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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陷落的黄昏 为什么一定 ...

  •   回到北京后,因为工作关键时刻擅离职守,安明受到了公司处罚。于萧昂也被调到了其他工作组,不再是安明的助理。因为延误了工作进度,安明开始频繁加班。
      午休时分,安明下意识抬头,视线瞥向于萧昂的方向。看到他正和别的同事说话,于是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电脑前。
      【公寓我一个人住很闲,你租房子也需要笔钱,下个月搬回来吧。】
      安明发完了消息,目不转睛的盯着对话框。
      【谢谢安哥,不过我新租的房还没住满月呢。】
      一瞬间,安明突然感觉有些不淡定——明明距离只有几步之遥,却对着电脑这样聊天......两个大男人这样,太奇怪了。他不禁低首抚额,有些懊恼。
      他不知道屏幕另一端的于萧昂,此刻也正惴惴不安地盯着电脑,不知所措。
      【我等你。】三个字突兀地出现在输入框,安明瞬间觉得不妥,正要删,手一抖,竟然直接发送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糟糕的感觉,明明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的工位,但现在这样,太不自然了。
      这时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安明的视线拉回。拿起手机的瞬间,清冷的眼微微一沉,起身出了办公区。
      【安明,该回家了吧。你爸爸很想你。】
      冷眸流转,原本温柔的唇角弯成坚毅的弧度。清白的指骨缓缓握在掌心,有风在指间滑过。目光向前,心事却已逆行。
      七年前,安明离开家乡到北京上大学。
      还记得临行前那天的傍晚,暮色沉沉,天空阴沉得可怕。
      他和家人因为学业发展方向意见不合,发生了激烈争吵。
      “别跟我说什么梦想——幼稚!愚蠢!”父亲安元正的声音淬着冰,“你那是什么梦想?那就是一个渺小的泡影,泡影你懂吗?你真是被惯坏了!任性!你活着不能只为自己,更得为了这个家!你要去北京,我这些年累积的资源、人脉留给谁?别说我没提醒你,哪天你撞得头破血流,别回家诉苦!”
      他官场沉浮半生,一辈子虚与委蛇、处事圆滑。虽然官位不高,但在一方足以荫庇家族两代富足安乐。未曾想这么八面玲珑的自己,却生了个性子又直又硬的儿子,完全不像他。
      “你有过深爱的梦想?”安明抬起头,目光灼热,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这辈子非要实现不可的梦想,有过吗?”
      他甚至都没有眨眼,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一种慰藉方式。我就是喜欢画画。”夹杂着痛苦坚毅的神色,他笑了。
      所有人都觉得安明疯了。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前路不走,非要去追求什么所谓的少时梦想,简直是异想天开。身为独子的他,抛家弃业、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任性妄为。
      那是安明离家前最后一次与家人的对话。如今想来也是如此令人心痛的读白。最后的记忆,是亲戚们满脸的不屑,父亲怒其不争的愤怒神色。
      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的余晖掉落在地平线下。大地一片灰暗,黑夜渐渐降临。
      旁人不知,被藐视、被嘲笑、被看不起,对于年少的心是多大的伤害。何况那些人,是自己的家人。
      人生总要来几次彻彻底底的颠覆,才能来到另一番境地。当你抚着自己破碎的灵魂站在眼前这熟悉的当口,时空交错,回忆翻飞。往昔的一幕幕,那些曾经的最深刻、刻进生命的笑与泪,如此淡然的笑了。已经不需要流泪,不需要那么煽情的情节——他已不是多愁善感的少年。他的神经已经强大到能掩盖这些痛苦。因为身后有更多沉重的责任抵在肩上,更多的竞争对手等着看他失误,将他击败。所以容不得半点时间顾影自怜,心疼自己。这是冷酷无情,还是麻木?对自己的麻木,对自己很残忍。
      但这,是必须的。为了变强,这是唯一的路。
      因热爱生出的执念,像一把刀,亲手斩断了回忆。

      历经数月的南丰项目终于完结。最终交稿日拖了又拖,由于安明上周的突然缺席,这次项目收尾的可谓十分匆忙。
      此时,安明作为项目负责人,正在南丰出版公司做最后的文件交接。就当以为一切顺利搞定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一部分源文件损坏,无法打开。
      南丰的编辑、部门负责人,数十双眼睛盯着他。状况危急。
      安明镇静地说了声抱歉,转身迅速给中使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下情况。文件太大,网速太慢,最终决定派人把备份硬盘打车送过来。
      “不好意思,等下助理会尽快送备份文件过来。耽误各位时间了,现在不如先审核前面的文件,节省时间,有问题我们随时解决。”挂了电话,安明无懈可击的解释,编辑们只好妥协。
      他一面应付着编辑们,一面盯着自己的手表。这些天由于时间紧迫,项目完结的非常匆忙,以至于出现今天这种低级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过后,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安明再次拨通手机。电话里中使的一句话却让他神色明显一顿,“于萧昂已经出门快一个小时了,应该快到了。你再打电话确认一下。”
      “好的。”安明挂断电话,立刻打给于萧昂。
      无人接听。
      静静地听着一声声的忙音,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再次回到会议室,一抬头,数张铁青的脸盯着他。已有文件已经全部审核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缺失的文件。
      “现在是五点半,已到下班时间。我们最多等到六点。如果再拿不到文件,就按违约处理。”南丰代表抬手看了眼表,语气毫不通融。
      “再给我几分钟。”安明鲜有的露出焦急神色。此时不论再说什么都很无力,因为确实理屈词穷。
      最后一次,不抱希望的拿出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响了一声,通了。
      “安明,文件马上就到了。”
      “好的,你现在在哪?”
      “文件已经到你楼下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安明和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年轻人似乎有些尴尬:“于萧昂让我把这个送过来,他路上出了点意外。”
      接过硬盘,南丰的人很快怒气消了一半。绘影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安明依然目光紧张地盯着年轻人。他像是确定般的神情上前问道,“他出了什么意外?于萧昂在哪?交给你硬盘的人,他怎么了?”
      急切的语气把人吓了一跳,年轻人有些无措,忙解释:“他坐的车被我撞了,他受伤已经送医院了。他叫我一定先把文件送过来。”
      “他在哪个医院?”安明的心骤然紧张起来。
      窗外已近黄昏,正是下班晚高峰。橘色的天幕之下,车流涌动,地铁里人潮如海。
      安明冲出南丰总部大厦时,险些撞上一个人。女人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往地铁的方向匆匆而去。
      此时,于萧昂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右臂连着胸口裹着厚重的纱布,层层叠叠。脸部淤痕交错,虽然闭着眼,但拧在一起的眉头暴露了身上真实的痛楚。
      窗外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将室内染成一片暖橘。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安明定定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于萧昂,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禁想起不久前,在于萧昂家里,临走前一天他母亲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那孩子......太懂事了。因为画画学费贵,他自己放弃了艺考的路,也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就自己一个人偷偷地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不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怕文化课落下让我担心,就自己把画全都烧了。”于萧昂妈妈眼角含泪,满是对儿子的心疼。
      “那孩子总是压抑自己,懂事的让人心疼。可是看他那难过的眼神,我就知道他真的很喜欢画画。虽然他从没为这事在我面前哭过,但哪个当妈的不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后来就算家里再难,我也支持他。他喜欢,我就一定让他去。安明你是他领导,他工作中哪做得不好,还请你多教教他......给你添麻烦了。”
      此刻,看着躺在病床的于萧昂,安明只觉得心酸不已。
      他一步步走过去,僵硬的背影缓缓弯下腰。看着于萧昂因为疼痛微皱着眉,额上冷汗密布。
      为什么一定要拼命到这地步?
      手情不自禁的伸过去,都是被我连累的。要是再也不能画画了,你该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蠢货......忽然感到心痛。
      风吹起窗帘,蓦地一束阳光晃过,安明晃了眼。就在这时,于萧昂突然睁开眼。猝不及防的,撞上对方的视线,似乎还是那个温和的男子,疼痛并没有打败他。
      安明没开口,于萧昂却先问道,“安明,最后......来得及了吗?”
      “......嗯。”安明的脸陷在暗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情绪,意外低沉地可怕。
      “因为......对你很重要。”于萧昂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
      疏影横移,窗外的夕阳从云后折射出最后的余晖,直直的一道射入房间。安明颀长的身形在地砖上拖映出长长的暗影。他的脸随着光亮微移,明灭不定。
      “对我很重要?”安明的声音哽住,“于萧昂,我是你什么人?要是你的手再不能画画了......”他说不下去了,难过失控的他还来不及想这样剧烈的心痛究竟是怎么回事,狭长的眼里瞬间噙满了泪。
      “不是......朋友么?”于萧昂话未说完,抬眼的瞬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安明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失控,更让他震惊的是,安明清冷的脸上竟不经意闪过一丝晶亮的泪痕。
      “是朋友”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直抵安明心底的那扇门,并瞬间将其击得粉碎。
      安明别过头,望向窗外。一双眼刚被泪水浸湿,还没有完全消温,散发着灼热。只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于萧昂,我好心提醒你。以后凡事多为自己想想,别再那么犯傻。你的伤,我待会去问医生。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于萧昂望着他的侧脸,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漫上视线。他自己何尝不怕?怕到连想都不敢去想——毕竟那是他最重要的手。
      此刻,却因为被安明这样担心的想哭。
      安明缓缓伸出手,颤抖地覆在于萧昂眼睛上。
      那个明明自己穷得连顿好饭都吃不上、却给他买牛奶的男孩。那个在初秋寒夜里自己冷得瑟瑟发抖、却给他盖被子的男孩。
      让人,如此心疼。
      昏暗的病房里,隐隐的只有安明口袋里的手机发着幽幽的光,无比静谧。
      于萧昂感受着透过安明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一瞬间觉得温暖无比。仿佛比任何人、任何时候的安慰都来的透彻有力。这个人,一次次在他人生陷入凄凉境地时给他帮助。别人眼里冰冷无情的人,他却感受到了比常人更多的温暖。
      于萧昂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静静的,偶尔有其他病人进出。安明慢慢坐回椅子上,再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悲伤相对。
      安明就这样坐着。
      直到云层之下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殆尽,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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