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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话 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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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硬仗的确惨烈,好在有江宁婆婆等人相助,一品堂的刺客几乎全部伏诛,中原武林方面,刘恺之当场自裁,名剑山庄及其他几人都被开封府关押;西夏刺客方面,伤势较轻的飞鱼漏网,其他三十余人全部服毒自尽,青鸟死前无比怨毒地留下一句话:“尔等切莫以为四狼主的手段不过如此,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唯恐西夏人对相国寺不利,欧阳春水都没喝一口就带着他那干徒子徒孙赶了回去,只留艾虎在开封府帮忙;江宁婆婆与陷空岛诸人全留了下来;开封府伤亡惨重,展昭与白玉堂重伤,四大校尉重伤两人轻伤两人,衙役护卫伤亡数十人,包拯如实上报,仁宗听了无比震怒,当即从宫中禁军里抽了四十精英暂任开封府护卫,连夜招了若干文臣武将进宫商议抗夏事宜。
白玉堂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体内东窜西跑的内力时刻提醒着自己受了沉重的内伤。身上已经换了干爽的亵衣,窗外斑驳昏黄的阳光柔柔地印了进来,徒增一番暖意,空气中残留着闵秀秀特制安神香的味道,一切都安静而美好,只是这客房陌生的床铺让他有些不适应。
“五叔。”一只香香软软的小手抚上了面颊,白玉堂转头看去,梳着冲天小辫的卢珍正趴在他的床沿,一双圆眼睛黑多白少,晶晶发亮,下巴上还沾了些桂花糕的屑子。
白玉堂一笑,抬手拭去糕点屑,还好,大嫂平安,珍儿平安。
“五叔是大懒虫,太阳都快下山啦!”卢珍笑得眼睛完成两个月牙,他尚不满四岁,并不知自己经历了怎样的风险。
“珍儿……”白玉堂满腔的柔情,只一遍一遍摸着卢珍肥嘟嘟的小脸颊,心中对他仍存有愧意。
卢珍不懂为什么一贯张扬好动的五叔此刻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只当他是像自己以前受了风寒一样病了,撅着小嘴撒娇:“珍儿都好久没见五叔了,五叔只知道睡觉,都不陪珍儿玩。”
“珍儿,不许胡闹,出去玩,五叔病了,要休息。”闵秀秀捧着药碗进来,只看到某只小胖老鼠正对着老五发嗲,一副不知轻重的样子,不由叱了几句,将他打发了出去。
白玉堂看卢珍不情不愿地出门了,才浅笑着看向闵秀秀:“大嫂,幸好珍儿没事,否则玉堂真是百死何赎。”
“胡说!”闵秀秀将药碗重重一顿,叹了口气,摸他的脉象,“五弟莫要看轻了嫂子,看轻了珍儿,咱们陷空岛,从来都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莫说这次干娘与北侠救了咱们,就算真有什么不测,咱母子二人也是挺着胸膛去见卢家的列祖列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五弟所为,何错之有?”
白玉堂知闵秀秀素来巾帼不让须眉,也就不再多语,只静静让她听脉。
好一会儿,闵秀秀才放了手:“五弟,你伤得不轻,外伤无碍,只是这内伤,被名剑山庄那四个老不要脸的剑气伤了经脉,冲散了内力,得有人助你疗伤才成。恢复也需些时日,这一两个月,你可不能再动真气了。”
白玉堂听了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内伤不轻,出道这些年,大伤小伤习以为常,只是这般严重的内伤却是第一次挨受。突然想到昏厥前的场景,急急问道:“大嫂,后来怎么样了?干娘和众位哥哥都无事吧?那猫怎么样了,我只看到他被‘碎空掌’所伤,打不打紧?”
闵秀秀扶他起来喝药:“幸而干娘和北侠来得及时,否则当时的场面真是不可控制。你放心,干娘他们都安好,北侠已经回相国寺了,留了艾虎下来。展昭的伤有些麻烦,内伤不如你重,但被‘碎空掌’打断了四根肋骨,断骨刺伤了肺子。好在他躲得快,要是受了全部掌力,这会儿早就在孟婆桥排队了。”
“伤了肺?那还不重?”白玉堂大惊,顾不得汤药苦口,咕咚咽了个干净,急道。
闵秀秀横一眼,整天猫儿猫儿的,哪里还有半点风流天下白五爷的影子,但看他一脸的忧色,心一软,还是答道:“正好我爹久等不至,往陷空岛寻我,与你大哥他们遇上,一道来了,有我爹妙手回春,你还怕什么?我只说展昭内伤不重罢了,伤了脏器,极难调养,十有八九是要落下病根了,就算我爹医术高明,只怕这回他也得多遭些罪。”
白玉堂听了更急,支撑着就要起身:“他人呢?我看看他去。”却被闵秀秀一把推了回去。
“你给我安分些。他中午便苏醒了,刚刚也来看过你,见你睡着,就没扰你,这会大概是去给王朝疗伤了。”
“疗伤?他都那样了还去给别人疗伤?”白玉堂气得脸色发青,再也不顾闵秀秀阻拦,一鼓作气爬了起来,胡乱套了外衣跌跌撞撞就去找展昭。
闵秀秀站在房里直叹气:这造的什么孽,明明是对难兄难弟,外边儿的人还非说他们猫鼠不两立。
出了门一时不辨方向,到底是在东厢住惯了,一下子被搬到西厢客房,白玉堂迷迷噔噔转了会儿才找着了出去的路,心里寻思着一会还得搬回那猫窝去。
刚走近东厢就远远看到一个清秀娇弱的少女端着托盘从展昭房里出来,白玉堂怕吵着展昭休息,只得压低了声叫道:“柔柔妹子,过来!”
那少女转过头,看了看倚着假山石哼哧哼哧直喘气的白玉堂,秀眉一皱,快步走了过来,扶了他在廊边坐下,嗔道:“五哥,伤成这样,你还瞎跑什么?”
原来这少女正是闵秀秀的嫡亲妹子闵柔柔,她年纪尚小,还未出阁,平日里随着父亲经营医馆,一身岐黄之术也是了得,此番父女两个接到闵秀秀的飞鸽传书说要带着小珍儿回家省亲,等了数日都没等到人,老父不放心,带着小女儿沿路寻找,半路上却遇上了卢芳等人,才知道闵秀秀与卢珍都遭了不测,心急如焚之下跟着一干好汉,趁一品堂倾力而出偷袭开封府,后防空虚,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救了,又马不停蹄地赶来救了场。
白玉堂根本没耐心听她细讲事情经过,一双眼睛滴溜溜直往展昭房间瞄,闵柔柔看他坐立难安,实在觉得好笑,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就是不提展昭二字。
白老鼠终于忍不住了,装模作样地一扬下巴,向着展昭的房门,假装无意道:“对了,柔柔妹子,那三脚猫大白天关着门作甚?可是吓破了胆,躲在被窝里装睡呢?”
闵柔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意长叹口气,果然看到白老鼠支楞起耳朵,面色紧张,这才徐徐道:“刚给王校尉疗了伤回来,疼得衣服都湿了两身,他就是想睡,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睡着。”
白玉堂轩眉紧皱,忍不住嘟囔:“死猫!自己都只剩半条命了,还顾着这个念着那个!怎么就不能让你五爷省点心!”抬眼看到闵柔柔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哈哈干笑两声道:“柔柔妹子你看到了,咱们江湖人,最忌讳的就是明明学艺不精,还自以为有两把刷子强出头,真是害人害己。那个,我看看他去……”说完扶着廊栏摇摇晃晃站起来,虚着脚步就挪过去了。
闵柔柔终于忍不住“扑哧”乐了,这白耗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玉堂在门口犹豫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直接推门进去,只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偶尔还有极力忍耐的喘息呻吟,这只猫儿什么德行白玉堂最清楚不过,忍功一流,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根筋,疼死累死只会自己扛着,有一回办案子被人穿了个窟窿,他自己找了大夫瞧了,愣是没吭一声,四大门柱跟着他东奔西跑了大半个月都没看出异样,后来还是被眼尖的公孙先生揭了老底。如此看来,这回真是难受得狠了。
再不迟疑,白玉堂伸手推门,还好,门没闩,不然以他现在的能耐,也没法震断那小小门闩。
“三脚猫!”
开口就没好话,展昭抬了抬眼,眼看着白玉堂全须全尾踉踉跄跄地摸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斜着双凤眼盯着他看。
展昭不动声色地松开紧揪着亵衣胸襟的手,照旧挂出个笑脸,轻声道:“白兄。”
这声“白兄”叫得五爷很不舒服,白玉堂心里不知怎么就抽了一下,有些疼,他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跟展昭对视着,似乎要看透那双猫眼最里头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起初展昭有些诧异,这么安静,不像白玉堂的作风,疑惑地看看他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一时心中有些戚戚然:昨天半夜那一战,若不是天降救兵,他跟白玉堂,就真的玩完了,他自己袍服束身,就算殉职了,也不冤枉,白玉堂好好的一个江湖侠客,正是因他之故才卷进了这血雨腥风当中来,要是就这么枉自送了命,展昭真是把下辈子赔给他也不够。想到命悬一线之际两人心照不宣的那个眼神,展昭俊脸微赫,羽睫低垂,转开了视线。
白玉堂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天可怜见!劫后余生!本来真以为就要跟这猫同生共死了,倒也破釜沉舟,最后关头也不再顾忌什么面子……一想到自己当时那柔情万种的眼神全被这三脚猫看了去,真是羞愤欲死……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均是无言。
还是展昭先打破沉默,他情绪一乱,呼吸就不稳,肺部重创,最忌乱了气息,再也控制不住,攥了衣襟一阵猛咳,白玉堂听得心惊胆战,这般咳法,岂不是连肺都要咳了出来?忍住脑中眩晕,急赶两步将展昭揽在自己臂弯中,一手扶着他不让他乱动碰了断骨,一手给他抚背顺气,只恨自己动不了真气让他好受些。
好一阵展昭才缓过气,丝绸亵衣的胸襟已被他扯裂,脸颊上蕴出病态的嫣红,嘴角也带了血丝。
“展昭!你!”白玉堂又急又怒,大嫂怎么还说他伤得不重,这都咳血了,怎么不重?!可是这只不知好歹的笨猫竟然还拖着这副身子去给王憨子疗伤!他是白痴吗?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吗?气死五爷了!气死了!
白玉堂平时吊儿郎当,死猫臭猫笨猫病猫三脚猫嘴里没个正经,却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展昭,想来是动了真怒了,可是展昭是谁,展昭跟白玉堂斗智斗勇这些年,早把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这白老鼠根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微微平了平气,抬起因为剧咳而染了水汽的眼睛,直直地对了白玉堂的眼,嚅嗫着开口:“玉堂,疼……”
白玉堂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这句示弱的“玉堂”击了个正着,酥得心肝都快化没了,什么气话什么怒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一下子被浆糊糊住,怎么也转不动,张口结舌好像被人点了穴。
展昭窃笑,这招是卢珍教他的,没想到这么管用。
好容易逮着白玉堂大脑断线的机会,展昭决定趁热打铁,轻轻挣脱他搀扶的臂膀,将他拉到床沿坐下,温声道:“来,我帮你疗伤。”语毕就将手掌贴上白玉堂胸口,刚想运气,手腕就被某人钳得死紧:
“你敢动一下试试看!五爷跟你没完!”
展昭蹙眉,怎么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只得耐心劝道:“你伤了经脉,拖延不得,展某与你内功路子相近,旗鼓相当,不易受你内力反噬,当下必须尽早引导被打散的内力归顺丹田,拖得久了,积重难返。”
白玉堂听了,一扬眉,满脸的傲气:“五爷自己能行,不用你这三脚猫帮忙!你刚还去给王憨子疗伤了?五爷和哥嫂干娘费了多大劲才保住你这小命,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什么王憨子?”展昭一愣。
“王憨子马呆子张愣子赵傻子!我算是看明白了,难怪你整天劳心劳力连伤带病的,你们这开封府,白养了一帮子窝囊废,也就你一人能派些用场!”
“白玉堂你这话什么意思!”展昭也怒了,一使劲甩开了白玉堂的钳制,这段时间开封府上至包拯下至衙役,哪个不是兢兢业业竭尽全力与西夏人周旋?就说此次遇袭,四大校尉也是拼了性命的,王大哥受了碎空掌,尽管他已用内力助其疗伤,这会仍自昏迷不醒;张大哥为了庇护包大人,身上挨了好几刀,都是深可见骨的伤,这会儿还没脱离性命之忧,马大哥与赵大哥到现在眼都没闭过,也是带着伤布置警卫,白玉堂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派不上用场,若是只有展昭一人,怎么可能就能抗敌同时还保包大人周全?!
白玉堂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知道开封府每一个人都是赤胆忠心,为了护卫头顶那片青天殚精竭虑,只是看这猫不顾自己伤重好不容易保住条命就去替王朝疗伤,实在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眼看展昭气得浑身发抖,攥着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直攥得骨节发白,语气就不由软了:
“我……我气急了胡说八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死猫,大嫂说了你现在不能受气,五爷行走江湖向来锄强扶弱,今个儿就当你是个“弱”!
展昭自然也知道白玉堂说这话的确没经大脑,急喘几口气也就静了心,重新将掌心贴上对面那人胸口。
“等等!”白玉堂故技重施又抓住展昭的手,此刻他动不了内力,展昭要挣脱他轻而易举,但正是由于他动不了内力,展昭才不会真的对他施力。想到这里,白老鼠乐开了花。
展昭看他一脸算计,不由防备地往后退了退:“你又动什么歪脑筋?”
白玉堂乐颠颠地答他:“什么叫歪脑筋?五爷这一身伤是为谁受的啊?臭猫连句谢都不提。得了,白某大人大量,也不在乎你一声谢,只是……你得再叫声好听的,五爷就让你疗伤还了这大人情。”
展昭没料到他会来这招,一下子蒙了,好听的?什么是好听的?
“白……白兄?”
“……”
“白义士?”
“……”
“白五爷?”
“……”
“白大侠?”
“你是真笨还是装笨?!包大人天天叫我白大侠,哪里稀罕了?”
“白玉堂你凶什么?!我死也不会学猫叫的!”
“你!也行,你叫不出好听的,喵一声也行!”
“白玉堂!你!”
“堂堂南侠,这点小事就被难住了?还是猫儿压根就想赖了这人情?”
“……”
“……”
“玉堂。”
“……”
“……”
“……猫儿……量力而为,莫要再逞强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