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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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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消息的人正是白玉堂,他难得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去燕雀楼吃每日限量供应的驴肉包子。茶馆饭店最是人多嘴杂,刚坐下就听周围的人叽叽喳喳都在议论刚刚发生的八王爷遇刺事件,个个都振振有词地说刺客是在八王爷下了早朝回府的路上出手伏击的,虽没要了王爷的命,但猝不及防之下,王爷还是受了伤。
白玉堂对国家大事向来漠不关心,八王爷赵德芳虽被称为“贤王”,民间口碑亦是不错,
可惜与他姓白的非亲非故,又跟开封府不沾边,因此白玉堂听了也未放在心上。填饱了肚子,还打包了几屉热包子——开封府不会喂猫,少不得白大善人劳心劳力。
回去的时候不无意外地看到某猫正在被公孙狐狸灌汤药,眼看着那一大碗浓黑粘稠的药汁被展昭乖觉地一口一口咽下去,白玉堂只觉得肚中一阵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包子都要吐了出来。公孙策不负神医之名,他的药疗效倒是奇好,只是这滋味,绝不是意志力薄弱之人消受得起,白玉堂有幸喝过一次,打那以后,他就暗暗告诫自己,伤得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拼了命也得回陷空岛找大嫂,若是落在公孙策手里,那才叫生不如死!
眼看展昭将一大碗补药喝完,素来镇定的脸也失了颜色,抿紧了嘴就去够桌上的茶壶,却被公孙策一下拍掉了手:“不能喝水,会冲淡药效。”
这,这简直是酷刑!
白玉堂用力闭了闭眼,忽略掉腹中的不适感,想了想,就说了刚才听到的新闻,转移身在炼狱的展昭的注意力。谁知还没等他绘声绘色地把话说完,展昭就狠一皱眉,向公孙策沉声道:“先生,大人回来了没有?”
公孙策眸色一深,表情凝重了起来:“刚叫人传了口信回来,说是半路折去南清宫了。”
语音刚落,就见眼前蓝影一闪,展昭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脚下一踏,人就蹿了出去。
白玉堂何等眼力,展昭速度再快,也足以让他看清,捞起巨阙的,是左手,他们交手多次,白玉堂自然知道,展昭与自己一样,都是右手剑……急问公孙策:“先生,那猫的右臂?”
公孙策点头:“只有那处,不知是被什么兵器所伤,仍不见好。”白影一晃,白玉堂的人也没了。公孙策揉了揉眉心:一个个就不会好好走路么,晃得人眼晕。
展昭的轻功本就胜白玉堂一筹,此刻忧心包拯安危,全力施为之下更是迅疾如飞,身形难辨,白玉堂与他较量几乎成了本能,当下也鼓足了吃奶的力气去追,一个跑一个追,开封府的百姓只见两道人影在墙头房顶跳来纵去,纷纷扶额:“好生奇怪,平日里只见过展大人追贼,何时见过被人追的?”
等白玉堂气喘吁吁地站在南清宫门口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那猫的轻功,的确比他出色,步法奇诡,行云流水,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体重较轻的缘故……守门的护卫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心情不爽的白五爷一把揪住了领子:“猫……展护卫进去多久了?”
南清宫的护卫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但又何曾遇到过如此煞星,哆嗦地直结巴:“半、半盏茶的功夫了。”
“该死!”白玉堂恼恨地一跺脚,虽明知展昭根本无心与他比试,还是因为自己技不如人还耿耿于怀,一撩衣襟,跑了进去。
护卫根本来不及拦他,伸着手吓得目瞪口呆:若不是先被从天而降的展大人吓了一跳有了心理准备,多半要以为白日见鬼了,怎么有人一身白衣穿得如此扎眼,来去如风的,而且,这非寻常男子可比的相貌……即使是鬼,也是个艳鬼……
白玉堂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了会客的前厅,就见包拯与展昭从里走出,走在他俩当中的,是个四十岁不到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件藕色的掐牙薄纱,袖着手,头上束着一定绝好的白玉冠,脸上表情疏懒,谈不上多英俊,只是那半眯的眼中暗蕴光华,显然不会武功,只是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高洁尊贵的气场也让人不敢轻易近身,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八贤王,赵德芳了!只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坊间流传的,受了重伤。
白玉堂上前,向八贤王和包拯拱了拱手,未发一言,就站到了展昭边上。八贤王颇有意味地看了看他,转头向包拯挑了挑眉:这就是跟小展不分伯仲的那个白玉堂?包拯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八贤王眼中笑意渐盛,嘴里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在小罗机警,前几日他护送本王上下朝,就觉得总有不明之人尾随,形迹可疑,似乎是在踩点,今日就多了个心眼,安排了秘密的路线让本王回府,他自己坐了本王的轿子,果然,这就出了事。只是,以小罗的身手,竟也会伤在那些刺客手下,倒也少见。”
展昭慢走几步,低声对白玉堂道:“这小罗叫罗天峰,就是昔日江湖上的金牌杀手,‘千面阎王’罗阳。”
白玉堂一滞,竟是他!他与展昭年纪都轻,出道时间也不算长,听前辈们说过,这罗阳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善于化妆,手段一流,收钱买命,一条人命得一千两,不多不少,虽说价格贵得离谱,但是他从未失过手,又是独来独往,口风很紧,很多有实力的大人物都喜欢找他做生意,数年来,他刀下的亡魂,也俱是声名显赫之人。只是十年前罗阳莫名失踪,从此就没了声迹,没想到,竟是入了八王爷的府,做了名小小的护卫。白玉堂不由地好好看了赵德芳一眼,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这老狐狸,道行不是一般的深,都修炼成精了!
走在前面的赵德芳似乎感觉到了背后探究的视线,笑得眼尾的细纹都灿烂了起来。
入了侍卫的房间,众人看到了独自倚在床上的罗天峰,虽已退出了江湖,但是身上那股子带着血腥与豪气的江湖味却逃不过同为江湖人的展白二人之眼,当初少年懵懂,闯荡江湖,正是听着这些前辈的故事成长,无论正邪,总是心中不溃的神话。展昭与白玉堂心神都有些激荡,忍不住走上前去,双双握剑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江湖礼:“展昭(白玉堂)见过罗前辈。”
罗天峰抬了抬眼,眼里竟有些厌色,他摇了摇头,避开两人的礼,哑声道:“展大人,白大侠,小人不敢当。”
“罗……”白玉堂上前一步,还欲再开口,却被展昭一把拉了袖子,回头望去,清亮的猫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白玉堂一时没想明白,但是也乖乖闭了嘴,由展昭将自己拉了,站到一边。
赵德芳又一次兴致盎然地打量了两个年轻人一回,只觉得这一鼠一猫一动一静亦敌亦友,真是有趣得紧,直到包拯在他身后掩唇轻咳,才收回了视线,问了两句罗天峰的伤势,就转到了正题。
“小罗,这些杀手的身份,你看得出来吗?”
“回王爷,属下不问江湖事已有多年,只知道偷袭之人绝非普通的江湖杀手,看兵器招式,并非中原之人。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女子,所使的兵器,属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女子?”展昭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线索,转头向罗天峰道:“罗……侍卫,可否给展某看看你的伤口?”
八贤王与包拯对视了一眼,展昭已扶罗天峰躺平,小心地掀起亵衣,拆开绷带,众人只看到他肋下一道巨大的创口,伤口不深,边缘的肌肉呈撕扯状,看上去狰狞无比,的确不是普通的刀剑棍棒造成的。
“果然是她。”展昭观察了一下,就替罗天峰重新包扎好,直起腰来,向八贤王与包拯拱手道:“回王爷的话,刺客,是西夏一品堂的人。”
“西夏人?”八贤王收起了一贯的懒散表情,问展昭道:“小展,你如何能确定是西夏人?他们偷袭的速度非常快,得手后也不管对象死活,拖着伤亡同伴就走,半点线索都不曾留下,你怎凭一个伤口,就能确定对手是西夏一品堂之人?”
展昭耐心地解释:“回王爷,前阵子万岁派下官办了个案子,下官暗地跟踪一众嫌犯半月有余,最后还与之交了手,因此对其武功路数有些熟悉,伤了罗侍卫的那个女子,是一品堂的神秘高手之一,叫做青鸟,平时鲜少活动,中原江湖对其几乎一无所知,下官也只是知道,她还有个搭档叫做飞鱼,两人的身份成谜,武艺颇高。下官与青鸟交过手,她的兵器叫做‘王母刺’,其形似娥眉刺,只是上面布满倒钩,一沾上身,就会造成皮开肉绽的伤口,如果再配合内力,伤口会被撕扯得更严重,极难愈合。只是青鸟上回被下官伤了,元气未复,因此罗侍卫的伤看上去严重,实际上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就听白玉堂在一边不咸不淡地开口:“猫儿,你的右臂,就是那青鸟伤的?她的实力,难不成在你之上?”
展昭倒也老实,点头道:“确实是她伤的,若说单打独斗之力,这青鸟,恐怕只略逊你我一筹。”
白玉堂听得直撇嘴:这狡猾猫,技不如人还不承认,换做五爷,别说单打独斗,就算整个一品堂全上,也未必能伤了一根头发。
赵德芳和包拯听了,神色越发凝重起来:看来,西夏这次是摆明了要跟大宋拼个鱼死网破了,先是盗玉玺,再是袭击王叔,甚至连一直深藏不露的神秘高手都出动了,险招迭出,狼子野心,已容不得半点转圜余地。只是,敌暗我明,对方又高手如云,且打头阵的竟是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江湖人,上至仁宗,下至文武百官,有几人有江湖经验?看来,此事虽十万火急,少不得,要从长计议了。
从罗天峰房里出来,八王爷突然拍了拍展昭的肩膀,笑道:“小展,走的时候,去马厩里把啸月牵走,这小畜生,跟你出了趟远门,回来以后就没收心,整个王府,除了本王,谁都近身不得,本王总不能整日闲着喂马遛马,像什么话。它与你既然有缘,你们开封府也没什么良驹可驱,本王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了,让它跟了你姓展吧!”
展昭一听,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他的确心仪啸月,只因是八王爷的爱马,总不好开口讨了去,如今王爷舍得割爱,高兴得他两只猫眼直放光,连忙谢恩。白玉堂在一边哂笑,这笨猫儿没见识,一匹马而已,就乐成这个样子,这天底下,有什么马是五爷弄不来的……
八王爷见众人心事重重,也不多留,寒暄了两句,就由得包拯等人拜别回府。
展昭走在包拯的轿子边,费力地整理着心中的千头万绪,暗暗决定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包大人周全。忽觉身边之人亦是异常的沉默,抬头一看,白玉堂难得面容严肃,眉头紧锁,似是也被复杂的现状困扰,邪魅的脸上失了往日飞扬跋扈的神采。
展昭心一动,这白老鼠,几时有过这样的表情?几时如此烦过心?他是白玉堂,恣意跳脱的江湖浪子,不是官袍加身职责压人的展护卫。
“白兄”,展昭轻声开口,视线落在前方,并不看那白衣人。“展昭伤已痊愈,白兄已能向众位哥哥交差,白兄此次仗义相助,展昭大恩不言谢,日后……日后陷空岛若是有用得着展昭的地方,定当义不容辞,汴梁局势复杂,白兄还是尽早回陷空岛,以免惹祸上身吧!”
身边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展昭诧异回头,只见白玉堂原先凝重的脸已笼上一层寒霜,开口更是怒气冲冲:“展小猫,你当白五爷是什么人?岂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别拿你那套官场大道理来教训五爷,五爷不吃那一套!我白玉堂做事,从来都是只问心意,不论道理!白某非但不走,还要留下看看,这一品堂,到底能翻腾出多大的风浪!”
“可是白兄,这次情况特殊,李元昊显然要破釜沉舟,白兄非官府中人,何必趟这浑水……”
“少废话!你当初来陷空岛求五义帮忙的时候怎么就不说江湖之人不宜涉官府之事了?狗屁情况特殊,五爷又不是属乌龟的!”白玉堂逼近,慑人的气势让展昭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哪知白玉堂出手如电,一把握住他的右腕,使力道:“你不是伤势痊愈了么?或者,我们打个赌,此刻,右手剑对决,你若能在我剑下走三十招,白某马上就滚回陷空岛做我的良民去!”
展昭一愕,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气挣脱,死老鼠,什么眼力,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难得看见那猫错愕过后忿忿不平的表情,白玉堂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提步先走,错身的一刹那,展昭听到白玉堂低沉不明的声音:“无论巨阙还是画影,同为三尺青锋,你有志独擎头顶青天,我又岂能眼睁睁看你一人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