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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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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陀螺的谈判还在继续进行。
雾月冷静得甚至是带着一丝冷酷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拒绝而坚持要开战,我会奉陪到底,日耀昔日的军队已经由我和藏马掌控,你和日耀相交多年,对于他的兵力财力,你大概比我还清楚,而作为国王,你似乎有义务权衡一下打这样一场战争是否有胜算?”
黄泉的脸色阴沉,这么多年来,且不说他身为国王,仅仅凭他的力量,也没有什么人敢当面威胁他,哦……除了那只狐狸——又是那只狐狸!他似乎总是能一下捏住自己的弱点。
但黄泉是不会有弱点的。他冷冷一笑道:“你值得么?魔界的和平对你没有好处,灵界也不会喜欢。魔界一旦平静下来,你的敌人就会重新拾起对你的仇恨,就算那个时候幽助成了魔界的王,只怕他也庇护不了你吧?”黄泉的神情突然变得锐利而凶狠,他说,“为什么你越强大就越愚蠢?我根本没必要跟你打,我只需要将你的真是身份散布下去,出了这个门,你就会被蜂拥而至的复仇者撕得粉碎!”
幽助气愤地霍然站起,怒吼道:“是我要来找你的!你要打就跟我打,不要找她的麻烦!”
雾月冷漠地看着黄泉,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一点的恐惧感,比起一年前从桑原家走出来时的心痛和无助,她正逐渐变成一个对未来麻木的人。
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她平静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是否赞成幽助的提议?”
突然间,只听推拉门后传出一声叫喊:“我们赞成!”
幽助惊喜地跳起来:“阵!”
门开了,阵、冻矢、铃木、死死若丸、铃驹、酎站在门口,阵笑嘻嘻地说:“我们赞成幽助的提议呀!而且我们会护送他们安全离开。”
幽助直扑上去,一拳擂在阵的胸口:“你们几个居然躲到现在才出来!太不够朋友啦!”照例又是一番扭打,似乎完全忘记自己还身在敌巢。
黄泉的眉毛一挑,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收拢起来,很慢,但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雾月斜睨着他。
这时候一个妖怪神色紧张地进来,在龟长老的耳旁说了几句什么,龟长老顿时脸色大变,他走到黄泉身边低声道:“陛下……刚刚接到情报,躯的主力部队已经向我国逼近,并且她提出条件……”
“什么条件?!”黄泉的脸几乎变成了铁青色。
“她说如果陛下答应举行比武大会,她会和您同时解散国家……否则,就是战争了……”
雾月轻轻的笑了,她松了口气,看来飞影已经回到百足并且说服了躯,黄泉已没有任何旁的选择。
又是那个人的安排吧?他总是这样缜密冷静,滴水不漏,控制全局。那么他是否也能够这样控制感情?是否也能够这样安排她与他的结局?
她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屋里的嬉闹、暗战都与她无关,她答应那个人的事已做到,下来她又该去往哪里?连她自己也未曾清楚。黄泉的话虽是威胁,但也是正确的,他看不见,却了解地无比清楚,一语说出真相,大概因为他是个局外人,不曾因着感情而有虚幻的期望。
明媚的日光下,有一只蝴蝶在花间留连,也许她的灵魂之与藏马,也只是偶然停栖在他肩头上的一只蝴蝶,注定要飞走,再多留恋,亦无从定夺。
无处可以停留。
黄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雾月:“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以你的力量加上藏马的智慧,还有日耀留下的军队,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统一魔界?”
雾月微微一笑道:“你跟他相处这么久还不懂么?他不想要,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藏马,权力对他来说只负累。”
黄泉无语,藏马身上永远有给让他惊异的东西,就像很多年前那促不及防的背叛,只不过如今,似乎已经没了当时的激愤。是因为曾经的轻狂与嚣张都被岁月打磨而去?还是骨子里那早已冷却的战斗热情重被唤起?
不知道,大概他虽然是一个凶残的妖怪,却容易原谅。
点头道:“明白了。”他顿了一下,突然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日耀也不想要,你信吗?”
雾月的身子颤了一下,虽然明知道黄泉看不到她,还是转过头去,她轻声说:“我信。我没有杀他,没有人能杀他,他只是厌倦,这个世界不符合他的梦想,他对它没有任何留恋。
走出癌陀螺的城门,雾月倚靠在古老斑驳的城墙上,淡淡对幽助说:“你先回去,我要到百足去一下。”
幽助奇怪地问:“什么事情?我和你一起去吧?要不藏马问起我怎么说啊?”
雾月微微一笑:“不用了,你就说我去看一个……熟人。”
熟人?幽助两眼上翻,开始琢磨雾月在百足会有什么熟人,算来算去也就是飞影一个,可那不是几天前刚刚分开吗?其实以他的智商,就算把脑浆重新和一遍再装回去也想不起来在百足和雾月见过面的,除了飞影,还有一个时雨。
时雨在百足的工作室隐藏在一个蜿蜒迂回的小径的深处,里面光线阴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水的味道。外间没有人,桌上散乱地摆放着一些手术器械,墙角的一个盆子里有凝结的血块。
雾月觉得屋里阴冷,她抱起手臂来回踱着步子,陈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里面还有个小房间,用破旧的布帘分隔,突然传出一声凄惨的号叫,那声尖叫如此突兀和激烈,让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紧缩。心脏上的血管扭紧了,一根根地打结。号叫之后是低低的呻吟。
然后时雨从里间出来了,他似乎比半年前更加丑陋,那张脸看起来更像是各种破布拼凑起来,他用一块毛巾擦拭着沾满鲜血的手,然后把毛巾丢到墙角去。他没有看雾月,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那些器械,冷漠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时雨依旧不看她。“躯殿下已经解散国家,我对你的事没兴趣。”
雾月走近窗口,呼吸了一下泄漏进来的空气,觉得好过了一些,她说:“可你是个医生,这件事大概只有你有办法。”
时雨的手停顿了一下,雾月微微一笑,问:“我想知道,为什么冰女不可以和异性结合,更不能生男孩儿?”
大概是这个问题对时雨来说过于简单,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冰女的生殖器官和人类、和妖怪都不同,她们没有卵巢和子宫,只有一个囊作为自我复制的场所。一旦有异性的精子进入囊,精子就会摄取冰女体内的全部能量来维持自己生长,那个孩子会完全继承父系的特征,等到他出生的时候,冰女将死于能量衰竭。”
雾月沉吟了一下,问:“那为什么每隔几代就有冰女诞育男孩儿的事?”
“因为傻吧,愚蠢的人总是有的。”时雨生硬地说,“她们也知道控制不了自己,所以要跑到冰河上躲起来。”
“那,有没有解决的办法?”雾月迟疑着问。
“有。”
雾月眼睛一亮,急忙问:“要怎样?”
时雨有些奇怪地瞟了她一眼:“做手术,把正常女人的生殖器官移植给她们就可以,但那个女人的寿命必须和冰女匹配。”
雾月点点头:“明白了,那么你能为一个冰女做手术吗?我会抓一个女妖来。”
时雨终于回过头,冷冷地望着她:“我做手术是收费的。”
雾月抿嘴一笑:“你要什么就说吧,财宝还是力量?我拿不出的东西还真不多。”
“看来你还是没有打听清楚,”时雨的语气比屋子里的空气更阴冷,“我的手术费是不用钱物来计算,我要的是病人生命里的一部分,比如飞影,他的费用是不可以和妹妹相认。”
雾月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低声问:“那你要什么?”
时雨的瞳孔越发幽暗:“是你来找我的,所以这个手术费应该由你来付,把你的器官给她吧!”
雾月惊得退了一步,腰身撞到了桌子,她看着时雨说不出话来。
时雨冷冷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说:“我从不做无聊的手术,如果你觉得让那个冰女能够和异性结合是非常重要的事,就把你的器官移植给她——”他又背过身去,“现在你可以走了,我的咨询不收费。”
雾月走出那间房子,被刺眼的眼光照得晕眩。她站在百足的外面站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该到哪里去,然后她想起来了——她要去人间。
去人间就要通过结界,现在体内强大的妖力让她已经无法从缝隙中出去,她只能从那个洞口走。当她走进洞口的时候,守卫在哪里的特卫队队员全都惊讶地几乎要把枪丢掉。
一年了,上次从这个洞口进去,到现在正好一年。一年前从这里进来的时候她还是灵界的公主,现在她却一个纯粹的妖怪。物是人非,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臣服于时间的残酷,它随意地翻转着人们的命运。风微微吹着雾月的裙子,在这灵光闪动的地方,往事悠悠地回荡。
站在最前面的是继任的队长卡隆,他惊呼了一声:“殿下……”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什么,止住了迎上去的脚步,慢慢地吐出几个字:“……雾月姬……”,他身后的所有队员也都有些惊惶失措地举起了枪。
雾月眼看着那张脸从惊讶变为犹豫,又从犹豫变为沉着,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简简单单的动作,已经将一切都表明,看来灵界的消息满快嘛,她刚从黄泉那里出来,灵界就作出了制裁的决定。
她轻哼一声,突然发现心里的冷嘲热讽已经超过了隐隐作痛的感觉,她继续往前走。
“殿下,请止步!”卡隆厉喝了一声。
“就叫雾月姬,这样挺好,”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公主了。”
卡隆皱着眉头,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突然单膝跪倒在地,他身后一个叫信广的年轻队员惊讶地叫了一声:“队长!你干什么!”
卡隆低垂着头说:“殿下,大王有命令下达,您现在是灵界的第一号通缉犯。”
雾月轻挑了一下嘴角,带着几分戏谑问:“你想抓我?”
卡隆的手紧紧握着枪身,手背上暴起一条条青筋,他艰难地说:“殿下……我不能……我们不能跟您打,所以,请您回到魔界去吧!”
雾月裙子的下摆轻轻飘动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着心神激荡,只是她的声音,依旧还是那么的平淡:“我现在还有心愿未了,等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我会自己去灵界自首,现在你们不要阻拦我,如你所说,我也不想跟你们打。”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信广突然冲上来,怒喝道:“站住!再向前我就开枪了!”他用枪指着雾月姬。
卡隆大怒,他站起来一把推开信广,大吼道:“你干什么!你不认得了么,她是公主殿下!”
贝特挣开他,激动地喊起来:“可她也是妖怪!S级的妖怪!我们怎能让这样的妖怪通过结界!特卫队是灵界的,不是一个女人的!它不是应该以保卫人间和灵界为使命吗!!?”
雾月看着信广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使命?她想到三十年前信广进入特卫队时,她正是用这个词来教导他,现在他却要以这个词为理由消灭她,真是讽刺。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有太多理想,太多信仰,以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就是正确,然后这信仰一点点被现实摧毁。
信广想要冲上来,卡隆拦住他,一个耳光抽上去,很多队员上来劝阻,然后……
“砰!”得一声响,所有人都被震得愣住了,他们低头看见信广的枪口冒出烟雾,卡隆几乎是颤抖着转过头——雾月的胸口汩汩地流出血来。
卡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他嘶哑地叫道:“殿下……”
雾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那是她和灵界都无法回避的命运。她的身体晃了晃,在鲜血与苦涩中,她却也只是淡淡的微微一笑,然后抬起白皙的手,将两根手指伸入伤口,微一皱眉,已将一枚子弹拈了出来。她把那枚沾血的子弹举到眼前,然后轻轻丢掉,子弹在地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让每个人都觉得刺耳。
等到她再抬起头时,先前眼中的那种柔和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她的脸色苍白而淡定,一双寂静的眼睛,像深夜的大海,看不清楚翻涌的是月光还是海底深处的潮水。
她的语气冷静中带着几分残酷:“我受你一枪,便是和特卫队恩断义绝,现在我要过去,如果再有人阻拦,就别怪我动手。”
她面对着信广走过去,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真的倔强,信广居然直直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突然之间,卡隆在雾月的眼中看到了那种久违的冷厉,往日的威严似乎在一瞬间回复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上,熟悉的敬畏和敏锐的预感让卡隆面色一沉,急忙向信广大喊:“快退!”
信广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了雾月的嘴角扬起一个蔑视的冷笑,让他直寒到骨髓里去。
“啊!”信广大声惨呼,别人根本就没有看清雾月有什么动作,信广就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他手中的那把枪也同时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砰”得一声炸开。
“啪啪”是整齐的子弹上膛的声音,一片弹雨向雾月姬飞来,几乎要将她的身影吞没,不管面对任何敌人,特卫队都是同仇敌忾的,信广的鲜血让他们终于放下了犹豫。
雾月望着特卫队队员们愤怒的脸庞,仿佛有些狰狞,让她在那一刻突然觉得陌生。痛楚的神情从脸上一闪而过,她伸出手去在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抹,那些尖啸着的子弹便如同打在什么无形的屏障上,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纷纷无力地跌落。
特卫队员们脸色变了变,但是并不惊慌,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敌人,快速地交叉换位,每个位置上都站了两名队员,封锁了雾月姬可能行动的各个角度。雾月一看便知,这是特卫队最厉害的阵法,是以不惜牺牲一半队员也要消灭敌人的打法。何等熟悉,可是现在看来,却只剩下一抹心酸。
雾月姬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突然想不明白断情绝意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他们,她去人间只为了赎罪,可是却在这里犯下新的罪孽。到底什么时候,这可笑的宿命才能停止对她的戏弄?
但阵阵的杀气逼迫着她,她本是傲性的女子,这个时候竟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指尖一把流光溢冷的刀幻化而出。
特卫队逐渐交织成型的灵气中,卡隆无比痛心地大喊:“公主!迷途知返吧,不要一错再错!”
雾月凄然一笑,低声道:“迷途知返么?我是迷了路,可是我找寻不到出路呵!”他们说她错了,真的是她的错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背负的罪孽已经太多,多的她自己都算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