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3】 给了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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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师傅去世已有两月有余，单兰青依旧为师傅戴孝几日，乔喜被单兰青安顿在了常享楼，两人能再次同台，这让单兰青在伤心之余多少也有所慰藉。
这几日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单兰青刚回至常享楼，便见江慧玉从里间横冲直撞地跑出来，至单兰青面前时却被拦住。
“玉儿，外面正下着雨，你这么急匆匆地做什么去？”单兰青问道。
江慧玉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答道：“报社突然有急事，叫我过去。”
自那日江慧玉说要留在上海后，便四处找寻工作且又不让人帮忙，本以为她一个女儿家不会有什么结果，却没想到竟让她找到一份在报社工作的活。
可是昨日不是还听她说报社这两日休假吗？现在怎么又突然有事了呢？单兰青正想问起，江慧玉却早已等待不及转身跑了，丢下一句：“兰青哥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啊！”单兰青无奈，只得摇头作罢。
此时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军士，来到单兰青面前，恭敬地一低头，说道：“单老板，今日将军抵沪，少将安排了一场家宴为将军接风，要求单老板你一定出席，所以特地叫我来提醒你今日早点回去别误了时辰。”
单兰青低头沉思了一下，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青哥，你干嘛要和这个什么少将走的这么近？上次他来听戏，模样虽长得好，可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跟要吃人一般，我看呀，这人也跟那负心汉李淼一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而且青哥你竟然还搬去与他住，这……诶？青哥我还没说完呢！”那军士刚走，一直在一旁偷听的乔喜便走过来向单兰青说道，单兰青却未等他说完，便转身向后台走去了，于是乔喜又急忙跑上去，继续唾沫横飞地道：“青哥你听我说，我年纪虽然小道理却还明白，莫说你我的这样的身份高攀不起这样的人家，更何况青哥你又是男儿身……虽然我一直都是支持你的，可我还是得说几句，你们两个大男人之间这种不明的关系，从古至今都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我们唱戏的本来已经够让人家瞧不起了，若是再让众人知道这事，大家又会如何看待青哥你？！我知道青哥你不在乎这些，可我却不能容忍众人一同奚落你。自小你就对我最好，师傅师兄们都会时常打骂我，只有青哥你不会，所以青哥，我不止怕这个少将会像李淼那样对你，我更怕大家瞧不起你！”
乔喜这一番话说的极其动容，连他的眼眶也不禁红了，单兰青明白，乔喜自小便是个孤儿，在他7岁遇到师傅之前，终日啼饥号寒、遭人白眼的生活一直对他后来的生活影响颇大，所以乔喜最不能忍受别人的冷嘲热讽，有时甚至会因为一句口舌之争而与别人动怒上火。乔喜性情坦白直率、嫉恶如仇，这一点单兰青最清楚不过了，他能这样为自己着想令单兰青十分感动，于是单兰青转身，捏了捏乔喜的肩膀，安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如今这情况不同，当初对李淼，我是死心塌地的，可这少将，你可曾见我对他如何？现在我与他住在一起也只是不得已，要知道这上海看似繁华祥和，却是各方势力独霸一隅，偏巧这常享楼又处在最热闹的地段，眼红的人自是不在少数，如今若不是有少将在后头撑着，它也早就关门大吉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乔喜问道，见单兰青冲自己点点头，这才安下心来，说道：“青哥你受的苦我都明白，恨只恨我们的出身不好，生来就不是什么富贵命，害得如今做人处事都要全凭别人的脸色！刚才我听说段将军今日来上海了，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人吃顿饭干嘛还非要叫上你，我看你还是别去的好。”
单兰青摇摇头，说：“是福是祸，但凭天注定，该来的还是要来。”
因是家宴，段昡明在家里宴请段祺祥，所以并未请过多的人，然而今日段府却聚集了更多的士兵，将段府围了个严严实实，所幸单兰青今日并不是自己徒步走进来的，而是段昡明派去的人将他接回来的，不然，以今天段府的防卫他绝对是连大门也进不了的。
此时天色微沉，不多不少，单兰青回来的正是时候。段祺祥、段昡明两人已在餐桌落座，单兰青携着长衫刚走进去，段昡明便站起来向坐于正上方的段祺祥道：“将军，这就是我先才提及的那位友人了，在上海的戏曲界里，他的名号可谓是响当当的。”对段祺祥说罢，又转过身来冲单兰青笑道：“兰青，还不快来见过段大将军。”
单兰青闻声，连忙走到段祺祥面前居首拱手，说道：“久闻将军大名，在下单兰青。”
上方的段祺祥笔挺地坐着，周身所散发出的坚毅的军人气质浑然天成，他嘴角两撇略染白茫的胡子随着脸部肌肉的牵动而稍微颤动，又因是中年之资，所以那种磅礴的军人气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重，而他说话的声音也如他本人一般厚重硬朗，响亮的音调似要别人记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给人以不可抗拒的使命感。他将单兰青打量了一番，说道：“我国的曲艺自古传承良久，作为戏子，大家在台上只看到你们的光辉鲜艳，我却也了解你们囊萤映雪的辛苦，我今日见单先生的风姿超尘拔俗，举手投足间竟也带了几分优柔之态，这样的卓越风姿非一般人所能拥有啊。”
因为早已领教过了段昡明的压迫感，所以单兰青此时也并未过多感到不适，只是低着头，静静答道：“将军廖赞了。”
“哈哈！”段祺祥发出两声浑厚的笑声，将右手一抬，说：“单先生快请坐吧，这是家宴，不必拘礼。”
单兰青依言坐下，一旁机灵的下人连忙示意外间的人上菜，于是便有人端着精致的盘子将菜品呈了上来。一顿饭，单兰青一声不吭地吃着，段祺祥与段昡明在吃饭之间也不忘谈论国家大事，而单兰青却又总是能从段昡明顺应的语气中听出些许坚硬的态度来。
段祺祥此次主要是为了与德方签订关于购买军火的重要贷款而来。上次段昡明与德方的军火商莫里茨在上海的商谈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只不过因为事情突然发生变故而导致了这场商谈截然而止，本来德方准备再派人过来，北洋政府这边却又因为资金不足而再次搁浅起来。的确，这次所需购入的军火物资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如今北洋政府执政又不久，并无多少能力来储备这样一批物资，于是在双方的一再协议下，德方最终同意由北洋政府派代表向德方银行借贷而用来购入军火。
漫长的一顿饭结束后，三人来到书房，在与段昡明谈到关于铲除肖家在上海的势力的事情上时，段祺祥突然转身向一直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单兰青问道：“我听说上次能够将肖家在上海的大半部分势力铲除这事上，单先生你的功劳不可忽视。”说完话，段祺祥向段昡明投去一眼，而段昡明倒也十分镇静，转头看着单兰青没有说话。
虽然并不知段祺祥突然问及此时是何意思，因为在这件事上，单兰青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为段家周全，到完完全全地透着帮忙肖家的意思，这点上，以段祺祥的能力不会不知道，而他这样开口，却又比更直截了当的兴师问罪来的让人觉得心惊。虽然段祺祥已有了些算账的味道，虽然对方是功勋卓越的大将军，可既然对方都如此直接了，那么自己又何必虚以委蛇。所以单兰青此时却也十分镇定，坦白答道：“是。”
听见单兰青这样的回答，以及面对段祺祥的泰然自若，使得段祺祥的脸色有些暗沉，相反段昡明却在听了他的回答后弯了弯嘴角。
段祺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多年的历练让他将眼里的风云藏的极好，他来回缓慢地踱了两步，最终停下来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们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说实话关于单先生你的事我也打听的一清二楚，那些悖于世俗礼教的事我不想多作评论，我看单先生也是个斯文人，所以这才好好跟你说，许多事情还是把握好分寸来做的好。”
单兰青早就对于今日的家宴将他请来一事感到十分诧异，因而此时对于这事他也不知作何回答了，思虑了半响，单兰青低眉顺目地答道：“将军说的是。”
虽是顺从的话，然而他这一番姿态看在别人眼里却并不见得有多么顺从，那低头的姿态丝毫也掩盖不了浑身上下傲然的骨气。
房内突然一阵静谧，沉默了许久后，段祺祥抬眼将眼神极其犀利地投在单兰青身上，慢慢将手伸向自己的束腹的腰带上，啧啧叹道：“可惜了单先生的不凡之资，但是我却留你不得……”段祺祥忽然极其快速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指向单兰青，而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段昡明也在霎时奔到单兰青面前，将单兰青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正在扣动扳机的段祺祥忽见段昡明挡在面前，快速地将手一抬，那颗已在枪口的子弹也跟着顺势溜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擦过段昡明的肩头打在后方墙上的挂钟上，那个挂钟的玻璃瞬时被子弹击碎，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那挂钟也跟着有些倾斜了。
外边的人听见里面突然发出如此激烈的声音，先是子弹出膛的声音再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众人一阵惊疑，伏在门前，因早就得了令，便又不敢贸然闯进，只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
得了这声回答，众人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来，继续将耳朵贴在门前细细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段祺祥依旧保持着持枪的动作，而他的两腮却因为气怒而微微有些鼓胀，后又因他收敛的极好，最后只呈现出整个面部沉敛不语的表情。
单兰青抬头望着挡在自己前方的那个身影，再见那人右方肩头衣服的布料已被子弹擦破，似乎肩上也被擦伤了一些，所以透出的里边的泛白的布料竟染上了星星血迹。此刻，单兰青眼底突然涌现出一股波澜，却又马上转瞬即逝。
“你胆敢忤逆我？！”这是段祺祥发出的一句问话，语气里风云变幻，既有诧异也有怒气，然而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
然而此时站在单兰青前面的段昡明也沉着一张脸，眉头微微锁起，丝毫不理会肩上的伤，答道：“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我想你也不知道，让我来告诉你，就是总是自以为自己能随时操控别人的命运。一直以来，我最厌恶你这点，本以为你老了或许会有所领悟，让人失望的是，却依旧还是这样。可是我还是得提醒你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府邸，并不是在将军你的公馆里！”
“哈哈哈哈！！！”一阵沉默之后，段祺祥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笑声，接着盯着段昡明说道：“果然是我一手调教出来！敢这样对我说话！”
段昡明也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答道：“你教给我的那些，我今生今世都不会遗忘。”
“怎么？如今你翅膀长硬了，倒也对我无所畏惧了？！你想要背叛我，却别忘了，我能将你推上马去，同时也能将你拉下来！”段祺祥提高声响说道。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背叛你。”段昡明答道，他抬头望着段祺祥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留一丝情面地说：“再说了，你那几个名正言顺的儿子全都是群孬种，远不及我这个不敢见人的私生子，或许有我没我的确不重要，可你就再没有一个和你如此相像的儿子了不是吗？父亲…”最后两个字，段昡明将尾音拖得极长，他声音本身就十分磁厚，如此一来，再联合此时他周身的逼人的气魄，倒将段祺祥本身威严的气势给逼退了几分。
父子双方此刻互不退让地对恃着，想到自己面前这个儿子的确比他所有儿子都出众，最终段祺祥将枪支重新放回皮套里，接着对着段昡明说：“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是怎么想的，直到如今你才向我宣战，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一个开头，我从来不曾怀疑你的实力……”说着又向段昡明的身后看了一眼，继续道：“你也应该明白，我所有事都知道的个一清二楚，我刚才之所以会有如此举动也并非一时兴起，今日他能从你的手上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但我也要你清楚今日之所以不杀他并不是为其他，而是对你这么多年努力替我卖命的一点小小的奖赏。”
“哼！”段昡明冷哼一声，道了一句：“多谢将军。”
段祺祥重重的看了段昡明一眼后，那沉重复杂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让人细细解读，便见他将手背在后头，向门外走去了。
门外的下人从里面传出莫大的动静后便开始守着，一干人等围在一起具是惊疑猜测，直到段祺祥从里边出来，众人又立刻散开，见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沉着脸，浑身戾气逼人，便大气也不敢出。
王伯见状迎上去，因他也算是段祺祥身边的老人了，所以并不像其他下人那般对段祺祥感到恐惧，而他见段祺祥面色难看，对于里边发生的事心里也能猜着个七八分，于是劝慰道：“将军莫要气怒，从小到大，少将都十分听将军的话，这件事我相信少将他定是自有定夺。”
听见王伯如此说，段祺祥的脸色却并没有一丝缓和，他紧锁着眉头的样子与段昡明十分相似，他此时开口说话，言语间一下似苍老了几分，只听他说道：“他恨我入骨，我一直都知道，当年因他母亲一事，使我们今生的父子情缘彻底断尽，我再狠，却终究抵不过一个女子……怜红她，为了报复我，给了我一个满心仇恨的儿子，却同样给了我一个最超群绝伦的儿子。”
“将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段祺祥突然打断王伯的话，他摇了摇手，疲惫的说道：“我回公馆了。”于是便离开了。
书房内，单兰青愣愣站着望着段昡明，并未打算开口说话。
“兰青，今日可多亏了你。”段昡明笑道。
“我不曾帮你什么，倒觉得又被利用了一番。”单兰青平静答道。
段昡明冲他笑了一下，只身坐下，因肩上还有伤，所以右手有些不自然的搭在沙发上。单兰青见状，似想动作却又突然止住了，只是皱了下眉问道：“你的伤，还要不要紧？”
“无碍。”段昡明简明答道。
顷刻间，两人却无任何多余的语言，竟凭白生出一股生疏来，这倒让单兰青有些不大自在，于是开口道：“我去叫他们拿些伤药来，你这伤口也得好好处理一下。”闻言，段昡明只是默许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