻划过浅溪的鼻梁,“所以,今天中午你要给我们做饭。”
额,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赌约?等浅溪理清思路,猛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成为这个赌中注定的输家。这父子俩堂而皇之为她量身订做的圈套,她居然心甘情愿往下跳?
教学楼的二层走廊人来人往。黄白相间的运动服在深蓝校服间显得尤为扎眼。少女站在门口,徘徊不定。周围投射来的异样目光并没能灼伤她,她只是恐惧曾经的熟悉的一切。第二排第三桌,是她的座位。那天,收件室的老师给她拿来了厚重的包裹,从西藏寄回来的,父母的遗物。她恍惚回到座位,滞神许久,忽的抽出那张油墨崭新的死亡证明,对撕两半,双手颤抖得厉害。
“阿溪,你干嘛?”钟祺一把抢过碎纸,凑拼一看,也愣了。
此时,浅溪“嚯”地伸出手,甩过钟祺的脸。钟祺皱了皱眉,颊上红印毕现。
浅溪盯着她,目光却是分散的,像坠入无底的渊崖,渗出的泪水流过毫无血色的脸,滴落在桌上。
“你丫的哭什么哭!”钟祺低吼了一句,红着眼,把她拉走了。乔若霏随即追了出去。
他们去了医院,诊断书上写着大段的医学术语,末尾注明了一句:行为失常,疑似间歇性精神抑郁症。
钟祺的父亲是这方面的专家,慈父般劝慰着浅溪不必担心,一定可以医治好。随后,却把钟祺叫到办公室,低声训诫:“以后,不要频繁接触她。”
“为什么?”钟祺望着面目清冷的父亲,“阿溪的父母不在了,现在又得了病,我怎么能不管她?”
“住口,这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能管的事。”男人的目光扫过女儿的脸,流露出一丝心疼,“你帮不了她的。这种病很复杂,而且严重恶化时会有侵害他人和自杀倾向。因为病人基本逻辑很清楚,所以自杀成功率很高。”
钟祺努力平复恐惧,带着乞求的口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爸,你可以治好她的,对不对?”
男人摇摇头,无奈地叹息:“药物治疗没有效果,反而会加剧身体机能的萎缩。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那时,办公室门外的浅溪背靠墙壁,绝望地瘫软下去。眼前是白色冰冷的世界,酒精味刺激她的神经,她笃信自己无路可逃。所以,她拒绝住院,执意离开时,乔若霏拦住了她:“你怎会这样懦弱?”
浅溪早已失去了理智,话语出口不经思考,朗声冷笑:“是啊,你最坚强。你的父母只是离婚,还没有死!”
“够了!”乔若霏罕有愤怒的神色:“你要死很容易,可是,方浅溪,你要活下去!”
“我现在能怎么做?”浅溪无力地问道。
“接受治疗。”
“没用的。乔若霏,你也学会了撒谎,”浅溪揪住她的手臂,“我想回家了,我好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她已经泣不成声,旁边的钟祺也心软了:“算了,让阿溪回家吧。”
乔若霏缓缓挣脱浅溪的手,笑声苍凉:“希望下次相见,不会在你的葬礼上。”她咒得恶毒,却心如刀绞:方浅溪,你一定要活下去。
浅溪将自己反锁在家中,不接电话不开电脑,让大把大把的静默掏空她的身体,甚至,疯狂吞食药物,最后,心智迷离,赴向死亡之路。当然,她没有成功,还能安然地回到这里,噩梦开始的教室,是的,有那么一瞬,她还相信这一切只是噩梦。她早已猜到,能让退学申请作废的人,只有乔若霏,但浅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突然,后脑勺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她茫然回顾,一张漂亮的脸笑得过分纠结,看起来有些滑稽。“原来你也会违反校规的呀!”钟祺坐上桌子,有些痞气:“丫的,当初你还教训老娘不穿校服!”
“你再说脏话,我录下来给梁老师听。”浅溪绕过她,认真坐回位置。梁老师是刚从师范毕业分配来青宸五中实习的,年轻帅气,既有才子的翩翩风度,又是篮球场上的运动健将。按钟祺的话来说,就是“才貌双全的火星人”,从此开始了漫漫无期的暗恋。可惜人家梁老师对众生一贯平等关爱,钟祺着实没什么希望,倒时时被浅溪取笑。
“阿溪,”钟祺忽然俯身抱住她,在耳畔轻念:“终于回来了,死丫头,终于没事了。”
“你才有事。”浅溪推开她,白了一眼,慢条斯理的从杂乱的抽屉中找到了纳兰词选。
“没良心的东西!”钟祺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骂道,“这几天我可是做双份作业,累得熊猫眼都出来了,你还不感激我。”
浅溪不理她,只是翻开书页,找到一行铅字,笔尖一划,如同红线牵过。她支起肘,望向窗外,月桂树粗大的枝叶向内延伸,微风乘隙,白色花蕾摇晃若钝重的音符。一个身影走过,在刹那间改变了光与影的组合,漾出一道光圈。
“你刚才去哪里了?”略带喘息的问询如流泉跃入心涧,激起欢快的水花。
浅溪抬起头,盛野站在面前,想起刚才自己找借口摆脱了他,她蓦的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没去哪里啊。”
“不管你去哪里,不许逃走。”
“我没有——”
“企图也不可以。”盛野打断了她的辩解,口吻像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他的表情在说,这是他的命令,不需要她的意见。
很多年后回想那一刻,虽丢了些气势,但心中却溢满感动。因为有一个人,在乎她去哪里。从小到大,父母因工作应酬常年在外而无暇顾及她,她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女儿,却在意识中将自己视作了累赘。而她的父母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独生女儿是真的习惯了一个人的自由。其实他们爱她,却未尝靠近过她,不知道那种自由如同将身躯放任大海漂流,孤独冰冷,没有方向。盛野,没有归宿的人却要往哪里逃?你知不知道,你们的出现像一个随时失效的美丽魔咒,以为看到了幸福,但谁又能预料,那是否只是奢侈的幻觉?
方浅溪低下头,手指抚过一行句子:人生若只如初见。
盛野见她沉默,静静走出教室。最后一刻回头,少女坐在阴影里,如同素描。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傍晚,人潮涌动的广场,那个女子在高台挥舞藏袖,旁若无人地旋转,翩然如莲。舞姿绚丽,但女子眉目间的幽寂却与这个少女如出一辙。似乎她们有着太过相似的灵魂,又或许,她们本是一体。
“你认识盛野?”钟祺瞪大了眼。
“我......我不太熟......”浅溪结结巴巴回答。
似乎全世界是她最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盛野,盛雅国际商贸公司董事长的次子,自幼在国外生活,一个月前转入青宸五中高三年级。
“可惜,他是小老婆的儿子,头上还有一个正室生的哥哥,听说已经是总经理了。唉,豪门恩怨呐......”钟祺幽幽地叹道,一副豪门一入深似海的模样。
浅溪凝视那一行字: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时,高高的天台上,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世俗的挂碍,如同星辰般简单。只如初见。
熬过这个艰难的上午,浅溪几乎精疲力尽。她早已厌倦这样形式化的生活,可笑的是,从前她要凭此获得父母的关注。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她内心充斥着极度的不安全,驱使她一股脑儿奔出了教室,穿过操场,走向停车场。她的自行车锁在那里,已一个月弃之不用了。走近停车场时,看见边上站着一对男女。浅溪连忙后退,却差点绊倒一辆自行车。
“浅溪?”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叫住了她。
方浅溪尴尬地停在原地,面前站着盛野和甜美的校花简馨。盛野撇下校花朝她走来,校花脸上不悦。浅溪苦苦思索怎么撤退时,盛野已走到面前了:“五中有个优点,就是从来不拖延课时。”
“呵呵......”浅溪咧着嘴笑。
盛野眉头微蹙,作沉思状:“这么难看的笑,肌肉不会抽筋么?”
这时,简馨走过来,慢慢打量浅溪,手却自然地挽上盛野的手臂,笑道:“你有女朋友?”
“没有......”盛野回答得很真诚,简馨微笑中显露骄傲,浅溪暗自舒了一口气,以为僵局化解了,没想到盛野又添上一句,浅溪后悔没有及时捂住他的嘴,悔得肝肠寸断:“她是我儿子的妈。”
妆容精致的校花滞住笑意,慢慢缓过神来,放开盛野的手,淡淡道:“原来如此,那订婚典礼上,不能找你作我的男伴了。我不打扰两位,再见。”
“糟了糟了,你得罪校花了。”方浅溪望着她的背影,生怕她的细柳小腰给扭断了。
“谁?谁是校花?”盛野笑得天真烂漫。
“简馨。”那不仅是校花,更是朵食人花。浅溪顿觉四肢无力。
“简馨是谁?”盛野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笑得死不悔改。
“......”浅溪无语凝噎。
林荫大道上,一个瘦弱的少女骑着自行车,载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来自傍晚的光晖铺满了前方。当他们途径一家蛋糕坊,男子忽然跃下车,走近橱窗,摆在那里的一排造型可爱的蛋糕在暖黄灯光下显得香甜诱人。男子微微颔首,漾起晴好的笑容。那一刻,他的侧脸如梦如幻。
“原来,你喜欢蛋糕?”浅溪看见他捧着一个精致的蛋糕。
盛野摇摇头,道:“今天是小蜗生日。”
浅溪这才明白那个郁姨口中的大日子原来是小蜗的生日,忙道:“现在来不及准备礼物了呀。”
“只要有你陪着,小蜗就会很高兴。”他的声音质地轻盈,如泡沫消弥在风中,恍兮悦兮。
回家的路上,浅溪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盛野堂而皇之地告之,他有儿子,而她是他儿子的母亲。这种关系实在不能用“萍水相逢”来概括,可是,他们的交集不过只是一个偶然。命运果真这样精打细算,让他们填满彼此的人生么?浅溪很清楚,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即使得到什么,也只是微薄的意义。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气,平复了混乱的思绪。
当小蜗打开门,完全无视盛野手里的大蛋糕,欢呼着径自扑向浅溪怀里,玩闹似的用小脸蹭着她的手。浅溪使力把他抱起,,小蜗便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了,隐约听见盛野怨念了一句“儿大不由爹呀”,浅溪侧过身偷笑。
走到客厅,浅溪才发觉,虽然每个楼层的构造差不多,但这个家装潢别致,墙纸和家具的风格都显得童真童趣,想必是为了小蜗耗费了许多心思。
突然,沙发后面有一个脑袋晃来晃去,盛野上前一步:“郁梦?”
话音才落,一个少女懒懒地从沙发后站起来,一手拿着游戏机,一手捶着腿,神情不耐。似乎刚要抱怨,突然瞪大了眼,紫色眼影十分诡异:“你......小魔王的妈妈?”
盛野瞥了浅溪一眼,替她回答:“现在你可以报仇了,她就是小蜗的妈妈,方浅溪。”
少女细细打量,却连连摇头:“看来小魔王的魔性完全是继承爸爸的。方浅,浅溪是吧,多面善的女孩儿呀。”
浅溪脸皮薄不禁夸,却听盛野不屑道:“你不如夸她是观世音。”这时小蜗仰起头,问道:“爸爸,什么是观世音?”盛野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郁梦不负责任地抛出一句:“就是圣母玛丽亚呗。”
阿门。浅溪差点想捂住她的嘴。
郁梦提着一袭高贵的长裙,如同赴一场盛大的晚宴。可此时,她歪在沙发上,一边打幼稚的游戏,一边喊道:“哎呀饿死了,你儿子把小熊饼干都吃了,我就喝了半杯牛奶充饥!”
“小梦,你给小蜗洗澡了没?”
“我哪知道怎么洗,何况男女授受不亲的。”郁梦言之凿凿、理直气壮。
盛野无奈,果真靠这个大小姐是成不了事的,于是带着小蜗往浴室去了。浅溪走到厨房,冰箱里的储备倒还齐全,厨台上堆满了郁梦带来的新鲜果蔬和肉。浅溪心谙自己的厨艺应该能拿得出手,于是挽起袖子忙碌起来。待她做好最后一道菜时,盛野带着换好衣服的小蜗出来了,原本沉浸在游戏里的郁梦也乖乖坐到餐桌前。
“去酒店订几桌不就好了,还要嫂子亲自下厨,不嫌麻烦么?”郁梦尝一口浓汤,神情满足,嘴上却在抱怨。浅溪正为小蜗舀汤,忽的手一抖,洒出些汤汁来。
“你没事吧?”盛野起身,接替她的工作。
“没事。”浅溪悻悻然坐下,其实她是被郁梦那句“嫂子”吓到了,叫得这么亲切,倒真不把她当外人。而对面的郁梦全然不觉浅溪的尴尬,正大块朵颐,娇憨任性。
“我要妈妈喂我!”小蜗一声撒娇,从椅子上爬下来,亲昵地抱住浅溪,巴巴地望着她。
“你别管他,他如果饿了,自然会乖乖吃饭了。”盛野显然对小蜗的招数已经习惯了。
浅溪笑了笑,把小蜗抱在膝上,问道:“今天就听小寿星的,来,先喝一口汤好不好?”说着,往他嘴里送了一匙汤,小蜗呷得吧嗒响。然后,浅溪又挑了些青菜,小蜗略有犹豫,仍吃下了。
“他从前都不吃青菜的......”郁梦和盛野齐叹。
“要吃青菜才会营养均衡,只有营养均衡才会强壮哦,知道么小蜗?”浅溪谆谆教诲,把母性光辉发挥到了极致。小蜗显然一知半解,但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做个好宝宝。
“现在我确信她是小魔王的妈妈了。”郁梦豪爽地饮尽了果汁,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拜。
饱餐过后,郁梦被委派洗碗的善后任务,大小姐委屈地一撇嘴,乖乖绑了围裙。浅溪和盛野乐得清闲,陪小蜗打游戏。小蜗联合浅溪,二对一,盛野哪里占得到便宜,输了好几回合,故意作出伤心的样子逗他们笑。浅溪注意到,平时盛野的眸子总像蒙着一层雾气,但和小蜗在一起,那雾气便会消散,显露出动人的清澈。他只有二十岁,却做了四年的父亲。可想而知,他会有多么疼爱这个孩子。那么,他与孩子的母亲,应该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相爱吧。
浅溪一时走神,连累小蜗输了,盛野抱着大毛绒熊,笑弯了腰。
这时,郁梦从厨房走出来,脱下湿答答的围裙,举着手机,道:“盛野哥,盛羽哥叫我过去,还要你带着小蜗过去......”
盛野嘴角浮起冷笑:“他的订婚典礼,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盛伯伯也希望——”
“好了,你快赶过去吧,免得郁姨为难。何况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不压压新娘子的风头就太太可惜了。”
“谁说的,我今儿是穿给小魔王看的!”郁梦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抱住小蜗的头猛送香吻,小蜗害羞得藏到浅溪的怀里。
盛野送郁梦出门,回来时,小蜗倦懒地趴在沙发上,浅溪,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我该回家了。”浅溪见盛野回来,便起身告辞。
“好。”他似乎很疲惫,“我送你。”
“不了,谢谢。”浅溪笑着拒绝。这一打开门,对面就是她的家,相隔不过几米,何必一送。只是,这个男子已然有超出他原本年纪的成熟,似乎背负了许多,但还能给人一派轻松的感觉。他是习惯面面俱到,还是内心和她一样脆弱的真相?他让她加入他的世界,却将太多秘密掩藏不愿透露。是抗拒,还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