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无声无死

2、第二章

　　那少年用清水洗过了双手，清理了地上血迹，掌柜送上饭菜，他坐在桌边，却是一动不动。

　　许正宁盯着桌上的烧肉和青菜汤，闻着那争先恐后钻进鼻孔的饭香，口水是止不住的往下咽。

　　少年修长的手指一点桌面，柔声道，“吃吧。”

　　许正宁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饭菜，还是纹丝不动。他倒不是怕下毒什么的，他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他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

　　突然的被带到这里，突然的可以享受这样的一切，许正宁怕这是做梦。吃了那些饭菜，在柔软的床铺上睡了一觉，醒来却还是饿着肚子蜷缩在巷子冰冷的一角，他讨厌这样的感觉。如果这是梦，他宁愿什么都没梦到，给了点希望又落空的感觉他尝过，那太难受了。

　　他是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乞丐养大的，那个老乞丐算是在叫花子里面是非常长寿的了。他对许正宁说自己是在垃圾堆里把他捡来的，那时候虽然过得也苦，但老叫花子总是跟他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因为他的儿子是当官的，是要接他们回去享福的，许正宁不知道这话的真假，因为只有老叫花子自己这么说。

　　他说他和儿子走散了，等到找到儿子的时候他们就富裕了，能安逸的生活了。但到最后许正宁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因为最后一次他们敲开官家老爷的门时，那里面的人拿了好多的榔头和木棍朝他们走来，老叫花子死死的把他护在身下，直到被打死。

　　以前他虽然不大信老叫花子的话，但总归也是和他一起抱点希望的。但就是这么点希望，破灭的时候也难受得像是要死了。这种感觉难受到他永远不再想尝第二次，所以现在面对着这像是做梦才会有的场景，许正宁不敢去试。

　　而那少年见他动筷子，也没有再相劝，拿起边上的一壶酒，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那少年生得并不算好，只有那双温润的眼睛算是这张脸上唯一出彩的地方，不过在许正宁眼里也分不出美丑，所以只是觉得对方很有一股子谪仙的气质，就连喝酒都这么不食人烟火。

　　将那壶酒一点点的喝完，那少年倒头就睡死在床上。

　　看着他不动了，许正宁用掌柜抬来的热水洗了澡。挫了一身脏泥，直到清水变做混浊的乌墨，他才总算擦出了一身白肉。许正宁其实很爱干净，虽然这对于乞丐来说简直像个笑话，但事实上他确实经常洗澡。之前在乌县边上的河沟，他经常一洗就是半天。但因为太干净了就显得有点没了职业道德，而且再说条件也不是很允许——他很难找到第二套换的衣服。所以有时候只能用水擦一擦就算了。

　　但这次这么的蓬头垢面还是因为连着走了两天的路，吃够了沙尘泥土。而且在安阳路又不熟，找不到河，所以就只能咬牙忍耐。这会儿终于洗干净了身体，总算是舒爽的露出了一点本来面目。

　　相比那少年，许正宁虽然胖，但五官却是生得极好的。目似朗星，轮廓分明，就是一脸肥肉也没全遮去了那清秀的容貌。又加上唇红齿白，确确实实是长了一副女子脸蛋。

　　不过就算他长得再好，也是无人欣赏的。谁会在乎一个小叫花子长得好不好？就连许正宁自己也是满不在乎的，是美是丑对他来说又没有区别，到头来他还不是要饭的一个？

　　换了那柜里的衣裳，许正宁拖着长长的衣摆就往另一张小床上躺。那柔软微凉的触感让他感到新鲜不已，在上面翻来翻去折腾到几乎天明，他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热辣的阳光透过纸窗投下一片亮色，对面横着的床铺已经空空如也，端端正正叠着的被子没有一丝人气。许正宁抬手揉了揉眼，觉得这当真是做梦一般。

　　把昨晚从柜子里拿出来穿的衣服褪下，他又穿回了原来那件脏兮兮的坎肩长裤。再把头发揉成鸡窝，他套上草鞋就下了楼。

　　肩上搭着抹布，手上端着托盘，忙的脚步沾地的店小二见他下来，挤身便迎了上来，“那个，小叫花……小孩儿！”

　　一个改口，那店小二蹿到许正宁面前。

　　“燕公子已经让人给你备了饭菜，跟我来吧。”

　　许正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燕公子’是昨天那个少年。

　　饭桌上依旧是红烧肉和青菜汤，饿了两天的许正宁这回终于顾不上许多，直接上手就抓起来往嘴里塞。都快忘了肉是个什么滋味的他吃得是满嘴流油，这口还没咽下就又塞进来许多，一时急得就给噎住了！那胖乎乎的脸上是憋得满面通红，向汤盆子伸出去的油爪在看到旁边的瓷壶，又硬生生的拐了个弯，扯过来就往喉咙里灌。

　　那辣的嗓子眼快冒烟的液体混合着大块的烧肉咽下，许正宁就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晕乎乎的想起昨晚那少年好像喝的就是这个，就觉得这个燕什么的果然没安好心，还给他叫了这么一壶烈酒！虽心中不满，但此时也不容他再多想，仿佛天地间都在重重叠叠的旋转，许正宁眨了眨眼睛，就彻底没了知觉。

　　待他再次醒来，眼前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身体随着四周依附的物体不停晃动，松软的床垫下透着几分冷硬，许正宁微微的动了动手指，却又碰到一片温热粗糙的皮肤，他一时惊得坐了起来！

　　但等看清了周围的景物，许正宁又不禁愣住了。

　　他的正对面摆着的是两个没有上锁的大木箱子，虽然边角掉漆的地方露出老旧的痕迹，但看起来却依然格外沉重结实。箱子左边是左边一个窗棂，撑着支架，窗门半敞着，毒辣的阳光射进来印在木板上，刺眼的照耀中连微小起伏的尘粒清晰可见，伴随着窗外景物的变化，丝丝的清凉也跟着泻进来。

　　他怎么到了马车上？许正宁惊讶的回过神来，转了转头，他莫名其妙的看着和自己同样躺在榻上的两名青年男子。

　　“你醒了？”离他最近的男子面容俊朗，头上缠着几圈纱布，手上和脚上也都裹着沾血的布条。

　　呆了呆，许正宁略带疑惑的将目光移向了另一名男子。虽然那男子一副睡得死沉的模样，但许正宁依然不确定刚才那重伤的青年是在和自己说话，因为那声音冒出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那青年眉间有些不悦，但也未说什么。起身下了榻，他走到门口撩开竹帘就对着外边的人喊了几句。

　　“燕翊！你捡的那叫花子醒了！”

　　说完，他退回来，把踏上睡得直打长鼾的男子踢到一边，自己横倒了大半张床榻的又闭上了眼。

　　许正宁望向门口，那男子话音落下不久，一个素白的身影就出现在门边。

　　“醒了就出来吧。你睡得可真够久的，我第一次见到喝一杯酒能醉倒三天的。”燕翊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清朗得像是叮咚的泉水那样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