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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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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马俯下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脸上忽然掠过不安:“雾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雾月轻松地摇头,她在心里说,我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上天给我的任何惩罚都不会比失去你更痛苦,但是我没有权利让你也背负罪恶。
“真的?”
在淡淡的月光下,雾月看到藏马注视她的眼睛,疼惜而宛转的,充满爱怜。她是这样近的看着他的脸。
他的带着一点点植物清香的气息,他的绯红色长发,他的碧绿的眼睛。
雾月赶紧闭上自己的眼睛,害怕那将要涌出的泪水会泄漏她的秘密,她的恐惧。
“嗯。”她微笑着轻轻回答。
“等平息的魔界的纠纷之后,你就跟我回家去,好吗?”
跟我回家。
雾月想起那个风雨凄凄的雨夜,藏马第一次将她揽入怀中,亦是这样温和而沉着地说出这四个字。他曾经将幸福放在了她手中,可是,那个时候她太傻,她用所谓的仇恨和使命将自己束缚,她亲手放掉了这份幸福。
她想,如果,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早一点告诉她真相该多好?在她还不曾在那盲目的罪孽中沦陷太深的时候,然后再让他们相遇,那么她就可以毫无挂碍地和这个男人平静相守,他会知道她的甘愿。
然而她不是沉溺在“如果”里的女子,她很清楚错过的就成为永远,即使现在他旧事重提,上天却已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故作轻松地一笑,顽皮地眨眨眼说:“好啊,我可以在你们家隔壁开个花店,你向我供货。”
“雾月,不要闹,我是认真的,”藏马用力捉住她的肩膀,让她对着自己的眼睛,“每当想起你用刀插进自己的心脏,我都会心里疼痛,我总是担心你有一天又会自作主张地伤害自己。我想改变你,想让你过普通而正常的生活,觉得温暖,觉得没有缺陷,要你喝一杯热汤都会觉得幸福,就会在我的对面微笑起来。”
“我可以吗?”她问。
“可以。”藏马坚定地说,“我亦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和阻碍,但我会处理好一切,都交给我吧,你只需要等待,并答应我,不再伤害自己。”
雾月凄然一笑,你知道我在灵界的千年里都做了些什么吗?我早已陷入血腥的泥淖,它们渗透入我的肌肤,慢慢腐蚀我的灵魂。我已得不到救赎。但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幽助是对的,我们何必去想明天的事。
于是雾月装出对一切已经释怀的样子,微笑着说:“好吧。”他们在蔷薇花丛旁坐下来,她将脸依偎在他的脖子上,不再言语,平淡的,深情的。她只想在这个时候让藏马觉得放心,觉得快乐。她只想要这片刻的安宁。幸福只是一粒泡沫,脆弱而短暂,但是我愿意为了你把它想象成整个海洋。
然而这片刻亦不可得。
感觉到身后的丛林里有异样的妖气入侵,雾月警觉起来,低声道:“有敌人。”她本能地想坐起身子,藏马揽住她的手却加了一丝力量,制止了她,淡淡说:“没关系,是个小角色。”
雾月便顺从地没有动,可是很快就感觉到金属撕破空气激起的气流,她抬起头望着他一笑。藏马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向后射出一朵玫瑰,噗一声轻响,一枚黑色的东西被钉在了树上,然后炸得烟雾四起。藏马在那一瞬间纵身而起,凌空在茂密地花丛中一抓,再次跃出的时候手上已抓了个妖怪。
他将那妖怪摔在地上,举掌欲劈下时却怔住了,手也凝在半空,大概什么样的妖怪也不会让他更吃惊,因为那是——
——那是个孩子。
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妖怪,衣衫褴褛,头上长着尖尖的角,脸上虽然又脏又瘦,却更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知道也应该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
藏马问:“你是谁?为什么暗算我们?”他心里的确奇怪,他的敌人也算不少了,却不知道怎么会还有个孩子。
大概是肩膀被藏马捏得很痛,小妖怪的身子微微发抖,但那眼神是凶狠而倔强的,带着深深的恨意和报复,也许,还有一丝隐藏起来的恐惧。
藏马淡淡一笑说:“那好吧,你不肯说算了,反正我杀人的时候没必要每个都记下名字。”他再次提起手。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为我爸爸妈妈报仇!”那个小妖怪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并拼命挣扎,虽然在藏马的控制下无法动弹,那仇恨的眼神却像要将雾月撕裂一样。
“你说什么?”藏马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暗算者居然是冲雾月来的。
小妖怪胀得满脸通红,却冷冷地瞪着他:“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她!她发出好多飞刀,把我们一堡的人都杀了,如果不是妈妈把我压在身下,我也死了……我要杀了她!这个坏蛋!凶手!……”
小妖怪又开始挣扎,藏马的手慢慢地垂落,雾月在失忆的时候的确杀过很多妖怪,大约也包括这个小妖怪的父母。他回过头去,看见雾月的脸在刹那间已变得惨白,双眼失神地注视着地面,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沉吟了一下,藏马蹲下身子去说:“我明白了,你想给父母报仇,但是你妖力这么差,是打不过我们的。”
“打不过就打不过,大不了就被你们杀了!”
“可是被我们杀了就报不了仇了呀?你父母不是白死了吗?”藏马带着一丝轻蔑说。
“你说这个没有用!我恨她,你就算今天不杀我,我还是会来找她,还是要报仇!” 小家伙昂着脖子,气鼓鼓地全是不服输的样子。
“对,就是这样,不要轻易放弃目标。”藏马的语气忽然沉着起来,“报仇是对的,但是你这样不行,对敌高手就是躲在树后扔炸弹,那么死的只会是你自己。你要变得更强,要学会用更隐蔽、更厉害、更准确的手段。行动之前一定要估量自己和对手的实力,不要打没有把握的仗,一切战斗的前提是要让自己先活下来,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小妖怪怔怔地看着他,他以为藏马会杀了他,或者嘲讽他,或者是讲一堆道理劝他放弃。可是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语重心长地教导他,教导他怎样战斗,怎样……报仇……
他到底要干什么?小家伙一时间懵了。
藏马微微一笑道:“我本来应该亲自训练你,但我抽不出身。这样吧,北方国家的将军北神就在这里,他们国家正在招募和训练新军,你跟他走,应该是能够迅速变强的一个好方法。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现在就放你走。”
小妖怪的脸上有了异样的变化,在失败的耻辱和震惊中,他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然后决然地说:“我跟他去!但是我还会回来报仇的!”
藏马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一直握着他肩膀的手,站起身说:“好,下次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所以——”他在小妖怪的鼻子上一点,笑道,“你一定要很有把握才行,不要说我没教过你。”
“哼!”小家伙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待到他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的时候,藏马才不胜悒郁地叹了口气:“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了,希望幽助的豁达和北神的忠厚能够消湮他心中的仇恨。”
雾月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眼睛仍然愣愣地看着地面,嘴里模模糊糊地自语道:“……我应该记得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藏马微微一惊,回过身去,看见雾月的脸上带着迷茫和无助,就像是她失去记忆时那样,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突然就明白了她内心的负担和恐惧。他拉起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藏马痛楚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想了。”
雾月抬起头望着他,仍然痴痴地问:“……我应该记得啊,我杀了好多好多人,我应该认识他……”
藏马勉强说:“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我们一起来弥补,为他们做点什么,总比你一味自责好,对吗?” 然后他亦知道自己的安慰是无力的,这个女孩儿有某种能力,她将自己的灵魂层层包裹起来,用刀在上面划出伤口,却不让任何人看到。
雾月抽出手放在唇边轻轻嗅着,抬起头冲他微笑,神情天真而单纯,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她一本正经地说:“不要碰我的手,还没有洗干净,上边有血的味道。”
藏马在那一刻感觉到心里某种奇怪的孤独的感觉,让心一丝一缕地疼痛着。他刚才面对那个小妖怪的时候那么坦然,可是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女孩子。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找不到自己一贯的睿智和坚毅。
雾月已在一瞬间恢复正常,她站起身说:“明天早上我要和幽助去癌陀螺,先回去休息了。”然后从容地向阁楼走去。
“雾月……”藏马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暴露在月光下的,是两行晶莹的泪水。她向藏马绽开一个笑容,悲哀的、宿命的笑容,她像梦呓一样呻吟着问:“……我,真的可以吗……”
许多年后,退了休的龟长老常常对小辈们讲那个女人的故事,他屡次赞叹那个女人的智慧以及她几乎是来自传说的力量,正是她的一次来访让黄泉改变了决定,也促成了后来那场改变整个魔界的比武大会。
他没发现,那些围着他的小妖怪们对比武大会什么的并不关心,反正自从他们出生起魔界就已经是大一统的局面了,他们更感兴趣的的,是那个女人神秘的来历,绝伦的美貌,以及她和曾经威震魔界的妖狐藏马之间那隐秘而微妙的关系。但说来说去,雾月姬在魔界留下的,也只是一抹温柔而苍凉的影子,像是带着花香的风轻轻吹过,徒留下遐想,却永远无法追寻。
其实龟长老没有说实话,当雾月陪着幽助来到癌陀螺的时候,引起的震惊绝对是饱含敌意的。幽助没有收敛妖气,当他们两个行至半路的时候黄泉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事先安排死死若丸等人埋伏起来,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一拥而出杀掉幽助和雾月姬。
藏马走的时候曾经对冻矢说过,在他回来前让他们一切听从黄泉的吩咐,何况分别一年,他们也实在想见见幽助,便都悄悄地躲在门后偷听。
面对这样两个绝对不该出现的人,黄泉只是冷淡地问:“你们有什么来意就直说吧。”
幽助的声音还是以前那样大大咧咧:“我们前几天已经杀了日耀,听说你又准备攻打我的国家,所以想亲眼看看敌人首领的样子。”
(冻矢等人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这不是等于说让黄泉杀了你吗?)
黄泉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什么带雾月姬来?她不是日耀的部下吗?”
幽助嘻嘻一笑,挠挠头道:“这个呀……我也不大清楚,藏马说我来见你必须要她陪同,大概……是她路比较熟吧?”
(死死若丸直接从铃木的肩上栽了下来——你也太老实了吧?)
黄泉饶有兴趣地一扬脸:“那好吧,你说,藏马让你来干什么?”
幽助少有地合乎礼节地盘膝坐下,一本正经地说:“自从雷禅死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亲自领导过战争。但我发现我这个人没什么领导才能,也实在讨厌打仗,所以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不知你会不会赞成——”
(门后的六个人一起竖起耳朵——)
“——自从来到魔界就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地方,有时候我想强者位尊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可以省很多麻烦。你不是想统一魔界吗?我们就来一场普通的较量吧!每个人都可以参加,最后的胜利者当国王,而输的人都听冠军的命令。”说罢,他双目炯炯地望着黄泉。
屋里一片安静,然后下一刻,黄泉大笑起来,那笑声让门后的几个人同时变色,因为他们感觉到了笑声中的杀气。
“浦饭幽助,我真没想到,藏马居然会同意你来提这样一个愚蠢的要求……我为什么要答应?现在即使我不出手,你们两个恐怕也很难活着走出这里了吧?……哈哈哈……”
雾月幽蓝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黄泉,突然间,空气中宛如有一把无形的刀,将黄泉那踌躇满志的笑声切断。因为他在一瞬间感到,有一股雄厚的妖气向他袭来,竟然将他的杀气尽数压了回去。
黄泉大吃一惊,幽助的……不可能,这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一种气……难道,是这个女人?!
可是上次她来的时候不是测过她的妖力了吗?她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三个月内有如此飞速的提升?
那股力量虽然没有什么攻击性,却如同静水流深,源源不绝,像是没有尽头。这样的醇和,让黄泉蓦然想到一个人,他失声道:“……日耀!他的力量给了你!”
雾月的身子微微一颤,冷冷道:“不错。”
黄泉沉默了片刻,若有所失地点点头:“我一直想不通,你们怎么杀得了他,原来是这样。”
雾月面色如霜:“我不是来和你谈这件事的。”
黄泉嘴角轻扬,傲然道:“明白了!藏马是让你来向我挑战的,他自己怎么不敢来!”
“你错了,”雾月道,“我没想跟你为敌,藏马更不想,他让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赞成幽助的提议,我将不参加这场比武大会。”
黄泉不禁哑然失笑:“这也算条件?”
雾月却没有笑,她看了看龟长老平静地说:“我记得上次来你们这里的时候,见过一个测妖力的小玩意儿?还有吗?”
龟长老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拿出随身携带的妖力计,奇怪地问:“你想干什么?”
雾月的纤纤素手忽然伸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妖力计,按下开关,平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微带着戏谑和挑衅地望着黄泉。妖力计上的红色小灯快速地闪动着,发出“嘀嘀”地鸣叫声,显示着数字还在不断上升,龟长老吃惊地向黄泉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国王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雾月缓缓坐起身子,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从她身上升腾而起,连门后的六个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只听“砰”得一声,妖力计的表头炸开了,冒出一缕轻烟。
她的嘴角掠过一丝神秘的微笑,轻轻地问:“现在,你需要认真考虑一下幽助的提议了吧?”
日耀的花园里,藏马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凉亭里,桌上放着日耀留下的那把三弦琴。很意外的,那天他们在这里打得天昏地暗,整个庭院几乎都被炸毁了,可是这把琴却完好无缺地保留了下来。雾月不许别人把它拿走,就一直摆放在这里,有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这把琴的主人不一会儿就会回来,然后坐下来拿起它,悠闲地弹奏。
藏马伸出手去,轻轻抚了一下琴,琴弦在刹那响起一声悲凉的哀叹。有些事是无法从现实中抹去的,日耀把他自己的灵魂都焚毁了,可是,他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让他永远被记的,比如这张琴,比如,雾月身体里的力量。
他必须承认,他为那强大到可以颠倒众生的力量感到隐约的畏惧,虽然它现在可以用来帮助幽助达成心愿,可以平息魔界的纠纷,可以让雾月不会再被什么人带走,但是,藏马始终感到那股力量是不祥的。
雾月的性格里有某种让人无所适从的独立,她的心里始终藏着什么东西,深情而冷酷,她伤自己往往比别人伤她更深。她像一朵柔弱和强悍混合而成的花朵,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风情的花瓣。
结局却一定是凋零。
想到雾月那天晚上意味不明的微笑,藏马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他今天静静地坐在这里,就是要想这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从侠飞来到魔界的时候。
突然他听到门外有争执的声音,正是侠飞,她说,我要见公主,公主到哪里去了?
藏马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的女妖带着歉意望着他,因为藏马走进来的时候曾经吩咐她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侠飞的脸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激动,汗水直往下流,她大声质问藏马:“公主到哪里去了?你把公主送到哪里去了?!”
藏马静静地看着她,挥了挥手让女妖退下,他冷淡地说:“雾月陪幽助去了癌陀螺,怎么了?”
侠飞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气得浑身颤抖,她怒气冲冲道:“这么说牡丹说是真的了?你居然让她去!你非把她逼的走投无路不可吗?!”
藏马皱了皱眉,用力拿下侠飞的手,问:“你什么意思?”
侠飞一抡胳膊,怒骂道:“灵界已经下达命令让公主攻打黄泉,你却让她去和黄泉谈判!她这样做就是公然违抗灵界你知不知道!从此之后她就是灵界的叛徒、罪犯、甚至是追杀的对象,她再也回不去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自私的妖怪!你怎么能让她去!你怎么能让她去……”
侠飞流下了泪水,她神经质地颤抖着,狠狠地掐着藏马的手臂。
藏马抬起头,初夏明丽地太阳照耀着,他忽然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