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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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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都停下!”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雾月和特卫队都不由抬起头来,只见真田黑乎直接从十几米高的飞浆上跳下来,挥着手大声说:“别打了!大王有命令下达!”
她匆匆跑进一触即发的战场,将一柄卷轴掷给卡隆,喘着气说:“大王有命,对雾月姬的通缉解除,她可以在灵界及人间任意往来。”
卡隆脸上掠过诧讶,但也长长地松了口气,打开卷轴看了一眼,向特卫队示意道:“是大王的手谕——放行!”
真田黑乎奔到雾月面前,看到雾月胸前的枪伤,吃了一惊:“殿下,你……”
“没事。”雾月轻描淡写,将手按在伤口上,伤口和血迹都迅速向内收敛,片刻之间已经愈合如常。真田黑乎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凝视着雾月,终于明白这个女子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妖怪。
“父王为什么改变主意?”雾月冷冷地问。
真田黑乎歉然一笑: “抱歉殿下,我只负责传达命令。”
雾月无所谓地说:“算了,知道你不会说。”她打量了一下真田黑乎:“看来你又复职了,怎么,当家庭主妇厌倦了?”
真田耸耸肩:“灵界有需要呗,您也知道,我们是没得选择的。”
雾月向前走去,甚至没有看两边的特卫队队员,只是对真田说:“正好,我要回灵界一趟,你来带路好了,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
失踪已久的公主雾月姬回来了,这个消息震动了灵界,奇怪的是,雾月回来之后连阎王都不见,只找来了助手云轨一郎。
小狗巴奇趴在雾月姬的膝上,湿润的黑眼珠,善意而天真的眼神凝视她。雾月轻轻抚摸着它的鼻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抚摸到如此鲜活温暖的生命,她的手更多的是接触到鲜血和死亡。
这个时候云轨推门进来。云轨是一个斯文消瘦的男人,带一副半框的眼睛,一年四季都穿白衬衣,却不系领结。这样的人混在人间会被当成最平庸的公司职员,可是就是他,却有着独自追杀七个A级妖怪的记录。他给雾月当秘书已经很多年,做的事远比说的话多。
他进来后就低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雾月脸上的落寞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种矜持的自尊,她向云轨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问他:“你那里情况如何?”
云轨一笑:“殿下走后调查组就来了,目前属下已经停职,主要的事是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工作。”
雾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挥挥手将巴奇赶下膝去,斩钉截铁地说:“是我牵连了你,我会向大王提交报告,尽快将你复职,珂炎玛不久就会回来,以后你就听从他的命令。”
云轨的脸上竟然闪现了一种羞窘的神情,他低下头轻声说:“如果有幸……我希望可以为殿下分担……”
“这里边没有你的事!”雾月粗暴地打断他,但她随即叹了口气,神情也柔和起来,微微一笑道:“我的事情不是你能分担的,我自己能处理,你不要担心。我知道你的能力,浪费了可惜。珂炎玛心智纯良,虽然有很多朋友,办事也有他的一套办法,但毕竟阅历不足,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辅佐,算是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雾月几乎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云轨说话,他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雾月释然地一笑:“很好。还有两件事要你做,第一,查清楚为什么灵界突然解除对我的通缉;第二,我要调所有关于魔界结界的资料来,你也知道,我现在这个身份进密档室不方便。”
云轨诧异地抬起头,看到雾月姬静静地眼神,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问什么,但终于还是恭谨地答了一句:“是,属下尽力而为。”
雾月对云轨的信任是有道理的,虽然在停职中,但他还是在最快的时间里调来了绝密档案室里的资料,一连几天里,雾月都把自己关在蘼蒻宫里,沉溺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文件里。她没有去见阎王,阎王也没有传唤她,他们的身份都太过敏感也太过极端,恩与怨都纠缠得太深,没有任何退路,也无法彼此原谅。
云轨有时候来给她送资料,如果雾月忘记说让他退下,他都会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一会儿,也得以借机审视这个女子——用保护的却不暧昧的眼光。空荡荡的大工作室,偶尔有细碎的翻阅文件的声音,她的眼睑低垂,脸上一半是纯白,一半是阴影,一如她的灵魂,让人心生恻然,也更觉得美。
他听灵界的许多人偷偷议论,说公主和妖狐藏马相爱了,他始终怀疑,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雾月姬实在不像一个能够为爱情停留的人,她的眼睛比从前越发的冷淡剔透,像是看透了人世间的种种风景。
雾月姬回到灵界第三天,云轨一郎终于完成了任务,他轻轻掩上门:“殿下,我……查到了。”
雾月从文件上抬起眼睛,锐利的眼神让云轨几乎没有勇气说下去。
“是藏马……侠飞带着藏马来了灵界,他向大王作出担保,对您在灵界以及人间的行为全权负责。”
雾月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笑道:“他拿什么担保……“
“拿命。”
云轨平淡却又毫不犹豫的两个字,让雾月没来由打了个哆嗦,她怔怔看着云轨。
“藏马让调查组在他身上装置了冗佑,”云轨的脸上含着浅浅的悲悯和无奈,语气轻柔地像一声叹息,“如果殿下作出什么违反法律的事,大王可以决定启动冗佑。”
雾月霍然站起,身子晃了一下,她连忙扶住桌子,她在一瞬间觉得眩晕。冗佑就是炸弹,将微型炸弹移植到犯人的心脏上,操作装置由安装者掌握,也只能由安装者拆除。这是灵界一项很严苛的刑罚,通常只对那些犯了死罪、却还有利用价值的妖怪使用,而那些被安装了冗佑的犯人,只能一生都受人摆布,直到——直到炸弹引爆的时候。
她只觉得自己一瞬间掉入了冰窖里,每一片骨头都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偿还了所有罪孽后,就可以正常地活下去,哪怕是身体已经残缺,至少可以心境坦然。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也不过是她的妄想,她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只是负累和灾难,藏马的施舍让她没有权利去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她可以停留的地方。
雾月推开大堆的文件,在房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她的痛苦就像一只白色的鸟,颤抖着翅膀飞速俯冲下来 ,顺着黑暗的深渊,只听见呼啸的风声……她看见日耀庭院里繁盛的蔷薇花,刺眼烂漫的红,就像血液一样沸腾。然后是藏马温柔的微笑,水一样干净流动的眼神,说,雾月,和我回家去……
她听见无声的绝望把心脏顶得粉碎。她想哭,可是眼睛干涸,她已经不能正常地发泄自己的感情,她是残疾的,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承诺。
云轨不安地望着她,看着这张枯萎如花的脸,轻轻问:“殿下?……”
“你有没有烟?”雾月低声问他。云轨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到雾月指尖,然后替她点上,雾月凑到唇边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从咽喉一直冲到肺腑,她剧烈地咳嗽,腰肢因为痛苦而弯曲下去。
云轨无声地扶着她,在他的臂弯里,雾月瘦弱的身体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第一次皮肤的接触,让他读懂了这个女子内心的崩溃。
在一阵阵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抽搐后,她终于迎来了两行灼热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雾月直起身来,她的脸上布满泪渍和汗水,但神情已经异常镇定,泪水带走了绝望,留下的是清醒的空白,云轨在她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冷酷而疯狂的力量,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雾月冷冷地说:“我不想见大王,你替我传达两句话给他。把藏马的冗佑拆了,也不要再企图拿藏马和幽助的家人做要挟。我的事不要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任何人能控制我,如果惹火了我,我可以把灵界毁掉,我有这个本事。”
扔下这句话雾月就转身向外走去,云轨转头去看她,她的高跟鞋流泻突兀的凄艳,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清脆的扣击声,让他的心逐渐收缩,他知道自己隐藏多年的倾慕已经离去。
雾月公主在返回灵界三天后又离开,她终于决定去人间。站在咖啡店的门口,看着车辆川流不息的街道。有一群打扮前卫的女孩子走过,看年龄还是中学生,春天就穿着黑色的细吊带裙子,里面没有穿胸衣,露出胸部隐约的美好形状。她们拿着冰激凌,横穿马路,旁若无人地大声嬉笑。
雾月淡淡地笑,她想自己如果走过去,会比她们更美丽,但是她却不会拥有她们那种鲜活而不羁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的快乐无法分享,痛苦也无法沟通。
她轻轻拂了拂被吹到眼前的发丝,继续在人流中搜寻,然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孩儿。粉色的毛衣,齐膝的裙子,手上拎着一个迪斯尼的包,在车流中小跑,神情有些焦急地左顾右盼。
这真的是那个来自雪国的冰女吗?雾月在一瞬间迷惑,她忽然想不起雪菜被囚禁时冰雕一样的脸。
雪菜很快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像花朵一样绽放出来,向她挥手,然后几步跑过来,微微喘着气说:“临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急诊病人,让您久等了,万分抱歉!”她深深鞠下一躬。雾月笑了笑:“没关系,我的时间很多。”她打量着这个女孩儿,原来蓝色的头发已经染成了比较普通的褐色,中间挑染出几缕金黄,发稍烫得微微向内卷起,像蓬松的海藻一样披在肩上,活泼而生动;白皙的脸上因为奔跑而笼罩了一层粉红,依旧是那样清丽绝俗,却比从前多了种世俗的生气。
雾月带着她走进咖啡店,引起店里一片惊叹的眼神,看到清艳如雾月和清秀如雪菜走在一起,才让人相信什么叫做美不胜收。她们在一个角落的位子上坐下来,雾月向服务生要了两杯冰咖啡,向雪菜一笑:“藏马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咖啡的味道很好。”
雪菜惊喜地问:“藏马君他们都好吧?很久不见了,我和桑原君都很想念他们呢!”
雾月眼神中有些复杂,笑着点头:“他们都好。你刚才说,你在上班?”
“是啊,”雪菜一笑就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晶莹的珍珠一样整齐地排列着,特殊的身份注定她比人间的女孩子更美丽,“在一家市立医院做护士,是很有趣的工作,可以帮助很多人。”
这个时候咖啡上来了,雾月轻轻抿了一口,那微带苦涩的寒冷直透心房,她突然抬起头,审视着雪菜说:“怎么?你准备在这里住下去?你不回去了?”
雪菜怔了怔,她轻声道:“桑原君和静流小姐都希望我留下来……”
“那么以后呢?你准备住多久,到桑原结婚,还是到桑原变老、去世?”雾月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残忍。
雪菜低下头,她轻轻咬着嘴唇,咖啡里的寒气在她面前一丝一缕地萦绕,雾月以为她要掉下泪来,正琢磨着该如何遮住她,防止那些珠子纷纷坠地的时候引起别人的惊异。
可是雪菜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浮现的居然是足以和春日阳光媲美的笑容,她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啊!我知道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可是我可以永远做他的妹妹,只要他快乐就可以了,而且,我也很快乐!”
雾月的动作僵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淡淡的怅惘说:“雪菜,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单纯软弱的女孩儿,我担心你能否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活下去,现在我终于放心。因为我发现你比我更勇敢,你敢要我不敢要的快乐,也敢承担我不敢承担的痛苦。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不要爱上人类,他们是没有永远的,他们终有一天会抛下我们独自离去……所以,我放弃了……”
雪菜忽然拿起雾月的手,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微笑着说:“永远不是拿时间算的,是靠这里呀!”
雾月终于笑了,她的脑中浮现的是藏马和母亲相依而笑的照片,原来这就是永远,你们都已找到,并且愿意为此改变自己,那种平静的快乐没有期限,沉淀在记忆里,足够用一生去咀嚼。
她点点头,决定了,她自己虽然无法得到幸福,却可以把幸福给别人。她站起身,用命令的语气说:“去给静流打个电话,说你今天不回去了。”
雪菜惊愕地问:“为什么?”
雾月用异常镇定地语气说:“跟我走,我有办法让你和桑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