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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

  •   当幽助来到庭院门口的时候,他差点要问藏马,那个坐在亭中的人,真的是日耀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俊秀而忧悒的人。这个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说不出的淡雅和忧愁,就像高山的白雪,遗世而独立,仿佛寂天寞地,却又不求世间同情。他抱着琴平和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在倾听一个萦绕在空气里的音符,原来,一个人可以寂寞地这样不在乎。
      可是幽助却突然感觉到,一踏进这个庭院,藏马的呼吸立刻变了,就像在被压迫之中发出来的,安静却又沉重,像是最警醒的猎豹窥视左右,随时可以暴起攫人。这么久以来,他只在少数的几次生死之战中听到过这样的呼吸声,幽助知道,这是藏马身体里所残留的妖狐的气质,越是在临决战、赌生死关头越是冷静、越是快意的气质。
      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日耀了,他慢慢握起了拳头。
      日耀回过头,语气轻柔地像飘落的花瓣:“你们……还是来了……”
      藏马的眼睛从射出冷冷的光,一如他的声音:“我要见雾月姬。”
      “呵……”日耀却微笑了,眼神中带着怜悯,道:“不要再往前走了,我答应过黄泉,现在不杀你,我不想失约。”
      藏马的眼中腾起一道冷厉的光,无比坚定地重复着:“我要见雾月,我要带她走!”
      日耀微微仰起脸,像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幽助抓住这个空隙,向藏马使个眼色,双足一点便直扑进去,他觉得,与这个毫不知底细的人对敌,与其等他动手自己措手不及,不如抢先发动!
      日耀依然望着天,他只是抬起手来,那么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
      藏马的心里陡然一紧,虽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在日耀远远抬手一弹的刹那,近千年的战斗生涯所培养出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便感觉到了“死气”——慢得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他高声喊道:“幽助小心!”幽助一愣,忙飞身跃起,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掠起的刹那、他感到身上的衣衫发出破裂的撕响,随即胸腹间传来凉意——他身子还在继续拔高,然而一低头,却看到暗夜里胸腹间霍然裂开了一道血缝!
      同时,他身下的那棵蔷薇树发出“喀嚓嚓”的声音,从中心断裂开来!
      藏马一步抢上去,挥舞的长鞭迅速织成一片滴水不进的光幕,只听见光幕中发出几声细细的嗤响,却看不到撞上鞭子的究竟是什么武器。
      幽助翻身在藏马身后落下,按了一下伤口,脸色惨白地失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藏马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珠,他紧紧握着鞭子:“这是光影术,用光线做武器。”
      日耀仍然淡笑着,缓缓点头:“没错,是光影术,但是你们看不见。”
      藏马咬了一下嘴唇,他见过雾月的光影术,但是她还需要凝聚妖力才能发出,破空也不能无形无声,而日耀……他射出的时候,自己竟然连杀气也感觉不到。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变成妖狐的状态,只有那样,他才有可能看见日耀的光影!可是一股妖力流淌到胸口的时候,却就是无法凝聚,稍稍一顿,便轰然而散,震得他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看来,他还无法将阎王的灵力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日耀的眼睛像是洞察了什么,微微笑了,他的左手还放在琴上,右手又是随便弹动了几下,幽助这次连忙跃起闪避,他大喝一声:“我就不信看不见!”一拳击出,一时间,天地变色,狂风涌起,野云四合,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明亮的只有汹涌而出的灵波动!同时,藏马的鞭子如灵蛇般迅速抖动,一阵扑簌簌细声如急雨般响起,周围的蔷薇花丛被鞭子激荡起无数的花瓣在灵光里翻飞舞动,每一片花瓣都翩翩而飞,曼妙地迎上一道绿色的鞭影,密如雨丝般向日耀飞去!
      这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进攻!日耀若抵御幽助的拳力,就难以躲避藏马的风华圆舞阵!
      日耀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嘲讽的冷意,他宽大的袖子拂过,所有的花瓣都无力的四散飘落,而幽助蓦然觉得挥拳的手臂上微微刺痛,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但他的心却迅速凉了,待到要躲闪时,已然太迟——
      ——嘶!
      空气中凭空起了一声裂帛,藏马不由自主颤栗了一下,等到他回头时,大篷的鲜血的才喷洒出来。
      一条手臂飞上了半空,幽助的手臂!
      “幽助!!!”
      藏马愤怒了,他一转身挡在幽助身前,伴随着他的怒喝,周围的树木受到感应一般疯长,片刻间竟然在庭院的上方织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穹隆!连那一丝丝的月光也被遮蔽。就在周围陷入浓重的黑暗时,日耀与他们之间忽然有几根细细的东西发出一点点微光。藏马猛然腾身而起,在空中几次旋飞,如同一只轻灵的蝶在那些微弱的光线中穿梭,长长的鞭子在挺得笔直,以直贯苍穹的力量向亭子中的日耀刺去!
      日耀轻飘飘地掠出亭子,足不沾地般潇洒,他一个回身躲过了飞驰而来的鞭子,似是赞叹地点了点头:“真聪明呵……当周围的光源都被遮蔽的时候,光影会现出形来,不愧是妖狐藏马,只可惜……”
      幽助按着断臂的伤处冲上来,脸上仍然是那种一往无悔、不顾生死的热切和执着,怒喝道:“可惜什么?!”
      日耀叹了口气:“可惜,你们还是得死。”眼中霍然闪过了杀意,他一挥手,无数的白光从他手中铺陈出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扑天盖地的压了过来,不留一丝逃脱的缝隙。藏马的鞭子瞬间被搅得粉碎,脑中电光火石地掠过一个念头,抓住幽助奋力向外掷去,同时提气向上掠起!
      浩荡长风,漫空流云,无边的电影,甚至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化做无边的杀气,竟似起了一阵欢畅快意的低吟,藏马的衣襟被光网切碎了,他看到了幽助激动到变形的脸,一瞬间,他只觉身陷一种无边的力量的压制中,身边的虚空尽成实质,绝大的压力浩浩不绝,沛然难当,渐渐面上血色尽失,嘴角缓缓一丝血迹流出。
      上掠的势头已竭,他重又落了下来——眼前一晃而过的、居然是火红色的花朵……蔷薇?原来,原来即使失去了记忆,你的生命里,依然有我的痕迹。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就要在这样的光网中粉身碎骨,他来不及多想,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一株蔷薇花,火红的汁液染在他手心,伴随着鲜血一起滴落,他忽地用尽全力大呼,响彻整个天空:“雾月!雾月!我来了……你听见了么?我来了!”
      仿佛回应着他,一道银光裂开了黑夜!
      “藏马!”——有人在黑暗中回应着他,呼声嘶哑。那一瞬间,遮天蔽地的光网被这银光撕开了一道口子,同时,日耀的身子剧烈颤动一下,他捂着肩膀连续倒退了三步,震惊地回过身,看着阁楼的方向,血顺着雪白的衣袖流了下来,他的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把银色的刀。
      冷月刀!
      阁楼的门打开了,雾月踉跄着跑出来,她的身上有几道血痕,却茫然无觉得在黑暗中慌张地搜寻,你在哪里?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终于来了,藏马!
      藏马的这一声呼唤,让雾月冲破了束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她就循着他的呼唤,射出了冷月刀,她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射伤日耀……她也没有想到日耀居然会被她这平平常常的一刀射穿了肩膀……可是在那生死交睫一刻,她没有别的选择,救藏马,那几乎是她刻入骨髓的本能呵!
      “雾月!”藏马从光网的破裂处一跃而出,可是日耀比他更快,身影一闪隔在了他们中间,就那么静静地望着雾月,这个女孩儿,这个他珍爱胜过生命的女孩儿,还是将刀射向了他,他的心,也在那一刻被射的血肉模糊。血仿佛无止尽地从日耀的肩上流了出来,半身转眼血红。
      在日耀的目光下,雾月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寒颤栗,那双黑色的瞳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在扭曲,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滴血沥髓的疼痛,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原来,这一刀真的是能发不能收的,生命中,难道有些人注定互相伤害?
      “阿月,你要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日耀的眼睛是灰冷的,既无怒意、也无恨意,只是淡淡的,“你可以再射我一百刀,一千刀——用我教你的光影术。”
      雾月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全身发抖,“不,不……我不想那样的,我不想杀你……”
      “我知道,你为了灵界下不了手,却可以为了他杀我。”日耀的语气淡淡的,他拂了拂袖,将满襟血珠都甩了出去,眼里的光温温凉凉,宛如此刻月色,可是雾月却在这样的目光下窒息。
      “不是,不是的!”雾月拼命地摇着头,她已经快要疯掉,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那你回去,乖乖地呆在房间里,不要再出来。”日耀的语气是那么平和,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让雾月禁不住一步步倒退。
      “雾月!跟我走!”藏马忽然踏上一步,神情坚定地向她伸出手,雾月的身子猛得一颤,她抬起头,看见了藏马!隔了这么久,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声音犹如火,犹如光,劈开鸿蒙的黑夜,她忽然不再恐惧不再迷惘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将自己的心看得分外清楚,这就是她要的,她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她要牵着这只手到地老天荒。
      她不顾一切地向他跑过去,她看见藏马也在向他跑,他们两个的手就要牵在一起,他们不再管日耀会不会动手,这穿越无数磨难和痛苦的感情,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信仰。
      日耀居然没有动手,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冰冷的笑意。
      藏马忽然听到空气里一个细微的声音,犹如花朵陨落,犹如针轻轻刺穿丝绸,而这声音,竟然是从雾月的身体上传来的。
      一股战栗般的感觉,从心头悄悄如电般掠过,让他停住了脚步。
      比他更早停下的,是雾月的身影。
      幽助猛然看见,日耀的手中牵引着几根细细的发着金光的丝线,丝线的那一头已刺入了雾月的身体,他的手心里,突然满是冷汗。他大喝一声:“小心!”
      藏马本能地掠过一丝警觉,但是他没有退开,他无从形容雾月脸上的表情,像是沙漠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楼中的绿洲,又像是孩子遥望着远去的河灯,痴惘而绝望。一瞬间,汹涌澎湃的感情竟是将藏马的理智压了下去,他以义无返顾地坚定,握住了,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他如何能放手?那一刻他在女孩儿的眼睛里,看到了全部的渴望与期盼。
      忽然间,雾月的指间发出一声呼啸,一把冷月刀,灌注了无上的法力,生生洞穿了藏马的胸口。
      藏马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片刻之后,他的身躯倒飞了出去,一路之上“噼啪”之声连着响起。雾月现在的妖力已是他无法匹敌的,这样近距离的发射,刀上的力量比幽助的灵丸更强,他都不知自己被震断了多少胸骨,五脏六腑只怕都尽数移了位,瞬间眼前一片漆黑,胸口更是痛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雾月……雾月怎么了?”
      “藏马!”幽助怒喝一声,同时用剩下的左手发射出一颗灵丸。“砰!”,灵丸与激射而来银光对撞,犹如起了一道闪电,他和雾月都被震的退了一步。
      雾月身后的日耀笑了,那凄艳的笑容宛如一朵流血的樱粟,他轻轻说:“你不是不想让我杀人吗?那就由你亲自动手好了。你的力量是我给的,你不知道我可以控制它吗?”
      雾月一步步向跌落在远处的藏马走去,虽然动作看去有些迟疑,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充斥着诡异的力量,充斥着森森杀意。幽助一闪隔在了藏马和雾月之间,他脸色苍白,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断臂处的血水如细小的溪流,潺潺流淌,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雾月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包含着多少焦急,多少恐惧,多少痛心啊!
      原来,她的神智,始终是清醒的。
      “你别过来了,别再过来……”幽助大口喘着气,话声变得艰涩无比,隐隐带着一丝凄苦,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残酷。那一刻雾月听见无数痛苦绝望的声音在她胸膛里一起嘶吼,要将她的身体撕碎,可是,她的身体却无法由她控制,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间再次闪烁出银色的光。
      幽助无法再犹豫,他猱身而上,和雾月斗在一起。狂风暴雨般的交战中,雾月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幽助甚至不敢看那双眼睛,他怕看了,自己的斗志就会衰退,就会下不了杀手,他知道如果杀了这个女人,藏马不会原谅他,但是他没得选择!看准一个空隙,幽助咬紧牙关一拳打出去,风声萧萧,天地凄然。“轰!”苍穹之上,起了一声惊雷!在灿烂的光辉就要绽放的时候,幽助听见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嘶哑而痛楚的声音,撼动着他的灵魂深处:“不要……”
      幽助被这声音击得呆了一下,一丝犹豫划过心头,真的,要杀了她吗……他却不知道,在生死之战中,是不能有任何犹豫的……
      就在灵波动稍稍收敛的一瞬间,雾月以迅捷无比地速度欺近了幽助,抓住了幽助的手臂!
      喀嚓!
      伴随着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下一刻响起的,是幽助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雾月活生生地把幽助的左臂拗断了!在两人离得很近的一刻,幽助看清了雾月的脸,他看见那双冰蓝的眼睛滑下两行泪,是红色的,他忽然笑了,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及时收手,这个少女应该活下去的呵……
      然后雾月飞起一脚,将毫无抵抗能力的幽助踢飞了出去,身后日耀的声音里透着冰冷:“你要为朋友拼命?那就成全你!”雾月的右手平平伸展,朝着身受重伤的幽助的方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了……
      “轰隆!”惊雷如巨锤,震动苍穹世间,似乎天上神明,也为之发怒。
      就在光电火石之间,远处的藏马忽然怒喝一声,他手中的鞭子撕开这浓厚的黑暗,风驰电掣般卷住了雾月的腰肢!
      日耀蓦然呆了,他不曾想到重伤濒死的藏马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这样的速度,只要他稍一用力,雾月就会被锋利的蔷薇鞭切成两半!这个从来不知畏惧的人,竟也变了脸色。
      雾月的眼睛里升起一阵热切的渴望,对,就是这样,杀了我!杀了我你们才能活下去!快杀了我!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
      一瞬间有多长?
      佛家说芥子须弥,刹那永恒,本是一般的,在一瞬间相爱,在一瞬间离别,在一瞬间生死。
      藏马抬起眼眸,深深望向雾月,而雾月的视线,也在那一刻与藏马相融,她的眼睛里,居然有笑意!似有无尽之意,最终只化作了无声,那一瞬间的对望,不知又是怎样的心酸?深深镂刻在魂魄深处的悲伤,此刻仿佛化做了毒蛇,将他的心狠狠啃噬,无数的念头与过往如同潮水要将他淹没。原来,结局是这样的,我奔赴千里,却是为了与你道别。这一双手,难道真的要等到来世,才能相握么?
      藏马忽然很决然的抛下鞭子,手在地上一按腾身而起,向着幽助扑下!
      原谅我,雾月,我知道这样对你太残忍,活下来的人将承担所有的痛苦。但是,我还是无法杀你呵,我们可以期盼来世,可是做朋友,是有今生没来世的。
      日耀终于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雾月的手中也有五道银光呼啸而出,犹如五道催命的符咒毫不容情飞驰,将藏马的身影笼罩其中。
      雾月的心里响起了一个足以将她炸开的声音:“不啊……”
      突然间,一股炽热的气流在她周身迅速流淌,如同熊熊的烈焰将灵魂焚烧,她和日耀之间“啪”得轻响了一声,那几根细细的金色丝线绷断了,日耀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手中,雾月的身体犹如风筝一样向前飘去,那郁结在她心头的声音也终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呐喊:“卓岩—————!!!”
      已经等待死亡的藏马有些惶惑地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蔽在他和幽助前面,伫立了一刻,然后,轰然倒下……巨大的疑惑让他无法思考,为什么是他?——卓岩,这个冷漠冷傲甚至是冷酷的男人,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又为什么会用生命去救他?
      “轰隆!”天际,一声隆隆惊雷滚过,天空终于开始飘下了雨点。只是这雨水,赫然是黑色的。
      “卓岩!”雾月再一次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呼,爬起来踉跄着向着扑,向着那个倒下的身躯,那个熟悉的身躯,那个总是离她很近又总是遥不可及的身躯,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绝望的气息如狂暴的狰狞魔兽,再一次将她完全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在她的眼前倒下?灵界的公主又能做什么?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她终于扑倒在卓岩的身边,那个身体触手冰冷,五把刀分别嵌入了他的额头和胸口,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雾月嘶声哭喊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伴随着雷声轰隆,逐渐变大的雨水,天空中如游龙一般出现了闪电,划破了黑暗苍穹,照亮了卓岩的脸。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悲凉,几分柔和,几分歉疚,他轻轻地说:“雾月……我就是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啊……”
      藏马呆住了,血沿着胸口源源流淌,然而他却恍如不觉。
      雾月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卓岩的手掌,那手心之中传来的,只有冰冷之意。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在这风雨之夜,嚎啕不已,无比悲切地大喊:“卓岩!不要死……不要死啊!我还没有对你说我爱你!”她将头埋在卓岩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注入他的体内。
      席卷而来的光阴,让雾月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多少幻象消失了又重现,她微笑着说:“人家愿意嘛!”英挺的男人向她走过来……你可知道,我是愿意的,我一直是愿意的……错过了,都错过了。他与她相伴了千年,恩怨纠缠了千年,相互怨恨了千年,却来不及说出这样一句话。他们都不肯宽恕对方,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恨?
      “这样啊……”藏马喃喃地自语,双目缓缓抬起,望着这一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男女,望着雾月痛不欲生的脸庞,有谁知道,也曾有一个风雨凄凄的夜晚,这个少女温柔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让他在长达千年的孤寂中,感到一丝温暖。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滴滴,落在他胸口破碎的衣襟上,也落在了大地之上,只是风雨无情,不消多少时候,便被这雨水侵蚀不见了。萧瑟寒冷的风雨,原来竟是如此刺骨冰寒,直寒入了深心魂魄里。
      卓岩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想抬起手抚摩一下那张他渴望已久的脸,想安慰这个女孩子说:不要哭,不要再骗自己,他已经决定放手,于是她也可以真正的爱一回。但是他已不能动,不能说话了,生命正急速从身体里流走,死亡的藤蔓从黑暗中一点点攀爬上来,扼住他的呼吸,没有一丝痛楚,他是僵尸,纵死,也是麻木的。于是他用残余的一点点力量拼凑起一个微笑,他终于对一切释怀,在生命结束的时候。
      日耀静静地注视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世界寂静无声,他居然没有用妖力做屏障,雨水打湿他的白衣,他的长发,淋淋漓漓模糊了视线,这把刀发出去,伤的,何止是一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雨中透着死寂与冰冷:“留着点眼泪,等会儿你还要为这两个人哭。”
      雾月从卓岩身上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茫然,连最初的痛楚伤心,也渐渐消失,仿佛那个男人死去的时候,也将她的灵魂,一并带走。她就这么茫然地转过了头去,蠕动着嘴唇对日耀道:“你让他们走……我留下来。”
      藏马的身子剧烈一颤,他咬着牙爬过去,愤然抓住雾月地双肩大声道:“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雾月的瞳孔空洞无物,如梦呓一般说:“……他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藏马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无法置信地看着雾月:“他就是想让你自由你知不知道……”可是他没有说下去,雾月的拳头重重打在他的小腹上,轻易地将他击飞。
      藏马倒在远处不停地吐血。
      日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阻止,有些讶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洞察雾月、卓岩的心思,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并非能控制一切,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雾月又低下头,重新看着卓岩,她慢慢地伸出手去,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擦去卓岩脸上的雨水和泥浆,温柔的像最深情的情人,她的声音在雨夜里飘荡,那么轻,那么慢,却又那么清晰:“我还欠你一吻,你忘了吗……”
      她还记得自己那天乱乱的头发,活泼的裙子,脸上的红晕,那句类似于一个玩笑的愿望,竟然成了他们之间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约定。
      然后她俯下身,把一个吻,深深地,印在卓岩的唇上……
      藏马从雨幕中望过去,那深情的画面似是一场悠远而绵长的梦境,如梦如幻,到了尽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噩梦。耳边雷鸣阵阵,他的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突然间,他看见那个俯下去的身躯微微抽搐了一下,同时传来“噗”得一声轻响,就像是湖水中掷下一枚小石子。
      日耀的脸色瞬间变了,“阿月!”他惊呼一声,飞掠过去想抓住雾月,可是他却抓了个空——重伤倒地的藏马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他的去势如此之快,如电闪雷鸣无法阻挡,挟带着狂风闪过,已抢先一步抱起了雾月!
      在藏马的臂弯里,雾月的身体如柔软的植物一般向后仰着,也带来了真相,展露在藏马、日耀以及幽助的眼前。
      一把银色的小刀,安静地插在雾月的心口,雾月闭上了眼睛,平静得就像睡着了。
      没有心跳,她插得那么准,直接命中心脏。
      风雨打在他的脸上,风中有呜咽之声,似乎是在哭泣。
      藏马的整个身子,慢慢开始发抖,甚至连他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他似乎想要大声呼喊什么,可话到嘴边,竟没了声音。
      日耀也在一瞬间呆滞,他竟然没有上去追击,没有将雾月抢回来,刚才还斗法斗得惊天动地的局面,就这么凝固了。
      幽助终于明白雾月姬刚才为什么要俯下身子去吻卓岩,原来,她只是要遮住别人的视线,然后……自杀……
      雾月姬居然自杀了?这个坚强到冷酷的女人?
      突然之间,幽助看到的一团金色的灵光从雾月身上升腾而起,如朝阳中的雾气般,氤氲缱绻于藏马的身体上。那是她的灵力还是她的灵魂?死去的执念么?死了,也还是要保护他么?那为什么刚才又那样绝情?
      这个一贯懵懵懂懂的男孩子,在那一刻福至心灵般开了窍,原来,雾月姬是爱藏马的呵,她知道日耀还会用她的身体做武器,也知道藏马没有办法杀她,于是她抢先一步,杀了自己,她死了,藏马才有可能活下去——刚才那决绝的一拳,只是不想让藏马歉疚,她想让他放下负担……
      幽助在那一刻颤栗!他整个身躯都在发抖,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坦然,可以对世间所有的苦乐,一笑置之,可是现在,他的身体却像再也容纳不下那么多的愤恨与悲苦,就要炸得四分五裂,他面目的肌肉扭曲着,狰狞无比地站起身,望向日耀的眼中有刻骨地恨意,大喝一声杀气腾腾地朝他扑过去!
      他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自己已经深受重伤,也似乎没有在意日耀的力量是多么强大而恐怖,他只是需要发泄!只觉得一股凶戾念头在脑海中呼啸狂喊,一种要将无数人性命屠灭的可怕却诱人的毁灭感觉,充斥在他脑海之中!
      也许雷禅斗神的凶戾血统在这一刻应该得到印证,也许他并不是恨日耀,他恨的是命运,恨的是这广阔的苍穹,你怎么能包容这样深重、又悲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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