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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魔界。
      清澈的池水,精致的楼阁,偶尔飘落的花瓣,柔软的气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会有人相信在魔界会有如此优雅美丽的地方。
      凉奈抿着嘴唇站在庭院的门口,她是被日耀派去的妖怪救回来的,立刻就接到命令说日耀大人要见她。身上的伤来不及治疗,血迹透过刚换的衣裙又浸染了全身,但是她必须等,因为日耀大人在唱歌。
      “身欲孤行,所念甚是,不由已不由己,只是当时惘然矣。
      舍我远行去,不知何处寻,不堪思议者,难得是真心。”
      叮咚的三弦,低低的和歌,在樱花飘零的天空中幽然回荡,凉奈听不懂歌词的意思,虽然也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千百年来血腥的战斗生活让她没有权利用歌去表达情感。但她知道,日耀只在发生非常重要的时候才会唱歌,那么他现在是不是——生气了?
      想到日耀在杀人时那依然优雅的微笑,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终于歌声止歇,里边唤了一声:“凉奈吗?进来吧。”
      凉奈低着头走进去,在石桌边跪下:“参见日耀大人。”
      日耀没有说话,凉奈感觉到他抬起手缓缓按在了自己肩头的伤口上,她疼得一阵颤抖,却不敢发出一声呻吟。
      过了许久,那只手终于离开了,依旧是淡漠的语气:“起来吧。”
      “属下不敢,属下没有完成任务,请您责罚。”
      日耀握住凉奈肩头的手稍一用力,凉奈不由自主被他扶着站了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了日耀的脸。
      很早以前凉奈就认为,她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动人心魄的两张脸,一张属于藏马,一张属于日耀,藏马的俊美如刀,凌厉的眼神生生切割入你的心脏;而日耀,他的俊雅,他的落寞,却如无风的午后垂着的柳丝,融入了自然。
      凉奈从来不敢凝视日耀的眼睛,即使是和他□□的时候,那种宁静而忧伤的压迫感让她窒息。
      日耀一只手支撑着额头,淡淡道:“吃到苦头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把那女人带回来,而直接向雾月姬挑战?”
      “我恨那个女人,”凉奈咬住嘴唇,“我说过要向她报仇。”
      “呵……”日耀轻笑了一下说,“恨她,因为她在藏马身边吧?”
      凉奈的身子颤了一下,她回避了日耀的问题,犹豫着道:“是您……把雾月姬带走了吧?”
      “是啊。既然你出了茬子,我只好亲自出手了。本来我准备连藏马也带回来,可是看她那么拼命,不如成全她,反正以后总有交手的机会。”
      凉奈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怒:“您召唤血蝠的时候,是连我也想杀吧?”
      日耀微笑:“我想看看,藏马在危机时刻会不会对他以前的女人弃置不顾,你能活下来,我真替你高兴。”
      凉奈的呼吸一阵急促,她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说:“那您准备怎么处置雾月姬,杀了她吗?”
      日耀带着倦意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凉奈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一缕长发,在她耳畔说:“没有发现吗?你今天问题很多。我知道你爱藏马,我也从来不介意你爱着他为我做事,但是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坏了我的事,我会非常非常不高兴。好好想想你自己吧,也许我就快要和藏马交手了。”
      日耀从容离去,凉奈的那缕长发缓缓飘落在地。

      人间界。
      窗外的夕阳就这么从窗户透进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阳光照在沉睡中的南野至保利沉睡的脸上,也照在南野秀一俊雅秀美的脸上,一切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空气里充满恬静而安详的气息。
      志保利从魔界回来就一直在沉睡,藏马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已经坐了整整一天,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南野至保利并没有受什么伤,在雾月月光结界的保护下,她只是受了少量的妖气的冲击,休息一两天就会恢复。但藏马的心境却比上次至保利病危时还要悲凉,因为他知道,自己与至保利之间的母子情缘,终于走到了尽头。
      从来没有想过,会让至保利亲眼看到自己从秀一变成妖狐的样子,当时她那轻轻的一声呼唤,让他的心由于酸楚和紧张竟然颤抖起来,大概天下的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妖怪的事实吧?
      虽然可以用梦幻花粉消去她的记忆,但藏马在久久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这么做。本来这个女人应该有一个正常的、没有心机的孩子,会有真正的成长,会跟她分享所有的欢乐、悲伤与烦恼。而自己,却欺骗了她整整十七年。本来以为至少可以守护她,让她一生幸福,可是事实证明,带给她的只是危险和痛苦。
      他没有权利再去欺骗她的感情。
      曾经以为留下来是为了至保利好,曾经以为留下来只是为了报恩,现在才发现,贪恋着这份母子之情的是他呵。千年来在魔界无休止的杀戮,拼命地追逐,很刺激,很兴奋,然而兴奋的尽头却是,孤独——压倒一切,令人窒息的孤独。直到有一天,这个女人用单纯的、无回报的爱抚慰着他,他才感到,原来被爱的感觉是可以那么好。
      爱,居然温暖了心底里从来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从前的妖狐藏马一定做梦也料想不到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至保利的幸福,可是上天已经不容许他在这段感情里再沉溺下去。
      从魔界返回的时候,守护结界的特卫队队员侠飞追上来问他:“你见到公主了吗?她也到魔界去了。”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哦,对了,自己说雾月姬在魔界滞留几天,很快就会回来。
      又是一个谎言,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也让他不得不回避了侠飞不安的目光。
      也许雾月姬真的已经死了,因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她的灵力。但他不会放弃,妖狐藏马永远不会认命的,正是这种任何时候都不服输,不言败的个性,令他能够闯过一次次大劫,生存到现在的。
      雾月,我一定要带你回来。即使要放弃人间的幸福,即使对手是强大的日耀,即使要回到魔界重新开始血腥的生活,我也决不后悔。
      那个冷漠的、美丽的女人,和她作战的时候恨过她,在她救了自己的母亲的时候感激过她,知道她的身世后同情过她,直到雾月姬冲出洞口前那回首一笑,他与她的纠缠,从此与恩怨、与同情都不再有关系。
      甚至与爱情无关。
      凉奈以为他爱雾月,或雾月爱他,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惺惺相惜,却恰恰忽略了一个事实,他和雾月都不是需要爱情的人。
      他一半是人,一半是妖,有着不可一世的魔界盗贼首领的记忆,却扮演着聪明乖巧的人类学生的角色;雾月一半是神,一半是妖,背负着母亲父亲遗留的感情与耻辱,却承担着保护整个灵界的责任。
      他们都不是沉迷于家家酒之类游戏的小孩子,尽管他们在妖怪中还尚年轻。对他们而言,爱情之类的东西永远不会是居于最高点的珍贵,只是闲时的笑谈而已。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比这些感情更为珍贵的东西要追求,也许是力量,也许是权力或者其他。
      他们的相逢原本起就源于对力量的追求。
      然而那一天,雾月向他缓缓道出她不为人知的过去,神情冷漠地不像说自己的故事,尽管有爱情,有亲情,然而故事后面隐藏的东西却并不美好。一半是妖一半是神的少女,与生俱来的恐惧与仇恨,千年来循环往复的疼痛,为了生存,不得不用极端的手段消灭自己的另一半生命。
      他也有过去,放弃了魔界的辉煌,背叛了曾经的战友,欺骗了今世的母亲,只为了守护这其实很微薄的一点母子之情。还记得那个曾经向他表白过的女孩子麻弥,人类的女孩,长大后也会是个很好的女人吧,穷尽他的一生也未必能再碰上。但妖狐的智慧选择了放弃,魔界的花在人界静静的开放,淡淡的香气带走了女孩对他的所有的记忆,也带走了……爱慕的心情。始终清楚地认识到,即使放弃一切,也不可能拥有真正的人类的生活。
      然而他和雾月都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既然现实如此,就只能平静地接受,冷眼看过,轻声笑过,转个身默默然承受下所有,只要守护的人能够幸福。
      直到有一天,两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才忽然发现,原来在对方的眼底,清晰如明镜般倒影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他们用力量守护着别人,却忘了,原来自己是最寂寞的。
      或许他和雾月珍惜的,只是一份相互的理解而已,为了这份理解,他们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
      他决定向至保利坦白真相,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返回魔界,也许就不再有机会回来,与其让至保利在无望的担忧中等待,不如让她尽快面对现实。
      但最理智的选择,却不是扬起嘴角就能割舍的,心里的痛楚就像灵魂被活活劈成两半。
      藏马低下头,将双手插进他绯红的头发里,他需要聚集力量,能够抵御至保利爱的力量,这会比打任何一场战斗都艰难。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惊得缩了一下,转过头去,至保利正温柔而略带悲伤地望着他,低低地问:“秀一,累了吗……”
      他愣了愣,难道她忘了在魔界发生的事情?
      小心地移动身子,让那只手滑落,藏马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看到真相了,骗了你很多年了,我真正的名字是——藏马,一个妖怪,魔界的盗贼,极恶盗贼。”
      他尽量用冷漠的语气诉说,最好是让至保利恨自己,毕竟恨比爱更容易解脱。养育之恩是可以用财富来偿还的,而爱无法计算,他背不起这个债。只是冥冥中,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他的心脏吗?
      看到至保利似乎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继续补充:“我是一只妖狐,十八年前因为遭到追杀而逃到人间,由于伤势太重,不得不投生到你的腹中,倚靠你的抚养活了下来。可是现在,如你所见,我已经可以恢复前世的样子了。很对不起,我并不是南野秀一了。”
      至保利眨眨眼睛,很久没有说话,藏马想她一定被吓住了,自己简单的叙述里有太多她不懂也从未想过的东西。
      可是南野至保利最后还是笑了一下:“没有关系呀。”
      藏马设想了各种结局,比如哭泣,比如怒骂,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类的女人会对他的故事这样平静。
      “可……可我不是你儿子啊……”冷静的妖狐竟然有些慌乱了。
      至保利坐起身来笑着说:“别说傻话了,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有什么要紧,你怎么会不是我儿子呢?”
      看到藏马愕然的表情,至保利的笑容里有些苦涩:“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藏马大吃一惊:“你知道了?!什么时候?”
      大概是刚醒,身体还比较虚弱,至保利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说:“从你刚出生起,你就是个特别的小孩,很聪明,却总喜欢一个人远远的待著,很酷很酷的样子。有时我觉得跟你很亲近,有时候的你又是那样疏远。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当我越是想接近你,你就越想逃开。”
      藏马的心里一疼,犹豫着说:“对不起……那时我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
      “怎么会,”至保利宽容地一笑,“我只是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奇迹,有时候的紧张,也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了。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我亲眼看到,你用手轻轻地抚摩,一株干枯的蔷薇就开出花朵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的世界,我并不完全了解。”
      “渐渐的,你身边特别的人就多起来,有一次我不经意地听到,那个叫幽助的男孩子在电话里叫你‘藏马’,我想那大概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秀一吧。可是在我眼里,你仍然是一个有些特别的孩子而已,直到那次,我生了重病。”
      至保利握住藏马的手,轻轻说:“我从来都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什么都看到了。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我飘上半空,却发现床上仍然躺着一个我,大概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快死了吧?我在半空中看到了你,看到你把手放在那面镜子上,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的幸福,也听到了你和那个男孩的争执。当时我怕极了,我想下去阻止你,可是身体却不听我的使唤,然后,突然之间,我又被拉回床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雾月小姐站在我床边。”
      藏马怔然地听着,该死,自己计算了一切,却忽略了人在临死前会以半灵魂状态存在的最简单的事实。那么至保利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和雾月姬的身份,却一直用温柔而宽容的眼神来接受他们,以及——他们拙劣的谎言。
      “你……你不恨我吗?我骗了你这么久。”
      “恨?”至保利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对我来说,只要你仍然是我的孩子,只要你能够平安,这就足够了。我有时候很悲哀,因为身为母亲的我却无力去守护自己的孩子,也无法完全无法溶入你的生命,但每次你回来,都会给我一个安定的微笑,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要的,只是一个这样的微笑而已!只要可以一直,一直,一直看见这样的微笑,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
      南野志保利眼角挂着泪花,眼神却依旧是温柔淡定,藏马的呼吸滚烫起来,轻轻把头伏在至保利的肩头,喃喃地说:“妈妈……其实一直……我都是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看待……”
      至保利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满足地微笑,这就够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就算世界都毁灭了,他仍然是自己最爱的儿子。
      很久很久,藏马低声问:“妈妈,如果我离开你,你能够坚强地生活下去吗?”
      至保利的手一颤,停在儿子的头发上,半天才问:“是因为……雾月小姐吗?”
      “是,”藏马抬起头,眼神中含着痛楚,“她可能落在一个妖怪的手里,我必须救她回来,我欠她,太多……”
      “很艰难吗?”南野志保利掩饰不住语气中的不安。
      “嗯,也许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战斗,也许我就回不来了……”
      南野志保利的手按在藏马的唇上,封住了下面的话,无限慈爱又无限哀伤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无法改变,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但是答应我,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我所有的坚强,都是为了——等你回来。”
      “妈妈……”呼唤一声,藏马再次投入了至保利的怀抱,“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一个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的诺言。
      入夜了,月光像最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对相拥的母子,从哪里传来的歌谣,那样低回优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摇篮曲啊,这人世间最动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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