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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样花开为底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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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叶庭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过中秋节,从街头买来一块廉价的莲蓉月饼,塑料包装上模糊印着花好月圆。在公园广场上,夜深露重,人影寥寥。她并不怕黑夜的魅影,只是,怕那接连亮起的万家灯火,会忽然勾牵出温情而锋利的记忆碎片。
她默默将月饼撕开,没有伴水,只是干涩地吞咽。
无数烟火忽然齐齐飞向高空,发出热闹的声响。
璀璨得已经看不见月亮。
她就那样盲目吞咽着,渐渐哭出声来。
二十七的生日,她出差去Q市,却没想到赵青柯一路追去,在海边摆了心形玫瑰向她求婚。
“我不喜欢玫瑰。”这是她看到惊喜的第一句话。
赵青柯脸色一白,迟疑道:“那钻石戒指呢?”
她想了想:“你确定能套上我的无名指吗,我的手挺粗的。”
赵青柯立刻将她紧紧搂住,激动不已:“谢谢你,赵太太。”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没有去体贴容忍一个人的勇气。但赵青柯的确让她犹豫了,因为工作搭档,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的性格和弱点,也足以和这个人长久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也许就能遗忘自己多年的心结。
可惜,终究是错。
她不知道他是真心爱她,爱一个人免不了占有和掌控,而她始终像一只刺猬层层防备。
从结婚到离婚,兜兜转转又只剩一个人。
叶庭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并未流泪。她起身,在床头柜摸索出一个铁皮盒,扭开来,手上残留锈铁的味道。借着月光,数着一封封陈旧的信,来自一个陌生人。自此那年父母死后,她便间断收到这些信,像是寄错的,又似乎是谁记录自己曾经的岁月,无所谓倾听的对象。她从来没有回信,那个陌生人坚持不懈。那些真实的字句打碎了隔阂,她开始进入他的生活,大概推知他的年纪,靠近那动荡的十年□□,看见发生在他身上更为残酷的事情。
也许她能渐渐抛去厌世的念头,与这些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人们看到别人的经历比自己的严酷许多,总是会豁然发觉,原来自己还未到万劫不复的地步,自己的不幸是那样微茫,尚不值得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
次日清晨,叶庭回公司收拾物品。众人多少掩不住惊异的目光,看昔日总经理夫人也沦落到这般地步。她佯作不察,含笑把自己办公桌上的盆栽送给了同事。赵青柯正好开完会走出来,一手拎过东西,一手挽住她的肩,嘻嘻笑道:“我送你吧。”
叶庭迅速扫过众人脸色,轻声道:“万一有人给你的陈果打小报告,我可担待不起。”
赵青柯一脸得意:“要是果果是个醋缸子,就不会接管我这个花花大少了。”
叶庭忍俊不禁,心知他是故意在众人面前维护她,便道:“有进步,还是陈果教夫有方。”
虽然赵青柯坚持送她,但她知道最近公司事务繁重,便找了个借口在中途下车,说要去附近的茶馆逛逛。赵青柯知道她的脾性,便由着她去了。
也许是那天天气格外闷沉,也许她提了太多东西,只一刻觉得体力不支,双眼发黑晕倒在了路上。被急救车送到医院后,输了葡萄糖,人也渐渐醒转过来,刚要下床便看见陈果火急火燎冲进病房,喊道:“你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休息,我给你买了香喷喷的晚饭。”
“我觉得好多了,我不能回家么?”叶庭觉得陈果有些小题大作了。
“顾医生觉得你还要做一些详细的检查,再说,回家也要等青柯来接你回去,万一路上再有什么——”
“顾医生?”叶庭愣住。
陈果正要解释,一个年轻医生走了进来,虽然身着白褂,却一反沉闷,给人一种活力焕发的感觉。顾清源,正是那天相亲失约的小顾。
叶庭暗暗叹了一口气,瞥视自己一身病服,老气横秋。
“您平时的饮食和排泄怎么样?”小顾拿着病历簿,一副望闻问切的样子。
叶庭尴尬地挤出两个字:“正常。”
小顾点点头,微笑道:“那就再留一晚,照个胃镜再出院保险些,对吧?”
陈果点头如捣蒜。
等他走后,陈果便揭叶庭的老底,埋怨她平时作息不规律,又不注意保养身体,在医院受点罪也应该。好在赵青柯及时赶到,陈果才停止唠叨。夫妇两个办完手续后一齐离开。
躺在病床上的叶庭,无聊地等待黑夜降临。
原本病房有四个床位,两个空着,还有一个在下午被送去进行紧急手术,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护士查房时把灯关了,叶庭便再也睡不着了。或许她曾在浅睡眠里,只是因为周遭陌生的气息而引发无法自制的警觉,她的脑子越紧绷越清醒。
一扇窗户没有合上,白色窗帘被风鼓动不止。整个医院是如此沉寂,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机械推动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铁球失控一般碾过来,随后声响变得缓慢而低沉,仿佛用尽了气力。
她蜷入被窝里,隐隐感觉有什么力量开启了房门,几乎没有步伐声,可是她可以感觉,某种事物在靠近她,悄无声息的恐惧,她努力咬住了唇。
一定是幻觉。自从父母死后,她经常会有类似的幻觉,把挂着的衣服看成是漂浮的尸体,感觉物品莫名其妙地移动,或者在黑夜看见跳动的白色光点蔓延到四处,仿佛和多维空间的磁场产生共振,她的脑海会闪现出陌生的景象。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她背对着它,可是它盯着她,冷冰冰的猎物者的目光。
她努力抑制一种冲破喉咙的惊慌。
忽然,小小的灯光亮起,一只手臂隔着被子向她挽来,伴随着熟悉的声音:“是我,令泫。”
她揣着冷汗转过头来,原来是令泫。
他坐在床边,轮廓裹上一层光晕,投在墙壁上巨大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抚她的刘海,她适才觉得额头上的热度都被他的冰凉的手心镇熄下来。
“令泫,你——”她想问,你怎会在这里。
“我姐姐刚才生了个女儿。”
叶庭嘴角一涩,微笑道:“哦,恭喜。”
“我听小顾说你在这里,所以顺道过来看看,吓着你了么?”
她想说没有,可惜证据不足。
他俯身把她搂得更紧,有些趁人之威的架势,嘴上却道,“对不起,可是我想见你。”
叶庭没有推开他。
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场梦,为何自己如此自然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还因他说的情话而心生欢喜。
那种亲密,仿佛与生俱来,失而复得。
不知过了多久,她安稳睡去,后来迷迷糊糊听见他叫她,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她睁不开眼,只倦懒地应了几声“嗯”。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个三十而立的男人在那个夜晚像个幼稚的孩子,一遍一遍问她是否喜欢他。
可是,他早该猜到,那个浑身是刺、充满戒备的女子能够乖巧躺在他怀里便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