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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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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炎玛一声声痛苦万分的惨叫让卓岩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雾月忽然发现她的身体能动了,她抓住身旁的一把蔷薇花枝条,用尽全身力气向弟弟爬去,带着尖刺的花枝划破她的手心,胸腹,在地上留下一片血痕。
日耀有些讶然地停住了手,怔怔看着艰难爬行的雾月,她居然能动了?
雾月终于爬到了气息微弱的珂炎玛身边,那个身体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汩汩地冒着血。她用自己的脊背覆盖住体无完肤的弟弟,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混合着血水的眼泪低落在他脸上,雾月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不了他,是我害了你,害了灵界。
珂炎玛微微睁开眼,他抬了抬手,却终于无力地落下,他的脸上居然恢复了那一贯的傻乎乎的神情,染着血的唇微微笑了,低声说:“姐姐……能见到你,我好开心……珂炎玛想你……真的……珂炎玛好想你……”
雾月的心在瞬间撕裂,她紧紧抱住这个也许就要死去的孩子,只觉脑子里极痛,血涌了上来,让她无法呼吸。
“阿月……”
那个温润的声音再度在耳旁响起,她愤然回过头,绝望而疯狂地冲他喊:“我不是阿月!我是雾月姬!我是灵界的公主!是珂炎玛的姐姐!”
夜色终于降临,一轮惨白的月升上天空,映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愤怒与伤怀。
日耀似乎不能理解般微微蹙眉,他缓缓放下手,叹息着说:“阿月,你怎么这样傻?他们何曾在乎过你,你不过是他们可以利用的牺牲品罢了。”
“我不管!我是灵界的人!“她的声音里有无数怒意,有不尽伤心,坚决而憔悴的脸庞,让日耀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刚踏上一步,雾月的脸上便现出戒备紧张的神情,她更紧地拥住怀中的珂炎玛,用自己的身体隔在他与日耀之间。
“阿月……”日耀黯然地收住脚步,他的眼中含着无尽悲凉,千年的光阴一一浮现,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难道握在手中的,依然是一缕空虚的记忆吗?
他轻声说:“阿月,自从月魂死后我就一直牵念着你,我让你留在灵界,因为我想那样对你来说也许更好。你恨我,追杀我,我可以躲,可以忍,只要你高兴!
“可是自从我看了卓岩的记忆才知道,他们是怎样对待你的,你居然受了那么久的折磨!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让你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不要让你再受那样的痛了,我要让你快乐地活着。
“阿月,我是真的爱你,不要再离开我……”
雾月脸上那种疯狂的神情不见了,她静静地听,听着这个她以为是魔鬼的人向她诉说一段关怀,一段爱慕,万千思绪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可是仿佛在一片杂乱的汹涌潮水中,她看见了父王威严的面容——
——灵界!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不管受了多少苦,不管父王如何骗她,她终究是灵界的公主,肩负着保卫灵界的使命。她脸上的神情从迷惑到迷惘,从迷惘到惊慌,然后,突然就是冰冷。她的唇那般的白,脸上的肌肤更似苍白得像要透明一般,只有她的目光,亮得就像高悬天际的寂寞月光,只听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决然的字:“绝……不……”
日耀只觉得他从头直冷到了脚,冷了血,冷了心,雾月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落在他的心上,让他脸上的柔情也在瞬间崩溃。
这时候,一个神情有些惊慌地妖怪进来禀报:“日耀大人……藏马幽助还有飞影正向这里奔来……”
日耀灰暗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他一步步的走到雾月身边,声音里隐约有某种死寂:“他们终究还是来了,他们是来带你走的,凡是想带走你的人——都要死。”
雾月仰视着他,愤怒和绝望让她颤栗,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轻轻撞击:“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日耀俯下身将她抱起来,用手拂着她纷乱的长发,轻柔叹息道:“你该梳梳头了,看,这么乱……”他向阁楼走去,风涯有些慌乱地问:“大人……小阎王,怎么处置?”
日耀扫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珂炎玛,微微一笑:“你知道一个人身体里最后一滴血都流干是什么感觉吗?我女儿就是这么死的。这本来应该是他父王该受的惩罚,但是既然他先来了,就让他代劳吧!”
说完这句话,他拂了拂袖子,抱着雾月姬走近了阁楼。//
在藏马、幽助、飞影三人踏进日耀宫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灯光都同时熄灭了,整个宫殿没有窗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他们的周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藏马手上一幌,一点幽幽的绿光映出他的容颜,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的柔和,他说:“这是夜光草,我们每人拿一株,大家一切小心。”幽助接过夜光草低声道:“我走前边,飞影走后边,咱们拉着手,不要松开。”藏马知道他是顾念自己体力没有恢复,感激地笑了一下,飞影却是哼了一声:“凭什么你走前面?”他“唰”抽出剑来,剑身萦绕着淡淡的青影,已是大步走上前去,却没有忘记,将剑鞘向藏马伸过去。
黑暗中的一点光,缓缓前行。而在前方,仿佛黑暗如妖兽,张开双臂露出狞笑,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在他们转过了一个弯的时候,前方的黑暗突然浓郁,如无形的墙,瞬间横在眼前,夜光草所发出的光亮,竟是被前方无形的反弹了回来,几乎是在同时,飞影拉着藏马幽助的身子顿住,向后快捷无比地飘了出去。
“轰隆!”
一声闷响,在他们刚才所立身的地方,炸开了三个大洞,破碎的石块胡乱飞舞着,打得周围墙壁砰砰作响。那黑暗怒吼一声,排山倒海一般冲过拐角,迎面扑来。飞影他们直到此刻仍然看不出是什么怪物。
淡淡的夜光草映照中,只见一片巨大的黑幕当头罩下,风声强劲,连地上刚刚散落的石块竟然也再度被激射而飞,飞影的剑忽然刺了出去,插入了那一片黑暗之中。原本萦绕在剑上的青影,在他插入黑暗的那一刻,突然就不见了,似乎被什么物体所遮挡,但片刻之后,但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片黑幕之中竟是发出“咄咄”之声,片刻后被硬生生扯开了七个口子,从中透出耀眼的青色光芒来。
“吼……”一声痛苦的咆哮,顿时从前方爆发而出,如山的黑幕忽而散开,依然还是漆黑的一片,但是在黑暗深处,露出了两个硕大的红色眼睛。
在劲风之中,藏马一挥手,只听扑扑几声,一排夜光草钉在了头顶的墙壁上,幽幽的绿光如星辰俯视着黑暗的下方。借助那绿光,他们都看清楚了,原来守卫在这里的,竟然是一只极大的黑色蝙蝠,通体漆黑,只有两只眼睛呈现血红的颜色。
它巨大的蝠翼上,被飞影的剑破开了七个伤口,诡异的乳白色血液滴落下来,显然受伤不轻。疼痛的刺激反而让它陷入了狂怒,张开巨口怒吼一声,蝠翼张开,虽然有些不稳,但黑暗再度兴盛,飞掠了过来。
黑暗中飞影的眼睛一闪,猛地甩开藏马,高声道:“你们站远点儿!”迎着那片不知比他大多少倍的的黑暗飞扑而上!幽助和藏马抬头仰望,那两个横掠在半空中的影子外形差别实在太大。
妖蝠显然被激怒了,狂怒尖啸着伸出巨爪想抓住那个小小的身体,飞影在空中变化了一下角度,敏捷至极地从妖蝠双爪间闪了进去,两手向前一抓,抓住了妖蝠靠近身子的两翼根部。妖蝠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尖啸,那啸声如洪涛,在这个洞穴之中轰然而去,势不可挡,它疯狂地横冲直撞,整个宫殿似乎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撞击,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藏马和幽助的脸色却慢慢恢复了平静,嘴角还似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带着一丝兴趣观看着这杀气腾腾的场面。
天摇地动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冷笑,在妖蝠的狂啸声中听起来还是如此清晰,仿佛在对着这世间万物,桀骜不逊地挑衅!
“嘶!” 乳白色的液体瞬间飞溅,巨大的黑色妖蝠,被飞影活生生劈成了两半,扔出老远。
黑暗又渐渐归于宁静,飞影“嗖”地一声又落回原地,还剑入鞘,哼道:“还以为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仿佛回应他一般,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声音放肆地大笑:“好,那你来吧!就给你看看新鲜的玩意儿!
他话音刚落,腾得一下,四周光芒大盛,所有的灯都在一瞬间点亮,刺目的光芒让幽助微微眯了一下眼。藏马却放开了幽助的手,缓缓踏上一步冷言道:“风涯,我们又见面了。”
幽助这才发现,他们正置身于一个空旷无比的大殿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火冒三丈,因为在远远的在宫殿的尽头,宝座上坐着头戴金冠、身披锦袍、一脸得意的人,不是风涯是谁?
风涯有恃无恐地笑着:“是啊藏马,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想让你亲眼看到我称王。”
藏马淡淡地眨了一下眼睛:“你不配。”
风涯懒懒地说:“是,我武功不如你,才智不如你,隔了这么多年,上一次我还是败在你手里,但是今天不同了——”他的眼睛突然矍然放光,高喊着:“今天我要让你跪伏在我脚下求饶,今天,我要亲手结束妖狐的神话!”他好似狂躁般仰天长笑,跳起来一把扯下宝座后边的帘幕,呼得一声,赫然暴露在灯光下的,是一具高悬在顶梁上的残破的躯体。
珂炎玛!
藏马的瞳孔猛然收缩,珂炎玛的身上遍布着小指粗的伤痕,纵横交错成网,如鲜红的锁链深深嵌入□□,鲜血还在缓缓地划下,滴答,滴答,很轻柔,在静谧中听来又无比刺耳。
幽助呼呼地喘着气,怒吼一声:“你去死吧!”握紧拳头向前冲去,风涯从容一笑:“别着急,他还没死嘛!”他击了一下掌,空旷的大殿上忽然响起来雷鸣般的吼叫,那不是一个妖怪的吼叫,而是千万只!
无数的妖怪汇聚做无边黑色的可怖潮水,从大殿的四面奔腾进来,逼迫人心的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幽助脸上毫无惧色,一声大喝,金色的灵光波动拳如一堵巨大的墙推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妖怪立刻血肉横飞,但是更多的妖怪立刻又冲了上来!
面对这些如疾风暴雨席卷而来的妖怪,飞影的脸色少有的严肃,他拔出剑,向一旁抖落了蔷薇鞭的藏马沉声道:“后边还有仗打,你体力没有恢复,先不要上,我和幽助来,你在一边找机会救小阎王。”
他的剑尖上吐出黑色的火焰,冲向了那些妖魔的中心,当者瞬间披靡,但无数妖怪形成的巨大洪流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牺牲,同伴的尸体越堆越高,却还是疯狂地向幽助和飞影扑去。黑暗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涌来,一时间大殿上血肉横飞,惨呼嚎叫声不绝于耳。
藏马真的没有出手,他站在一旁,只有偶尔当妖怪冲到他面前时才挥舞几下蔷薇鞭,他就那么冷冷地盯着远处的风涯,明亮的眼睛如寒夜闪烁的星光,让风涯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但他随即又笑了,今天他不必再怕这个人了,有这数万的妖怪,他还怕什么呢?
他站起来走到珂炎玛身边,拔出剑指着珂炎玛,向藏马笑道:“你不要妄动,不要企图使用植物,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了解你的能力,当我觉得危险的时候,也许会拿不稳剑的——就像这样!”他手腕一抖,嗤得一声剑尖刺入珂炎玛的小腹,昏迷中的珂炎玛尚未醒来,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剧烈的疼痛,下意识地微微挣扎。
风涯故作遗憾地摇摇头,叹息道:“我又失手了,这样一来,他就撑不到你们杀完所有妖怪了呢!”
藏马的肩头抽搐了一下,那一剑即使刺在他身上,也不会有如此明显的反应。风涯得意的笑了,他终于能够让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无可奈何,他知道,藏马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植物,也不是鞭子,而是冷静,他正是要摧毁这种咄咄逼人的冷静!然后,他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王国,自己的天地……
精致的阁楼里,日耀抱着雾月坐在妆台前,精致的琥珀小梳通过那黑丝缎样柔软光滑的长发,他轻轻说:“以后我每天都为你梳头,好么?……”
没有回答。
日耀放下梳子,向镜中注视片刻,镜子中映照出一张毫无表情的少女的脸,经过修饰容颜美丽绝伦,却唯独没有活人的神情,一双眼睛定定直视前方,让人觉得这样绝色雅静的美人,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女鬼。
他叹了口气,从后边揽住雾月,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用嘴唇蹭着她的柔嫩的脖子说:“你在想什么?还想回去吗?你可知在三界之中,已经没有你能去的地方了。你现在是妖力这么强大,灵界不会接受你,你杀了那么多妖怪,在魔界到处都是敌人,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儿?藏马即使爱你,他能保护你吗?他肯为你抛下一切吗?”
雾月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让她五内如沸,心血如煎,一股苦涩堵在喉间,如岩浆一般直欲喷薄而出,镜中的女子如幽魂一样不依不饶望着她,无边的恐惧让她战栗,她握紧了拳头,合上眼,狠狠地将嘴唇咬到出血,想将那惨淡的宿命一起咬碎。
日耀心疼地替她拭去唇上的血迹,低低道:“别这样,快好了,一切都快好了……”
大殿上,撕杀还在继续。忽然,藏马抬脚一步步向战场走去,眼睛里绽放出冷冷寒光,凡是阻碍他的妖怪都被凌厉的鞭子绞成破碎的血肉,满天的血雨溅落在他月白的衣衫、绯红的长发上,风涯不由愣住了,有些心慌地喊:“喂,你想干什么?”他又是一剑刺在了珂炎玛的肩头,可是藏马却如视而不见般,仍然一步步走进血腥的战场。
在和飞影会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双因为杀戮而兴奋到火红的眼睛,低声道:“用黑龙波吧。”飞影猛地停下动作,他凝视着藏马,沉默了一刻,问:“后边,你们两个可以吗?”
藏马决然点了点头。
飞影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能和他们战斗到底是他无论如何也不甘愿的事,但是他明白,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他不能真的看着小阎王把血流干。生命本就是不自由,连战斗的方式亦是如此。他缓缓解下右手上的绷带,一团火焰在他的拳头上燃烧起来,藏马挥动鞭子将涌到左右的妖怪劈开,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飞影的手,那暗红的火苗倒映在他眼中,摇动着,光芒渐渐强烈。
忽地,那团火焰陡然抬升,绽放出耀眼光芒,整个的火焰体积也足足比刚才平静燃烧的时候大了数倍之多。熊熊烈焰之中,传来了一声如龙吟般的声音,远远回荡了出去。随着这声龙吟,整座巨大的宫殿竟为之颤抖起来,那龙吟之声从低到高,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
一只巨大的龙的头颅,从飞影的拳头里慢慢伸了出来,火焰由暗红变深蓝,又从深蓝燃烧成墨黑,却如烈日一般耀眼而无法直视,那分明是沐浴在烈火之中的巨大火龙,每一处地方,都是火焰。巨大的龙头,仿佛就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吼!”随着飞影震天的一声怒吼,刹那间整座宫殿一起晃动,炽热的光焰如妖魔狂舞不休,疯狂摆动。火焰深处,凶恶的巨龙披着一身烈火,咆哮着睥睨世间,直向风涯扑去!而藏马也在这一刻纵身而起,跃到了黑龙的头顶!
那瞬间轰然而起的火焰,如一场人生狂欢之后的高潮,灿烂盛放!怒涛一般喷射出来的巨焰,脚下曾经坚硬的地面,此刻却完全崩溃了一般变成熔岩地狱,巨大的裂缝无数,赤红的岩浆在脚下奔腾咆哮,如浪花潮汐一般飞溅,打在无数妖怪身上,不停的灼烧着,发出咝咝的声音,转眼就尸骨无存。
这已经不再是战场,这是名副其实的地狱。风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不可一世,几乎超越世间存在的生物,还有傲然站立在它上边的藏马。藏马的脸被烈焰映得通红,他的衣衫已经起火,但绯红的长发在滚滚怒涛余风之中,依然烈烈飘扬,清冷的眼神带着睥睨世间高傲,风涯的心里掠过一丝诧异:世上可曾有这样恐怖的人吗?
但是他没有机会再思考了,铺天盖地的滚滚火焰,转眼已到了他面前,在他能作出任何抵抗之前,巨龙张开大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就在此刻,藏马的身子腾空跃起,抱住悬挂的珂炎玛,同时将鞭子甩向幽助,幽助猛地一拉,那两个人的身子凭空荡了起来,如同两只大鸟,以一道挥洒的弧线掠过地狱般的战场,藏马在一瞥之间,看到黑龙将风涯的身影连同宝座一起吞了下去,一丝复杂的感情掠过心头,毕竟,还是到了这样你死我活的地步……
……风涯被烈焰堵住了呼吸,他的意识瞬间模糊,在模糊中,他看到了自己戴着金色的王冠缓步走向金壁辉煌的宝座,他看到无数的妖怪跪伏在他脚下,他看到自己的王国,那广袤的土地,灿烂的阳光……
他就这样带着对这个世界的野心,永远的睡去了,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有机会实现自己梦想,亦或是归于平静。
黑龙回到了飞影的手臂上,似有不甘地盘旋着,大殿陷入了一片沉寂,幽助和藏马都被这样的力量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飞影的身子开始摇晃了,使用黑龙波后的睡意笼罩了他,他抓着幽助和藏马的手臂,眯着眼嘟囔:“不许输,否则我一定杀了你们……”咕咚一声,他向后栽去,幽助连忙抱住了他。
藏马弯下腰去,将手按在地上,一株小小的植物从青石铺的地板里钻出来,蜿蜒着迅速成长,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伸展成方圆几米的巨大睡莲,看的幽助目瞪口呆。
然后他拿出几片草药,将捏碎的汁液滴入珂炎玛的口中,珂炎玛在昏迷钟中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他虽然闭着眼,但嘴唇微弱地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藏马侧耳过去,只听到四个字:“去救姐姐。”
眼睛掠过一丝痛惜,他在珂炎玛的耳旁轻轻道:“放心,我一定带她出来。”他知道,珂炎玛已经昏死过去听不到了,他本来就是说给自己听。
藏马将珂炎玛和飞影小心地放入睡莲,那肥厚的叶子便缓缓收拢,对幽助说:“只要我还活着,睡莲就能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然后他直起身子,抬起头望向宫殿的深处,深深吸了口气!那里还是无尽的黑暗,但在黑暗深处,却似乎有他希望看到的东西,在吸引着他,鼓舞着他,诱惑着他。有种狂热一般的情绪,在他一贯宁静的心里熊熊燃烧,比刚才的炎杀波更加炽热。
是什么?
是更凶狠的妖怪还是日耀本人?
是死亡还是那双幽蓝的眼睛?
不管了,无论如何要走进去,漫长的生命里,又会有多少的事,或人,值得你这般不顾一切呢?
如果没有,或许是悲哀吧!
如果有,那就不顾一切吧!
藏马不再多说什么,提气向宫殿深处奔去,前方的路依然黑暗,但知道朋友就陪在身边,心就是安定温暖的,无法预料前方会是什么,可是,他们又何曾在乎!
卓岩默默地站在大殿的中心,他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微低着头注视着地面,短的头发和高挺的眉骨散发坚硬的气质,充满力量。不久前,他看着风涯把奄奄一息的小阎王拖出去,看着日耀把神魂俱碎的雾月抱进阁楼,他什么也没有做,日耀让他来守卫在这里,让他杀了闯入的藏马等人,他也来了,虽然在他心里,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抉择。
他已经习惯对任何事保持缄默,因为他知道,他已不能再对这个世界有任何要求,从他倒在雾月脚下的那一刻起,他便被剥夺了一切,生命,尊严,还有,爱的权利。他在长达千年的沉睡之后就只记得一样东西,就是雾月灿烂的笑颜,有某种幻觉在灵魂中不断闪现,像铁钉敲入骨髓,将他钉死在爱的十字架上,以此观望自己的罪恶与无望。他在自己的罪中不觉得怅惘。幻觉是他心里一朵从污泥里生长出来的白莲花,充满信仰。甚至是与他自己的生命都无关系的欲望。
他知道雾月姬不属于他,他可以守在她身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得不着她。从前他是她的工具,现在他是她的敌人。如果他杀了藏马,雾月姬将永远恨他。他宁可她恨他,宁可他们相互伤害,相互敌视,而不愿被遗弃和遗忘,如果爱无法表达无法原谅,就只能求助于恨,因为同是激烈的感情。他急需这种激烈来填补自己已经残损的灵魂,他知道,自己只是在乞求,但他甚至没有这个权利。
当殿外的脚步声临近的时候,他知道,今夜对藏马,对雾月,对自己,将是最后的纠缠。他已预感他们之中会有人死亡——并非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只是那段无望的爱怜早成了他们心底一道共同的伤痕,除死亡无法治愈。
藏马忽然收住奔跑的脚步,因为他看到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的神情虽然平静,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那个背对他站立的身影,多少年的岁月,就这样悄悄的过了,这个人,还真的就是当初的卓岩吗?
第一次见到卓岩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自己是魔界的极恶盗贼,而卓岩是追随雾月来剿灭他的灵界战士,震惊于他的力量,却不知道在这惊世骇俗的力量后面,隐藏的是怎样绝望的灵魂。现在,他来救雾月,打着保护灵界的幌子,而他,成了妖怪的手下,成了灵界的敌人。
最先说话的是幽助,他握起拳头说:“看来我们这一关的对手就是你吧?”
卓岩慢慢地转过身,低声道:“是。”
幽助跨前一步,对藏马说:“让我来,上一次错过了和他比武,好可惜呢!”在他看来,卓岩是力量型的敌人,藏马的身体没有恢复,和他作战未免太吃亏。
藏马却拉住幽助的手臂,凝视着卓岩道:“你可知道,雾月并不想看到你这样?”
卓岩脸颊上的肌肉似乎牵动了一下,他仰头向天,深深呼吸,像是对着自己的深心诉说什么,没有用的,不管是你,还是雾月,你们都不具备把我从这样黑暗的沉沦中拯救出来的力量。片刻之后,等到他再看着二人的时候,仍旧是那一成不变的冷漠表情。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废话少说!你们两个到底谁先上?或者是一起上?!。”他猛得拉开手臂,正是灵光波动拳的姿势。
幽助哼了一声,双眉一扬,双眼因为兴奋而奕奕闪光,卓岩是他渴望已久的对手,眼见期待的比试近在眼前,幽助甚至连输赢都没有考虑过,只想与他一战!藏马沉默了一刻,他不想跟卓岩打,但是赢不了卓岩,就见不到日耀,更别说救雾月了。他对雾月说过:“我们都会活到你记起我的那一天。”现在她是记起他来了,可是,他们真的能活着相见么?
他望着幽助脸上兴奋的神情,却微笑了,眼中有几分鼓励,几分感谢,几分赞赏,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赢,因为,”他转头望向卓岩,眼中寒光闪动,已不复往日悲悯的神情,一字一顿道:“他根本不知道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卓岩仿佛突然间被刺痛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得,仰天长啸!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他的声音充满疯狂,也许,还有一丝隐藏的痛楚。是因为寂寞而疯狂,还是因为疯狂而寂寞?
他也曾知道为何而战的,他也曾有过正义的梦想,但是他的梦想被毁去了,现在这些灵界来的人,这些所谓的正义代表者,还要咄咄逼人地指责他的罪恶,却不想,究竟是谁,是谁毁了他的梦想!
那就战吧,在罪恶中沉沦吧!
卓岩狞笑着,用疯狂掩盖痛苦,一拳向幽助打去,金色的灵波动扩散开,瞬间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这座宫殿内外尽数填满。幽助双眉一扬,既不愤怒也不畏惧,反而有几分惊喜,他右腿跨前一步,口中大喝一声,双掌平平推出,一道金光在他面前急速翻滚起来,那挟带著风雷看似势不可挡的灵波动,未到他身前,似乎是被巨力所迫,几欲散去。
卓岩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冷笑:“哼,灵光反冲镜吧?”他的身体稳立不动,忽然抬起右臂,在空气中奋力一搅。他面前立刻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流漩涡旋。幽助的反冲镜不断扩张,轰然而至,那股旋涡正好挡住去路,二者撞在一起,眼看都是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但就在那对撞的瞬间,除了半空中一声「嘶」的小小锐啸破空传来之外,竟没有了一点声音。
只见旋涡被灵光镜向后逼退了三尺之远,然而就是这三尺距离,便耗尽了幽助所有攻势,无力再向前一步,且金光逐渐黯淡,竟有随著那漩涡旋转之势。
幽助一声长啸,身子跃起半空,卓岩斜眼瞄去,冷笑一声,右手一指,这旋涡顿时风声大作,向半空中幽助的身影追去。幽助反手一指,一串灵丸打进旋涡深处,然而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半空中锐啸连连,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幽助的身影忽隐忽现,但那股旋涡竟似有眼睛一般,一直紧追他的身影不放,且越追越近。
终於,幽助身形一慢,被太极图追了上去,卓岩冷冷一瞥,半空里的旋涡登时迎风而长,比刚才足足大了四倍之多,向着幽助飞扑而上,在一旁观看的藏马身子一震,失声惊呼:“幽助快躲!”
然而在这光电石火的一刹那,幽助却忽然回头,向着藏马笑了,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似乎毫不在意那危险的临近。
同时,那股旋涡轰然而至,将那个笑容吞没。
幽助——!——!——!
藏马一咬牙,他已不再犹豫,随着一声怒喝,红色的身影迅捷无比地向那股旋涡迎头冲上,在漫天的灵光中耀目之极,几如一头仰天长啸的火中凤凰!
而就在藏马身子飞起的那一刻,那股旋涡中发出一声巨大轰鸣,整个宫殿赫然剧烈颤抖起来,那股旋涡竟然停止了旋转,静在了半空。但这只是一瞬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便如天空中一声惊雷,幽助的身影从旋涡中冲了出来,而那股旋涡似乎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顿时土崩瓦解,竟是迎风散了。所有石块沙土在巨响声中轰然离地而起,无数碎屑木块,都与其他沙石泥土混在一起。这所有一切,随即被一种无名大力卷作一股庞大无比的厚重沙石流,声势惊人地向卓岩席卷而去。
瞬间,这座宫殿算是彻底被摧毁了,所有的事物都被这股巨力拆的粉碎,并被更加巨大的风力卷入其中,轰鸣声瞬间掠过天地,如同飞龙狂啸出世,汇作一个奇大无比的武器冲向卓岩。
藏马在空中急速翻身,躲过了底下如洪流一般滚滚而来的沙土,但空中的风力之巨,仍是如刀割一般,以他的妖力,竟仍有这种痛觉,可见这股力量是多么巨大。然而他却是轻轻松了口气,这个家伙居然冲入旋涡的中心瓦解了卓岩的力量,也真是敢冒险啊!看来这半年,雷禅对他进行的训练果然没有白费。
也许是攻守之势变化太快,也许是幽助的那股力量太凶猛,也许是……也许是战斗中的人忽然疲惫……
卓岩似乎也被这样的力量震慑,竟然平静地注视着洪流渐渐逼近,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幽助被卓岩的反应弄懵了,焦急地大叫:“喂!快躲开————!”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却是能发不能收的。就在卓岩危若累卵的时候,藏马手中的长鞭挥出了,长鞭卷住卓岩的腰猛得一拉,迅捷无比向后飞去,卓岩那高大挺拔的身体不由自主荡了起来,被鞭子牵引着在空中几次翻转,总算是避开了那一股洪流的锋锐势头。
耳旁风雷之声不绝於耳,藏马一个后翻落下去,手按着地大口喘气,他的脸色苍白之极,刚才他冲入战团救出卓岩,自己却受了洪流的波及,五脏六腑离位了般难受。
卓岩的脸色更难看,他咬着牙问:“你要——干什么?杀了我不就可以见到日耀了吗?”藏马又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站起身,冷冷道:“杀了你只会让日耀高兴,雾月伤心。与其跟我们拼命,还不如想一想,你到底要把雾月怎么办?”他向幽助一示意:“我们走吧。”
幽助好容易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垂首半跪在地上的卓岩,才第一次觉得,这个强大的男人是那么的可怜,像是一声叹息的后半截,又像是被秋风扫落的枯叶,怎么看都是残破而脆弱的。但他不愿多想,他宁可将生命看得简单,看得如同一场战斗,赢了自然快乐,输了也有惊喜,有目标,有希望。
他甩了两下脑袋,就把刚才的那一丝感伤抛到九霄云外了,加快步伐追上藏马。然而藏马却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宫殿深长的甬道,语气低沉下来,轻轻道:“幽助,前面就是应该是日耀本人了,如果战斗的话,可能,会有牺牲。”
幽助刚刚与卓岩一战,虽然耗费了力气,但全身酣畅淋漓,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一扬脸道:“怕什么,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个日耀有什么了不起!”
藏马却似乎没有他那么精神饱满,他忽然转过身,凝视着幽助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幽助满心的高兴被泼了冷水,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了,他终于无可奈何般耸耸肩,认真地看着藏马道:“好,你说吧。”
藏马碧绿的眸子射出幽幽的光,他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对什么事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如果我们两人只能活一个,你要答应我,这个人一定要是你。”
幽助简直是以不认识地目光望着藏马,并肩战斗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他带着怒气反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藏马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两个必须有人能活着带飞影和小阎王离开!这就是我的战斗策略,如果你不答应,我宁可放弃,宁可不要见雾月!”
幽助真的火了,他一把揪住藏马的领子骂道:“这他妈什么见鬼的战斗策略,你连日耀的人影都没见就想着去死!你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了,你妈妈还在家等你!”
“可是莹子和你妈妈也在家等你!”藏马也提高了声音,语气少有的激动,却随即黯然了,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痛楚:“幽助,如果一定要伤心,我们要让伤心的人数最少,对么?”
幽助的鼻翼扇动着,胸膛剧烈的起伏,他望着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然后松开手,粗声粗气道:“我们两个都会活着出来!你还是留着心思想想怎么对付日耀吧!”
日耀的手忽然停在了雾月光洁的长发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已经感受到有异样的妖气入侵,果然不出他所料,风涯和卓岩那两个笨蛋没能拦住那群人,那群人,要夺走他怀中的女孩儿,和他的梦……
低下头,望着雾月的神情却带着温柔的怜爱,轻轻道:“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乖乖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好么?”
雾月的口中似含着一颗苦胆,她在镜中看着日耀缓步向外走去,忽然颤抖起来,僵硬地转过头去,用沙哑的声音问:“你……非杀人不可吗?”
日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带你走,我不想看你重蹈月魂的覆辙。”
雾月霍得站起身,眼睛因为愤怒而睁大,高声道:“你非留住我不可么?就算是尸体你也不肯放手是不是?!”
日耀似乎真的是倦了,他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到雾月身边,手抚上她的肩膀,没怎么用力就将她按回了椅子,他的手中牵扯出一根细细的金色丝线,一圈又一圈,缠绕着将雾月的身体缚在椅子上,淡漠地说:“要听话,等我回来。”
雾月惊觉得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缚住的同时,体内的妖力也无法驱动了,这丝线是那么细,却就是无法挣开,她明白了,这是结界。
那么意味着,她不能战斗,不能自杀,只能等,等待这场战斗的结局,然而,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她噙着泪,仰头望着日耀,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以及……恐惧……
日耀轻轻掩上门,在亭子里坐下来,他拿起三弦琴,却不想弹,周围太寂静,有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一如他的心。他知道很快会有一场战斗,虽然很久没有战斗了,但他并不畏惧,因为的确,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什么人——或者物,能超越他的力量,他只需要帮这几个闯入者做一个结束——生命的结束。
可是他心里的感觉没有一丝快意,心丧欲死,他曾两次有过这种感觉,一次是在杀了那个女人后,一次是月魂离开后。心丧欲死是什么滋味?就是生命的辉煌,已经沉寂,绚烂已经剥落,璀璨夺目的,已经褪色,就是虽然活着,却没有任何期待。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再次有这样的感觉,难道说……
日耀那一贯如止水的心里,忽然掠过某种不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