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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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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似也静默,洪荒都在屏息,这寂静在天地之间显得太过威严,似乎一切所见所闻都只是假相,是不真实的,仇恨,恩爱,善良,邪恶,都是虚假。
地上的妖怪们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青天之上,他们敬如神明的日耀大人,在活生生地做灵丸的靶子。
突然间,天空中的日耀一声凄厉痛苦地呼啸,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双手也就放开了怀中的雾月。只见一道白光腾起,万丈光辉,光辉凝结在日耀面前,闪烁不停,终于汇聚到二人中间,幻化出那柄巨大的灵剑来,正插在日耀胸膛之中,横贯而出。
雾月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出现,她握着那把剑,呆滞的脸上似乎也带着一丝杀伐的戾气。
日耀大口喘息着,不断咳嗽,嘴唇轻轻有些颤抖,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一片血红,如同大朵的玫瑰最后的绽放。
凄艳却顽强。
日耀的脸色是异样的白,他惨笑着,眼中却是光芒闪耀,竟隐隐含着嘲讽,一丝血迹从他嘴角划下,他看着雾月,又或者是阎王,轻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我么?”
话音刚落,日耀忽然双手一合,将灵剑夹在了掌心,顿时白光汹涌,源源不绝灌入灵剑之中。
阎王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喝一声,用力要拔出剑,可是忽然间,他只觉眼前日光灿然,耀眼生花,炎阳如炙,叫他无处可遁!
他的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冬日里怎会有这样的骄阳?
但是他已经无从去找答案了,一股巨大而炽热的力量从剑上传过来,直冲入阎王的灵魂深处之中,轰然而鸣,瞬间冲破了小阎王为他护法设置的结界。一时之间,雾月的身躯剧烈震颤,一口血从口中喷出,她的身子摇晃两下,手中灵剑一松,竟是从云端栽倒下来。
日耀的眼神格外的冷,他从天空冲下来,五指成爪,向雾月的头顶抓下去!
光电石火地一刹那,卓岩失声大喊:“别杀她!……求求你……别杀她!”
仿佛是被卓岩喊醒,日耀稍稍迟疑了一下,手指点在了雾月的额头,神情惨淡而张狂,冷冷道:“我不会死,魔云珠已经融入我的身体,只要它在,我就不会死。”
雾月的身体里传出阎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难以隐藏痛苦,挣扎着道:“你……杀了我……”
日耀斜睨了卓岩一眼,那张脸上的恐惧而紧张暴露无疑,手指颤抖着伸向雾月的方向,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日耀轻轻嗤笑一声,极其轻蔑地说:“灵界的王,居然连一个僵尸都不如!你还不肯求我么?”
阎王颤抖着说:“雾月是灵界的公主……为灵界而死,是光荣……”
“灵界……光荣……”日耀喃喃地重复,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伤心,一丝凄凉和一丝愤慨,然后他猛然仰天长笑,声音也洪亮起来:“什么狗屁光荣!什么天下生灵!都是你们掩饰罪恶的借口!月魂不是灵界的人,为什么让她死!为什么!”
他厉声咆哮着,神情越发凄厉,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用力,血从他手上流淌到雾月脸上,像两行殷红的泪滑过。
雾月柔软的身体神经质地抽搐着,显示着那个附在她身上的灵体,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挣扎。
日耀慢慢低下头,他不再激动,声音低落下来:“你居然把这些……看得比月魂的生命还重……比雾月的生命还重……”他猛然双目炯炯,一字一顿道:“滚,如果你还有一丝良知,从这个身体里滚出去!你再敢碰阿月,我就到灵界毁了你的真身!“
他仰头向天,像是表达某种决心,慢慢地说:“我现在不杀你,我要让你活到灵界被毁灭的那一天,我要让你亲眼看到守护的东西被抹杀,我要让这一切都来为月魂陪葬!”
一道闪电划过天宇,照亮了日耀俊美到艳丽的脸,那张脸上闪烁着一种痛苦而病态的光,他流血的嘴角慢慢荡起一个邪气的笑容,手指拂过雾月光洁的额头,轻声道:“咱们,灵界见。”
灵界,跪坐在法坛边的珂炎玛已是满头大汗,脸胀得通红,眼睛因为疼痛而紧闭着,他设置结界守护父亲的灵体,日耀那一击,居然穿过时空冲破了他的结界,震的他五脏六腑像碎了样难受。
忽然,法坛上阎王的真身剧烈一晃,“哇”得一声,一大股鲜血喷射出来,阎王扑倒下去。
珂炎玛大吃一惊,扑上去扶住父亲的身体:“父王,你怎么样?”
阎王慢慢睁开眼睛,他的脸色灰败之极,眼神是无法置信的呆滞,他喃喃地自语着:“我输了,我输给他了……怎么办……灵界该怎么办……”
珂炎玛如同置身在刺骨的冰水中,从心里冷上来,连脸上的汗都干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父王不是日耀的对手,那么谁还能保卫灵界?藏马还生死未卜,身受重伤又耗尽力气的父王,又怎么能救他?
黑暗的密室里,只有作法用的冥香散发一点点的幽光,每一丝袅袅的轻烟都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魔界,幽助已经为藏马输送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的灵力,汗水已经把全身湿透,他微微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脸色坏到不能在坏,比藏马更像个死人。
北神等人紧张地交汇着目光,看来飞影请阎王来是不可能地事了。他们已暗暗打定了主意,下一刻,如果飞影仍然没有回来,他们就把幽助打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样活活累死。
躯的眼睛从绷带后面射出冰冷的光,注视着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流逝的,仿佛不是时间,而是生命,是希望……
有人说,在接近死亡的时候,出现在脑海里的,一定是一生中最快乐的事,可是藏马却没有,他快乐的事,实在很少。
可是他的梦境又很满很满,无休止的杀戮,危险迫来的刺激,激斗中的兴奋。从一处飞奔到另一处,从没有停止的时候。身后是无数的杀机,伙伴们一个一个从他身边倒下,消失。血腥的味道。
那是重复了千年的梦,是噩梦么?不,那不过是真实的魔界,真实的自己。如果这就是真实,他不想再睁开眼……
忽然,一张温柔的女人的脸出现在梦境里:
“秀一,叫妈妈呀,妈——妈——”
他的心里还残留着抵抗,不想叫,在妖狐藏马千年的漫长生命中,即使是妖狐的幼年时期,这两个字也从未出现在辞典里。千年前,有一个女人,他曾经多麽想对她喊出这两个字,但他没有机会——那个女人没有给他机会。
可是女人那张怜爱又微带失望的脸,却在心里隐隐作痛……
渐渐的那种失望幻化成痛苦的神色,却在极力微笑着:
“秀一,你没事吧……”
来不及隐藏的是鲜血淋漓的手臂。那一刻,他听到坚冰融化的声音,这许多许多年以来,何曾有人这样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为他付出一切?何曾有人这样全身心的,不惜牺牲自己的来守护他的生命?他以为自己注定是要孤独冷漠下去的,又何尝想到会有一个人,无时无刻的关心、牵挂著他,随时给他最温柔的笑容,哪怕是受到重伤的时刻?
“妈妈……”他开始确定,他在爱着,爱着这个普通的人类的女人,爱这个抚养他、关心他十七年的女人,这个在自己的跌落的时候,将手臂垫在自己身下的女人。他的生命已经留下这个女人的印记,流淌在血管里,渗透在肌肤里,无处不在。这穿越无数磨难和痛苦的幸福,是他所确信无疑的信仰。
那张脸又渐渐模糊起来,若隐若现的云团中,渐渐凝聚出一张绝美的容颜,仿佛近在咫尺,却又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有那双幽蓝的眼睛,散发着凄清而绝望的光,与母亲的脸纠缠在一起,于是再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的坚持……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你愿意和谁一起度过?雨夜里,你愿意撑着伞,陪谁默默前行?前生到今世,不知忘却了多少事了,仍然匆匆在行程里寻求——
翡翠般的眼眸睁开,光线刺眼。藏马把眼睛闭上,过了一阵子才适应外面的光线。先看到是幽助似哭似笑的脸,抓着他的肩膀:“你……你可醒来了!”
藏马缓缓坐起身,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那种虚脱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微微蹙了下眉,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幽助笑嘻嘻在他床边坐下说:“小阎王带来了注有阎王灵力的法器,救了你,不过他说你还要再休息几天,才能把阎王的灵力消化成你自己的力量。”
一丝震惊掠过他略有些苍白的脸:“阎王——为什么救我?”
幽助挠挠头:“这有什么为什么呀?他救你是应该的,何况——嘻嘻”幽助自作聪明地一笑,“你和雾月姬……”
藏马却无视他的八卦玩笑,问:“小阎王还在这里是不是?”
“是呀,他说不放心你,要在这里留几天,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走。”
藏马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我要去见他!”
幽助的神情猛得紧张起来,大喊:“喂!你不能去!”
小阎王正和牡丹斗嘴,有一搭没一搭地鬼扯,忽然门被推开,牡丹一声尖叫:“藏马!”扑上去抱住藏马转了个圈,笑眯眯说:“恭喜你复活!你也要感谢我哟,可是我帮小阎王大人运送法器呢!”
藏马笑了一下,拍拍牡丹的肩说:“谢谢,等我力量恢复了,一定送一朵最大的牡丹花给你。你先去找幽助玩,我和小阎王说几句话。”
牡丹不甘心地努努嘴:“哼,又赶人家走!一点诚意都没有!”但还是乖乖出去了。
小阎王打量藏马一下,微笑道:“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多了。”
藏马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你到魔界来,干什么?”
小阎王的眉宇掠过一丝不安,还是强笑着说:“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救你呀!”
藏马语气冷淡地说:“要弥补陨果造成的衰竭,即使是你老爸,也要耗费一半的力量吧?灵界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要你来干什么?”
小阎王半张着嘴,愣愣看着神色有些虚弱,却依然锐利逼人的藏马,过了半天,他似乎觉得无可奈何,耸耸肩缓缓道:“父王让我来,和日耀谈判。而他救你的条件就是,要把雷禅国送给日耀。”他抬起头,平静地凝视着藏马,轻声说:“幽助答应了。”
藏马的眉心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尖刺突然地刺中,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依然保持着冷静:“你们想和日耀交换什么?”
“时间,三年的时间。”
藏马轻蔑地牵动一下嘴角:“三年之后,你们就有办法战胜日耀了?没有雷禅国做屏障,日耀一天就可以直抵灵界。”
小阎王抄着口袋,望着窗外道:“三年,应该会发生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吧?也许黄泉会和躯两败俱伤,也许魔界到时候一片混乱,也许灵界能找到修补结界的方法。”
藏马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乐观。”
能够感受到他的怒气,小阎王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说:“当然,如果三年后灵界还是逃不出覆灭的命运,那么我们就只有接受现实了。不过藏马,这不是你的事,也不是幽助的事了。幽助虽然是雷禅的儿子,但他说到底只是个热血少年,不是王者之材,你和他终究是要回人间去的,所以这次交出国家,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你们为灵界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吧。”
藏马的目光如刀,冷冷地审视着这个眉宇间含着淡淡忧虑的少年,想起一年前自己刚见到小阎王的样子,那大冬瓜似的脑袋,胖嘟嘟又矮小的身子,说话的时候因为含着奶嘴而口吃不清,总是和随从青面鬼为了零食吵架——
——真的都远去了,仅仅一年的时间,他们却都已颠沛流离到身心憔悴。痛苦是最好的教科书,让这个孩子能够很快地实现蜕变,脱去那单纯美好地心智,学得世故,学得冷漠,最终变成一个合格的灵界继承人。
藏马的心感到一丝隐约的痛意,但他知道自己无从劝阻,珂炎玛有他的使命,他注定无法永远做傻乎乎的豆丁,就像自己无法永远做南野秀一,幽助无法永远做不良少年,他们的生命里,承担总是大于接受。
他只是淡淡的问:“你怎么知道日耀一定会答应?”
这也是日耀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隔着高高的台阶,小阎王仰视着宝座上的日耀,洁白的丝绸衣裳,斜靠在宝座的扶手上,大殿里灯光闪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看去依旧带着一丝说不出俊雅到妖艳感觉。是他的脸色比身上的衣裳更白,虽然是平静地微笑着,但不时会有手掩住口轻轻咳嗽,动作里带着淡淡倦意,如行云流水般落拓。
小阎王在心里暗暗估量:看来父王虽然败了,但也让日耀身受重伤,那么,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多了几分胜算呢?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狠狠咬了一下下唇,好保持住那一副轻松懒惫的模样,一笑道:“这个条件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为什么不答应?如果你真的坚持和幽助的战争,这次你也看到了,胜利并不是容易的事,与其早早耗光实力,还不如留着和我们作战的好。”
日耀忍不住噗地一笑:“你倒是为我考虑,你们不过是想用这三年来积攒实力对付我罢了,可是,我不想等。”
小阎王道:“连一千年你都等了,还在乎这三年吗?还是说,与我父王一战,你已经怕了。”
日耀呵呵笑了起来,随即又咳嗽了一下,他捂住嘴缓言道:“不要激我,这没有用。你觉得,这个世上可还有让我怕的事么?”
小阎王却没有笑,心思被道破也没有尴尬,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言语的复杂感情,似悲伤,似骄傲,又似嘲讽,说:“还是有的吧?比如——我姐姐。”
日耀还在微笑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说话,但身子却慢慢坐了起来,无边的压力向小阎王迫来,让他几乎窒息。
可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发出扭曲的“咯吱”声,每一片骨头都在瑟瑟发抖,但是他的声音依然从容,他想,从灵界出来的那一刻,珂炎玛就已经死亡,留下的,只是一个为了灵界而战的躯壳而已。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上空回荡:“虽然父王无法用姐姐的身体杀死你,但他却可以利用柏樨之术杀死姐姐……”
话未说完,他的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一丝无形的力量刺穿了他的胸口,如一根细细地被火烤过针点在他的心脏上,他能感觉到,随着心脏的跳动,那尖锐的火炽样的疼痛,一下又一下。而宝座上的日耀,却是连手指都没有动。
但是他继续说下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结局。如果你接受条件,我可以担保,这三年内,灵界不会再侵扰姐姐,直到我们公平决战的那一天。”
日耀没有说话,他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波动,过往的岁月是凝固了记忆的冰,一点一滴地融化,然后慢慢地消失。终于他又低低咳嗽起来,小阎王胸口的刺痛,也“嗖”地一声撤去了。
小阎王无声地透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帖在身上,凉凉的难受极了。他说:“那么你是答应了?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听到“求”这个字,日耀微微有些讶然地抬起脸:“什么事?”
小阎王犹豫了一下道:“我,想……见见姐姐,也许,再没有机会了……”
日耀似是悄然叹息了一声,倦然道:“可以。你可以在这里留一天,但是她已不认得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
小阎王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正要离去,日耀忽然又叫住了他:“珂炎玛。”温和的语气让小阎王打了个哆嗦,他惊讶地回过头,看见日耀正对他微笑。
“……你是叫珂炎玛吧?我在阿月的记忆里看到的,那时候你是个矮矮胖胖的孩子,很可爱。还是那个样子好,我和你父王的战斗不关你的事,回到灵界后就不要再管了,阿月希望你能快乐,这是她的心愿。”
小阎王走后,日耀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不是说过要把灵界的一切都毁灭吗,为什么对那个男孩儿却下不了杀手?真的是因为受伤了,才变得连心也软了吗?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只有在不爱的时候,才能坚定到无坚不摧,而阿月回到他身边,正一点点地召唤他的软弱,他的恐惧,他的怯懦。
谁能相信,一个力量如他的人,竟是一个怯懦的人。
怯懦,因为在爱着,因为怕失去,而爱,始终都是他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