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幽篁雨》潇静岚

18、幽篁雨

　　雨沐恍然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给三岁小儿看的童话故事。

　　传说女娲造人之前，天地间只有她一个，她对着草木鸟兽说话，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创造了人。

　　这么一个看过就忘的故事如今回想起来，雨沐只想说，当时年少，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至少雨沐来了洪荒以后，从没想过把女娲造人的原因和空虚寂寞冷联系在一起。

　　事实面前不容诡辩，如今雨沐才知道，童话绝不是什么骗骗小朋友的东西，即使稍稍有些出入，但本质上却有着微妙的相似。

　　木着一张脸，雨沐花了点时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既然道友有此打算，何不一试？虽说洪荒生命天生地养，从未听闻有谁可以自行造出生命，然而若是道友只将心中念想当做异想天开，又怎知不会错过机会？”

　　就算心里再怎么觉得不可思议，雨沐仍是决定把该做的事做完再说。

　　“道友所言甚是，左右现下无事，便是一试亦无妨。”女娲眼前一亮，“却不知道友可有建议？”

　　雨沐嘴角一抽，自己也只知道女娲捏土造人，至于其他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哪里会有什么好建议。无奈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微一沉吟，雨沐总算想出了对策：“既然是要造出有灵智的生命，想来所需之物也必非凡品，至少也得是先天灵物。”

　　话音一落，便见女娲取出了九天息壤。“道友思虑周全，女娲却是忘了此物。”

　　“……”雨沐的心情越发微妙，“既然如此，道友可想过要创出何种生命来？”

　　女娲凝眉思量着，也不答话，手上却不断动作，不一会儿便出现了各种栩栩如生的生物，只是却多带有妖族特征，摆脱不去羽翼鳞尾，也不见半分灵动，只能算是呆板泥塑罢了。

　　见女娲苦思而不得其法，雨沐继续道：“道友以为，自己所造之物与洪荒中已有的，又有何不同？”

　　女娲闻言点了点头：“道友之言虽不无道理，但洪荒之大，又有何种生命是不曾有的呢？”

　　“雨沐却是不由想到，这洪荒之大却有一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哦？愿闻其详。”

　　雨沐只觉得心跳加速，抿了抿唇，道：“道友可曾想过，为何所有生命修道之后都会化作道体？”

　　方开灵智的妖物修炼的目标便是化形，即便是要凸显自己的出身，顶多在化形之后保留一些特征，好似女娲伏羲的人首蛇身一般。

　　人人都言道体便是盘古大神的形态，然而，盘古大神为何又会化作此种形态？

　　暗示到这个份上已是足够，女娲立时明确了目标，自己所造之物，便该是先天道体，名之曰“人”！

　　雨沐没有等多久，便见女娲捏出了一个个“人”来，天地万物皆分阴阳，而“人”也当分作男女。

　　只是还不够，初具雏形的人族动作呆板，显然是灵智未开。

　　这一次不需雨沐多言，女娲便引出了自身部分精血，融入泥人体内。

　　一个个泥人就这样活了起来，女娲微一思量，便取出了葫芦藤，沾起地上由息壤化成的泥土，落于地面之后，又化成了人的模样。

　　直至女娲停手，四周已经挤满了人，此时此刻，这一新生命已成为一个族群，天道有感，立时便降下了功德金光，八成归了女娲，一成落于葫芦藤上，而剩下的一成则是雨沐提点女娲之功。

　　感应到天地威压，有了鸿钧成圣在前，洪荒中人都晓得又有人成圣，当下不免惊疑起来。

　　雨沐平复了心下的激动，上前道：“恭喜女娲圣人。”

　　“道友不必客气，此次若无你相助，吾也不能如此轻易证得混元道果。”虽已成圣，女娲却也不曾摆什么架子，径自向雨沐道谢。

　　雨沐有些无奈，圣人称呼自己道友那是给面子，难道还能真的一点儿都不客气吗？点头应下，嘴上却不接话，侧过脸看向一旁的人族，转移了话题：“女娲圣人可有想过该如何安置他们？”

　　女娲张口欲言，不知为何却又蹙眉不语，半晌才答道：“吾将往混沌中开辟道场，这一新生族群名之为人，此事便交你了。”

　　说罢，原地便只剩下了雨沐和新生的人族。

　　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看了看颇为不安的人族，饶是雨沐早有准备也不由对女娲撒手不管的作为，以及含糊不明的态度有了不满。

　　雨沐自然不会知道，已经成圣的女娲在分秒之间便算出了日后人族与妖族必然会有冲突。圣人亦非万能，一方是自己的族人，一方又是在自己期待下诞生的生命，又能如何选择？

　　雨沐摸不清女娲的态度，也不再多想，转向一旁的人族，心下却是生出了些许恍如隔世的感慨。

　　若要问见到人族现世，雨沐心里有什么想法，回答却是，什么都没有想。

　　雨沐现在只觉得有点冷，前所未有的寒冷自心中蔓延开来，直让雨沐觉得手脚冰凉。

　　她发现，在看到人族现世之时，自己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欣喜。

　　激动是有的，然而，在分秒之间便已褪去了那一丝激动。甚至于，她已分不清，自己的激动究竟是为了人族，还是为了自己所得的功德。

　　雨沐不由想到，在后世，对旁人伸出援手的人，没有谁会是出于帮助同族的想法，更多的是，那人是自己的朋友。

　　那么，对陌生人的帮助，究竟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同情，还是因为高人一等的施舍呢？

　　雨沐甚至在想，无数穿回洪荒的后世人，在帮助人族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是想要与女娲打好关系的私心，还是为了相助人类的那一点功德？

　　扪心自问，她发现自己竟是找不到任何出手相助的理由，没有所谓同族的归属感，甚至于，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是洪荒……让自己改变了吗？

　　还是说，这便是人心呢？

　　一念起便是心魔生。

　　魔祖罗睺与道祖鸿钧之争，看似是鸿钧大获全胜，然而事实究竟如何，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直到看到新生的人族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的样子时，雨沐竟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记忆中的人类，应是极为骄傲的，即便不曾拥有举手间改天换地的能力，却懂得利用智慧，创造出各式各样的工具来改造周围环境，以此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舒适。

　　那才是令圣人也为之侧目的天地主角。

　　而不该是如眼前这般懵懵懂懂，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新生人族。

　　“仙长可以变一件衣服给我么？我觉得有一点冷。”

　　雨沐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子，怯生生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极端纯粹的愿望却只是为了一件衣服。

　　他们尚不知道羞耻为何物，讨要衣物非是出于美丑，而仅仅是为了遮风挡雨。

　　女孩儿身后不远处，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时时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他们没有那个女孩儿的勇气，却仍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仙长，究竟会不会答应。

　　人族圣母已然抛下他们离去，被托付的人，究竟能不能让他们走出困境？

　　这便是新生的人族么？脆弱的，在这个洪荒上毫无自保之力的人族。

　　要经历多少坎坷，人族才能成为天地主角？看上去比谁都弱小的人族，想要成为天地主角，骨子里又该有多大的韧劲？

　　雨沐咬了咬唇，抬手给面前的小姑娘变了一件合身的衣服，瞥见女孩儿面上单纯的欣悦以及周围人眼中的企盼，雨沐的心中却是豁然开朗。

　　无论日后心境如何改变，至少此时此刻，这份迫切想要扶持人族的心，是真实存在的。

　　愿有一日，那些如今对尔等不屑一顾之人，会对今日的忽视而后悔莫及。

　　愿有一日，即使仅靠自己，尔等亦可傲视洪荒。

　　而在此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们在洪荒生存下去。

　　这是雨沐来到洪荒之后，最为真挚的愿望。

　　迷雾尽去，此刻定下了目标，便是求道之路的开始。雨沐回过神来，便感觉到自己已到了太乙金仙之境不免有些诧异。

　　仔细回想之后却不免一阵后怕，若不是那个女孩子，恐怕自己就真的要不妙了，无怪旁人总言修行途中多凶险，光是这无处不在的心魔便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看到慢慢向自己聚拢过来的人族，雨沐微微一笑，就算在天道之下所能做的实在太少，自己也绝不会什么都不做。今日决定无关女娲，无关功德，但凭本心，只求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