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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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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城这年的夏,城口的门栏几乎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踏破。
上到各门各派,下到市井小民,一窝蜂的都在这几天涌进了这个不大的县城。原因无他,正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轮着举办至此。这可让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商人都笑眯了眼,就算几天几夜的开铺不睡,也不肯浪费了一点这捞油水的大好机会。
但同样是走了好几天来到此地的许正宁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他不是商人,也不是来参加大会的武林豪杰,就连那看热闹的小老百姓他也算不上——他是个来讨饭行乞的小叫花子!
本以为这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来的人多,所以有钱人肯定也不少。但确实有钱人多是多,不过谁会送给他呢?一个生得白白胖胖的叫花子。
关于这点许正宁自己也很郁闷,他也没吃多少东西,怎么肉就更不要钱似地疯长?看看别的叫花子,瘦巴巴的往那一倒,再痛苦凄凉的嚎叫上几声,立马就有同情心泛滥的官家小姐让丫鬟给递上银子。而他可倒好,脸大腰圆的往那一站,显然就是一个欺负弱小的恶霸模样。要不到钱和吃的还是其次,只要不被人当成是装的给揍上一顿就不错了。
不过许正宁也不是不懂得变通的人,见跪在街上讨的方法行不通,他就改成偷的抢的。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丫鬟,抢那些火柴棍一样的乞丐,不管老的小的、残的病的,只要兜里有钱他就下得去手。但也常有失手的时候,叫人发现了就先跑,跑不过再打,实在打不过就求饶。反正是贱命一条,死了那叫早死早超生,没死那叫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这样,在养他的那个老乞丐死了以后,许正宁就这么连滚带爬的长到了十岁。
直到前两天,他在集市上听几个砍肉的说邻县的安阳要开武林大会,当时手往一个老大妈背篓里的伸到一半,愣是收了回来,连平常装样子的那个破碗都没带,兴冲冲的就跑了过来。
衣着褴褛的赶了一路,倒也没收多少白眼,大概是把他当成丐帮的了,还有好几个来看热闹的大汉和他聊了几句。
虽然丐帮什么的他不太懂,但也并不妨碍他嗯嗯啊啊的敷衍上几句。那些人说的武林之事他也不关心,在骗到了几个馒头馍馍之后,许正宁就心满意足了。
但等他真的到了安阳,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坐在轿上的、骑在马上的、在过道走来走去的,一波又一波的散发着武林中人的气息。许正宁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感受,但就觉得那些人像是活在另一个更高级的世界,就连平时他觉得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商人,在他们面前也低眉顺目起来。
所以在这里他是讨、也讨不上,偷、也偷不了,抢、更是想都别想!许正宁觉得自己亏了,用他走了两天两夜路的功夫,在原来的乌县他都能弄不少吃的了!
他有点伤心又有点气愤,但也没有马上离开,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看看他们比武,长一长见识也好。可没想到就是这点愿望他也落空了,比试的人多,看的人更多,那席位是一票难求,外边都已经喊到天价了!
许正宁觉得这一趟来得太不值当,第一天的比武结束他也没关心谁胜谁负,只在城门口的边缘找了个小巷歇脚。吃了狗洞边上的一碗剩饭,他打跑了来咬他的黄狗,蜷缩在还算干爽的一角,就沉沉睡去。
酣睡到午夜,许正宁被一阵越来越近的打斗声给惊醒。
刀剑相接的声音划破沉寂的夜空,他紧张的竖起耳朵贴在墙壁——那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功夫倒是不错,就是手太软。怎么,明日到了比武台上,你也要这么连连退让?”利器舞动的风声不落,一个浑厚的男声透墙传来。
“停手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又是一声铿锵,另一个颇为清朗的男声音响起。
“哈,你已经够客气了。明知我是魔教中人还如此,莫非……”
那两人的谈话声到此戛然而止,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许正宁撒腿就往回跑,但连巷子都还没跑出,就听到打斗声突然激烈起来,接着又忽然停下,一阵清风掠过,他就被人搂腰飞了起来!
说是飞也不尽然,揽着他的人不时双足往地上一点,继而就高高跃了上去,飞快的在几个叠角屋檐上掠过,悄无声息。
许正宁低头往下一看,那悬于高空的画面然他心里就是一惊,然而呼声还未出口,嘴巴就叫人捂住了。
“嘘,别出声。”
是那个清朗干净的声音!许正宁转脸,就正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许正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客栈,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和那少年坐在一间房里了。
摆着两张不算大的木床,小巧的褐色圆桌上点了一盏烛台,另一盏放在不远处的衣柜上,这实在是一间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客房。然而对于记事起就睡在街边巷内的许正宁而言,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奢侈豪华的体验了。
他又兴奋又好奇在矮凳上睁着眼珠子四处乱转,碍于在床边坐的那个少年,他并不敢上去摸一摸。但那少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轻声笑道,“没有关系,你不必呆坐着,可以过来好好看看。”
听了他的话,许正宁也并没有立即过去,他坐在原地又盯着那少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少年冲他招手,他才有些犹豫的走过去。
他站到那木雕衣柜的面前,踌躇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终于伸手拉开了它。里面灰扑扑的挂了两件长衣,算不得什么好料子,麻布做的,但比起许正宁身上那件破了无数个洞,已经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的坎肩,实在是好了太多。
许正宁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那米色的袖口就立即出现了一抹乌黑。他听着自己突然如雷般的心跳,佯装镇定的缓缓关上了柜门。
他回过头,发现那少年似乎没有注意这边,又马上松了一大口气。
那少年依旧坐在床边,但身上的袍子已经褪下,只穿着丝质的白色中衣,许正宁这时才发现他衣裳染上了大片鲜红。
看着他将中衣撩起,纤细的腰上那狰狞的伤口让许正宁就是一惊。但这回他已经有所克制,就光是眼睛瞪大眉毛一挑,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少年捂着伤处,从长袍中摸出一个布袋,将那布袋铺开,一排由细到粗的银针便闪着寒光的亮在许正宁眼前。只见那少年葱白的手指一拂,几枚银针便夹在指间。他在自己身上扎过几针,那汹涌的血液便渐渐淡去。
在衣摆上撕下干净的一块,他咬着牙紧紧缠上腰间。末了,少年将针袋摆放回去,看向早已呆愣的许正宁。
“那个,小兄弟,能帮我叫掌柜打一盆清水上来么?”
许正宁回过神,点点头,拔腿就往外跑。
刚推开门,就听到身后那少年又忽然开口,“小兄弟!顺便再掌柜的送点饭菜,和一桶洗浴用的热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