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幽白同人》畏轩

33、三十三

　　珂炎玛看到雾月姬的时候，正是的薄暮时分，雾月姬的脸隐没在一大片如火的蔷薇中，格外显眼，像一朵苍白艳丽的花，在朦胧中散发着清冷的光泽。然后毫无征兆地，泪水从她眼中滴落，一颗又一颗，打落在碎小的花瓣上，像下了一阵纷纷的细雨。那种柔软的美丽与哀愁在夕阳中弥漫开来，真的是全忘了么？那她又为何哭？
　　在灵界七百年了，从他懂事开始，姐姐永远散发着凛冽的冷意，给人淡漠和疏离的感觉，但现在，她看起来像个孤单的孩子。珂炎玛的心钝重地疼痛起来，他无声地走过去蹲下，拉起雾月的手，轻轻问：“为什么哭？”
　　雾月脸上挂着泪，喃喃道：“我想知道。我想知道真相，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不必，真的不必的。珂炎玛在心里说，你从未得到过真相，即使是在灵界的时候，所以你现在不必为了它而痛苦。真相如同盛开的蔷薇，远看去华丽美好，若想得到，抓住的只有满手伤痕。珂炎玛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心里有汹涌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快要将他吞没。
　　雾月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珂炎玛的头发，她犹疑着问：“我们……认识吗？”她已经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有信心。
　　男孩儿仰着脸看着她，现在不能说，他微笑着摇头，眼中却有湿润的光泽，雾月笑了，她低下头说：“可是我喜欢你，见到你，我觉得心里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那一刻，珂炎玛忽然觉得，即使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好的，让她忘记那些不堪负荷的回忆，永远活在谎言中，谎言大多是因为不想伤害，谎言是恩慈，谎言是恒久忍耐。但是，阎王沉痛又威严的话又在他耳旁响起：你们是灵界最后的希望……
　　灵界，一切都是为了灵界。为了灵界，相爱的人可以分离，无辜的人可以牺牲，正义是用血来浇灌的花朵，所以才会开得绚烂。
　　珂炎玛笑着在她耳旁轻声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好吗？悄悄地玩，不让别人知道。”少女的眼睛掠过一丝光彩，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向守卫在周围的妖怪打了个手势，那些妖怪都驯服地行礼退下了，在这里，没有人敢违抗月姬大人的命令。
　　当确信周围没有妖怪在窥探的时候，珂炎玛走到庭院中心，他向她神秘地一笑，然后举起右手，他手腕上的皮肤看起来很奇怪，仿佛都失去了光泽般灰暗，隐隐的，还有一条暗黑色的气脉隐藏在手腕里面。
　　珂炎玛看了那条血脉一会儿，轻轻用左手在上面划过一道，手腕上缓缓现出了一道口子，然后慢慢溢出了鲜血，可是他的血，竟然是蓝色的。他低垂着眼睑，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让滴答而下的血液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那些蓝色的液体很快就渗透到泥土里，消失不见。
　　雾月讶然睁大眼睛，看着这诡异的场面。
　　当着一切都完成的时候，珂炎玛轻轻吐了口气，他收起受伤的手，转过头，又恢复了那样纯真的笑容，摘下一朵蔷薇对雾月说：“我帮你带上好吗？”
　　雾月温顺地坐下去，没有注意自己正坐在刚才珂炎玛洒下鲜血的圆圈里，珂炎玛拿着那朵花走到她身后。淡淡的薄暮中，雾月的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漆黑的长发如同月光一样铺陈下来，姿态静好，像是错落凡尘的仙。
　　可是她看不到，她看不到站在她身后的少年的脸上闪烁着某种坚决的痛苦，她看不到少年的眼睛在她的头顶聚焦，她看不到那只手缓缓举起，手中拈着的，不是花朵，而是一根硕长闪亮的银针！

　　飞影没有想到，这一场战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明天日耀就会派人来接收雷禅国，这里已经不需要他，是和躯一起回去的时候了。
　　北方的国家永远尘沙飞扬，躯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城下乐呵呵向他们挥手的幽助，淡淡道：“他好像，并不觉得遗憾。”
　　飞影哼了一声：“他就是这个样子，没心没肺！”
　　躯看着他，忽然问：“飞影，阎王让幽助拿国家换藏马的命，幽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如果，那天小阎王带来的条件是要你杀了我，你会做吗？”
　　飞影斜睨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他从来不想“如果”的事，但还是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会！”然后以一个很酷的姿势转过头去。
　　躯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往前走，仿佛她并不关心那个答案。
　　幽助望着那一对奇怪的人影渐渐消失在尘沙中，笑道：“飞影好像满听她的话嘛！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管住他。”
　　藏马“嗯”了一声道：“因为飞影知道躯没有恶意，如果当初我们真的失败了，躯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幽助恍然大悟地吸了口气：“这样啊！我还以为惹到她了呢！嘿嘿，真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没准挺漂亮的。”
　　藏马忍不住笑了，三界之中敢对躯怀着这种心思的只怕也只有幽助这个粗神经了，如果让躯知道，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他的笑容却慢慢沉淀下去，望着幽助问：“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幽助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满足地说：“我要好好睡个大觉！自从当了这个国王就累死了，明天我就回家去，再不回去莹子就真的要把我甩了！”
　　虽然明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愧疚，但还是受了他的感染，没来由一阵释然，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谢谢”与“对不起”之类苍白的言词，他们是伙伴，他们血流在一起。
　　忽然，似乎被冥冥中什么力量击中，藏马的身子剧烈一幌跪倒在地，幽助吓了一跳，忙扶住他问：“怎么？伤势又发作了？”
　　藏马按着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如潮水汹涌而出，拦也拦不出，他的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雾月……雾月的记忆恢复了……”
　　默然前行的飞影和躯忽然同时收住脚步，他们看见，两条人影正飞也似地朝南边奔过去，正是幽助和藏马，那是日耀大本营的方向！飞影的心猛的一沉，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幽助不会让力量尚未恢复的藏马以这样的速度狂奔！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躯。
　　他看不见躯的表情，只听见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在百足等你，给我活着回来！”
　　飞影一点头，他来不及说什么，就提气追了上去，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飞影一贯冰冷的心里竟然用上了一阵激动和炽热，追上去！和他们在一起！不管前途是多么危险难测，他有这个信心，只要他们在一起，就都不会死！
　　躯站在原地观望着，那三条人影渐渐汇聚在一起，她在绷带后面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个傻瓜小火妖，居然还知道征求她意见，可是即使她反对，他就会留下吗？希望，他们能活着回来……

　　日耀正在向风涯交代接收雷禅国的事，明日清晨珂炎玛离去，风涯就可以赴雷禅国继位为王，突然之间，从花园那边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号：“啊……！！！”
　　那样的凄厉恐怖，如同白日见鬼一般，让风涯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雾月姬的声音！
　　日耀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双足一点，身子如流矢一般飞了出去，呼啸的风中，他听到雾月痛苦的嘶号，让他的心几乎要炸开！

　　花园中，雾月抱着头跪伏在地上颤抖着，长长的银针刺入了她的头顶，那种痛是直刺入心肺的，几乎将她在瞬间击溃。然而更可怕的不是疼痛，而是伴随着小阎王口中冗长的咒语，无数凌乱的碎片，从黑沉沉的脑海里翻涌上来，将她瞬间包围。
　　那是，那是她的记忆呵！
　　那些……那些都是什么，铺天盖地的战火与蔷薇花，与银发妖狐的战斗……卓岩的怒吼……绵绵的雨夜中，碧绿的眼睛中荡漾着温柔……血，满世界都是血，她手中发射出银光，周围充斥了死亡的哀鸣……她的刀指在了那张俊秀的脸上，滑落的血滴……
　　“不……不……啊！啊啊啊啊……” 雾月抱着头发出了低哑的呼号，痛苦地缩成一团——那样汹涌而来的往事，在瞬间逼得她几乎发疯！
　　小阎王站在她身边，仿佛对姐姐痛苦的呻吟无动于衷，他神情坚毅，双手捏成法诀，口中的咒语越来越急，但愿，但愿一切来得及！但愿我们能成功！这是灵界最后的希望啊！
　　忽然一道白光耀花了珂炎玛的眼，凌厉的劲风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伤痕，冲得他几乎要飞出去，他已经可以看到凌空飞来的人那愤怒凌厉的眼神，但是他咬着牙等待，等待那个人向他飞过来，越来越近，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日耀要射出手中一丛白色光线的时候，小阎王忽然大喝一声：“敕！”在日耀面前蓝光平地而起，纯净而灿烂的光柱，映亮了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世界，日耀这才惊觉得发现，他和小阎王、雾月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中，那些幽蓝的瑞气射到他身上，他掌心的白光顿时销与无形，同时身体也像是被控制住一样无法行动。他的脸色微微一沉：“血咒？”
　　小阎王脸色惨白，他的身子也在剧烈颤抖，维持这个父王布下的血咒已经透支了他的灵力，但他的双手努力保持着法诀的姿势，大声喊：“姐姐！杀了他！快！”
　　弟弟的凄厉的呼喊如同一支呼啸的箭刺入雾月的大脑，和浮出脑海的记忆相互呼应着，还原出了雾月姬真实的身份，她猛地抬起头，右手的食指对准了日耀！
　　这时，闻声赶来的妖怪们纷纷冲上去，在他们的身体与蓝光接触的瞬间，立刻响起了“滋滋”的近乎油炸爆裂的声音，当先的数十个妖怪登时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烧得如同一堆焦炭。
　　风涯和卓岩呆呆地望着这个灵光绽放的圈子，以及圈子里的日耀、小阎王和雾月。
　　小阎王仿佛背负着万钧重负，他一点一点跪下去，艰难地喘息着说：“……姐姐……快杀了他……我只能支持这一刻……”
　　不知是不是这个血咒真的太厉害了，日耀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他静静望着雾月，用微带哀伤的语气轻轻问了一句：“你要杀我吗？”
　　雾月颤抖着，这温和慈爱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是的，是的，想起来了……想起来的不光是作为灵界公主的记忆，还有这一年来留在日耀身边的时光，那婉转的歌声，温柔的微笑，以及、以及在一片灵丸中紧紧抱住她的身影！她被这些影像钉死在那里，心里一阵阵刀割般的痛，却无法发出指尖的冷月刀。
　　小阎王骇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雾月不行动，父王为了布置这个限制妖力的法阵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好容易才将日耀诱入阵中，可是，可是这个时候，雾月却忽然不动了……
　　他已经快要支持不住，日耀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妖气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灵光，有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竭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姐姐！不杀他灵界就全完了……快动手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雾月心中有个声音在怒吼着，法阵的万丈光芒映亮了日耀俊逸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抖落千年的苍凉。她咬破了唇，滴下了血，日耀充满关怀与爱怜的目光穿越所有的阻隔，直刺入她的心怀。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我们之间只有仇恨，告诉我你是个魔鬼！
　　她的指尖开始闪烁点点银光，看来不管内心多么挣扎，她还有一丝残留的意识，她知道这个人是灵界的死敌，她知道自己是灵界的公主，她知道自己有责任杀了他，可是，可是……这个人是真的爱她，在她即将粉身碎骨的时候，是他用身体，替她挡下了所有灾难。
　　小阎王的口中流出更多的血，他跪倒在地，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绝望而焦急的眼神望着雾月：姐姐，你可知道，你手中掌握着整个灵界的命运啊！
　　被灵光所困的日耀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唤道：“阿月。”
　　阿月。
　　这低沉疏缓的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恩怨急卷而来，带着深深的爱怜，将雾月最后的一丝勇气击溃。她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号，用手抱着头瘫倒在地。
　　同时，日耀的眼中掠过一丝满足的笑意，他一声轻啸，仿佛在一瞬间引爆了万吨的火药，剧烈的白光绽放中，日耀的身体蓦然拔高，如同一羽白鹤般扶摇而上，冷冷的目光俯视着大地上的生灵。
　　轰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中，蓝色的灵光化作巨浪向周围冲开，无数妖怪被震的飞了出去，连卓岩和风涯都在这样的力量浪潮里摇摇欲倒。一股鲜血从珂炎玛口中喷射而出，化作零落的血雨洒在雾月的身上，而他的身体，也似残破的树叶被狂风席卷一般飘了起来，在远处又颓然地落下。
　　日耀在一群妖怪的惊呼声里，轻如无物地降落下来。那一袭白衣依然片尘不染，只是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但这个“非人”之人身上带着的超越凡世极限的力量，一瞬间将在场所有人都镇住。
　　他一步步向坠落的珂炎玛走过去，雾月忽然惊呼一声，双足一点飞扑而上，拦在弟弟身前，这时，她指尖的冷月刀才夹着寒意向日耀呼啸而去！
　　仿佛是面对孩子的恶作剧，日耀微微笑了，伸出手去轻描淡写地一弹，冷月刀立刻被弹飞出去。他的身影忽然一闪，欺近了雾月，指尖点在雾月的眉心，雾月便如虚脱般软了下去。
　　日耀已经走到了珂炎玛的身边，珂炎玛无力挣扎，他能够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流泻而出的杀气要将他的生命攫去。败了，这回真的是败了，他和父王拼了性命制造的法阵都被这个人破解，他惨笑着闭上眼，心想，自己就要死了吧？只是，只是，很不甘心，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失败，也不放心，不放心将雾月姬一个人留在这孤单可怕的世界里。
　　日耀的嘴角含着淡淡的嘲讽与鄙夷，他望着已经放弃抵抗的珂炎玛，淡笑着说：“你父王真是舍得呢，不能用阿月杀我，又派了你来。只是，珂炎玛，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一直以为你是真心地爱你姐姐，所以我曾给过你一个机会，可是，你让我失望了。”
　　日耀举起手，修长的手指并拢，缓缓地在珂炎玛的身体上方划过，嗤的一声，珂炎玛的衣服发出破裂的嘶响，他身上从肩头到腰间，霍然绽开一道长长的血缝！
　　虽然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但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侵袭下，珂炎玛还是忍不住“啊”得一声惨叫出来。
　　“不——！——！——！”瘫软在一边的雾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她颤抖着向珂炎玛伸出手，“住手……别杀他……求求你别杀他……”
　　日耀明亮的眼睛射出冷然的光，他根本没有看雾月，淡淡道：“我说过，凡是伤害你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隔空挥动着手刀，空气被撕开，如同最犀利的鞭子落在珂炎玛的身体上，干脆利落切地割进肌肤，撕扯开皮肉，甩出的血水在周围绽放出一片妖异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