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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完结 帝心(上) ...

  •   西夏人已经走远,展昭努力地睁开眼睛,腹中千刀万剐般的痛楚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理智却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任务还没有完成,轻易求死,有负苍生!

      白玉堂就躺在他身边半尺处,只是此刻,即便咫尺,也似天涯,展昭倾尽全力,半支起身子,想靠近白玉堂,看看他的情况,可是有生以来从未尝到过的疼痛正迅速侵蚀着他的意志,眼前一片白茫茫,连手腕都无力抬起。

      叮——挣扎中,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展昭低头一看,先是一愕,继而一喜——大罗丹!

      出发之前,仁宗曾亲手将这救命良药赐给他,“可解百毒,有还阳之效!”那日,仁宗正是这么说的!

      白玉堂,传说牵机无解,可是即使只有一线生机,展昭也决不能让你死!

      紧紧握住药瓶,像是握住了天大的希望,体内涌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展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撑起身体,半坐了起来,右手勾住白玉堂的肩背,将他移到了自己的怀中。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素来张扬的眉目此刻脆弱得仿佛就要破碎消失,曾经艳丽无双的桃花面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薄唇紧抿,剑眉深锁,竟是疼得昏了过去。

      “白兄……”展昭强忍剧痛,将大罗丹的瓶口凑近白玉堂的嘴边,可是白玉堂牙关咬得死紧,半分意识也无,无论如何也松不开口。

      展昭急得大汗淋漓,他手上无力,根本撬不开白玉堂的牙关,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掌攥住,呼吸一阵紧似一阵,神智也有些模糊。展昭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尽管已经调动所有的内力护住心脉,牵机霸道的毒性还是侵入了五脏六腑,若是此刻也能像白玉堂一般,不管不顾地昏死过去,该多好。

      展昭胡乱地想着,酸软的手指再一次捏上白玉堂的下颌——该死!姓白的!平日里这般聒噪,展某躲个清静也难,这会儿你倒是张嘴啊!

      可惜白五爷正痛得求死不能,哪里还能知道展昭心中所想,昏迷之中也是一门心思咬牙忍耐,以牵机之烈,他能坚持到现在不发出一声呻吟,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身体里已经不仅仅是剧痛肆虐了,寒气从毛孔渗入,仿佛置身寒潭,展昭力尽,终于不支倒地,头不偏不倚地枕在了白玉堂的肩膀上。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白兄……玉堂……是展昭对不起你……求求你……”展昭急促地喘息着,生气正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走,他只能努力抬头,凑在白玉堂耳边,翕动嘴唇,吐出的音节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玉堂……第一次与这个人的面容如此贴近,平日里两人虽嬉闹亲近,却总有个分寸,仿佛人一长大,就必须与伙伴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伤重的那几次,玉堂抱过他,背过他,甚至也曾共乘一骑;在开封府的时候,玉堂厚颜赖在他的房间,两人抵足而眠,却也是规规矩矩一人占据半幅床铺,嗯,玉堂占了大半幅……展昭未经感情之事,每次靠近白玉堂,身体里叫嚣的那股情绪是什么,他不知道;相与枕藉脸红心跳的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对大人先生不曾有过,对王马张赵四位兄弟不曾有过,甚至,对茉花村那位秀丽无双的丁三小姐,也不曾有过……

      展昭倏然发现,他是喜欢与玉堂在一起的!无论是在屋顶把酒言欢琴瑟和弦,还是两人一起办案默契合作,哪怕是面对白老鼠无理的挑衅,他都是高兴的……

      “玉堂……我很高兴啊……”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战栗着,捏着药丸的手又一次抬到了白玉堂的嘴边,微笑着,将两片冰凉的唇瓣也印了上去。

      就放肆这一次,剩下的,展昭下辈子一定还你……

      疼一阵昏一阵的白玉堂朦胧中似乎听到了猫儿的声音——他叫我玉堂?脸上拂过一阵微暖的气息,然后嘴唇就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柔软——是什么?他努力想要分辨出那个物体,刚张嘴想问,一个圆滚滚的物体就掉进口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唔……”微微一声呻吟,意识又渐渐昏聩。

      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可黑暗中那个单薄的人影却又如此醒目。白玉堂拼命想要抬腿靠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猫儿!”他想大喊,让那人转过身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来——这是梦!这一定是个噩梦!

      这么想着的白玉堂抬了抬头,然后猛地砸向地面,“咚”地一声,没有想象得那么痛,眼前黑暗消失,金星乱舞,胸腹中一阵恶心。

      好在,还是醒过来了。

      待星星们消失,白玉堂睁开了眼睛。

      除了天色微明,四周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白玉堂有些怔忡,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到脑海中——

      杀声震天,尸横遍野,西夏蛮夷,狼子野心……穿云枪,龙泉剑,李元昊,牵机……

      牵机!!!

      白玉堂蓦然清醒,牵机无解,但是这里却不是阴曹地府,五爷我没有死!

      “猫儿!”

      刚想撑起身子,白玉堂这才迟钝地发现,最挂心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他的胸口。

      “猫儿……”低低地呼唤,轻轻地伸出手去,探了探鼻息——

      指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

      白玉堂只觉得时间突然静止了,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心口的剧痛压得他几欲窒息,这种痛,比牵机更甚,痛到他发泄般一拳擂上自己胸口,喷出一大口血来,才稍稍喘出口气来。

      白玉堂无法相信,难道这还是个噩梦?可是胸口亲手造成的痛楚残忍地叫嚣着,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白玉堂颤抖着放下展昭的身子,此时的展昭安静羸弱得仿佛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左手死死地按住腹部,身体蜷曲,右手不知抓着什么物事,紧紧地抵在身侧——

      “头足相就,如牵机状!”

      白玉堂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这句话,闵秀秀曾教他辨识天下剧毒,服食牵机而死者,身体会僵直,头和脚贴在一起,好像牵机一样,这是判断牵机最明显的特征。

      展昭的身体虽因剧痛而蜷曲,却还没到头脚相贴的地步,也就是说,还没有到毒发的最后关头!

      想通这点,白玉堂几乎欣喜若狂,深吸口气,努力回忆着,在他迷迷糊糊半清醒的时候,猫儿似乎把什么东西喂到了他嘴里……难道是解药?!左右顾盼,视线终于停留在展昭紧攥的右手上。

      昏迷中的展昭如同之前的白玉堂一般,右手握得极紧,白玉堂怕伤着他,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的手指掰开——

      过于白皙的掌心躺着一个白玉瓶,或者说曾经是个白玉瓶,瓶壁极薄极透,白玉堂是出了名的金玉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瓶子玉质出众,绝不是寻常之物。只是可惜,好好的一个瓶子,在展昭无意识的施力下,已经破裂,部分锋利的残骸划破了手心,留下细小的伤口。小心拢起碎片,仔细检查,瓶底那个小小的染了朱砂的 “御”字刺得白玉堂心口生疼,想起前阵子展昭给他吃的疗伤药,瓶底似乎也有这么个篆字,只是当初听信了展小猫的一面之词,还以为那个灵丹妙药是公孙先生炼出来的,原来,和这瓶子里的一样,都是御赐圣药!

      “展小猫……”白五爷咬牙切齿,用眼睫毛想都知道,这些药根本就是仁宗赐给展昭疗伤用的,他却哄着自己吃了个精光!白玉堂气得浑身发抖,抖着抖着,眼睛却湿了。

      “谁要你救……”双手握紧,玉瓶的碎片狠狠地扎进手心,比起心里摧枯拉朽般的疼痛,这种程度的刺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白玉堂抱起展昭,确定他身上再也没有这样的药瓶了,心一横,摸出自己怀里的瓶瓶罐罐,那些都是闵秀秀给他用来防身的药,肯定是解不了牵机的,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能多续一刻命也是好的。挑了几个瓶子,把药给展昭喂了进去,然后将他扶靠在自己身上,双手交叠,贴于怀中人的气海,闭目沉气,一股精纯的真元内力,就这么渡了过去。

      真元之气,于习武之人而言,最最珍贵,随意外泄,是会折损功力的。白玉堂的这等造诣,断断不只是因为天赋过人而已,这些年来他吃过的苦,绝不比任何一人少,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其中的血泪辛酸,他自己知道,展昭想必也是清楚的。此时他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地损耗真元,无非是想保住展昭一条命。

      这个将救命稻草相予,那个又以保命真气相救,过命之交,仅此而已吗?

      半晌,白玉堂撤掌,内腑气息不稳,直让他喉头涌起阵阵腥甜,到底是重伤未愈,如此勉强,加重创伤,都不知何时才能复原了。来不及调息,白玉堂重新试探展昭的呼吸,虽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到底是能进气了,脉象也比方才略略稳定了些,白玉堂不敢耽搁,这里仍是西夏人的地盘,缺医少药,难保李元昊不食言反扑,内忧外患,他已无力相抗了,背起展昭,白玉堂提气疾奔。

      若是平时,即便没有良驹可驱,以白玉堂之力,带个没有知觉的人长途跋涉,未必难如登天,可是现在,他自身的状况已十分糟糕,展昭命悬一线,只消李元昊返回四郎山,没有发现他二人的尸体,必定会派兵追击,真真让人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稍加考虑,白玉堂便迅速解下了展昭的腰带,将两人绑在一起,然后翻身跃上吟风,猛踢马腹,风驰电掣而去,啸月眼看主人昏迷不醒,连连嘶鸣,乖乖地跟在吟风身后狂奔。

      接下来的一天半,除了饮水,白玉堂根本就没敢停下休息,吟风跑累了,就换啸月负人,马儿与主人灵犀相通,知道不是傲娇的时候,发挥了十成十的潜力,没命地撒蹄,直颠地马背上清醒的那个五脏六腑都倒了位置,浑身关节像是脱了臼一般疼。

      展昭的情况还是不太好,白玉堂和他自己的真气暂时延缓了毒性攻心,但是血液与内脏中缓慢蔓延的剧毒还是间发性地折磨着他风中败叶般的身体,毒发的时候,那种简直活剐内脏的剧痛甚至能让他从深沉的昏迷中疼醒,白玉堂每次看到怀中人抖如筛糠,唇色青白,连低吟的力气也无,就恨不得以身相代,那种痛苦他尝过,所以才知道有多么得难熬,枉他自诩傲笑江湖无所不能,此刻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疾驰中伏下头,渡一口保命的真气过去。

      虽是寒冬,晌午的太阳也晃得人眼晕,白玉堂大汗淋漓,每一根头发丝都浸淫着彻骨的疲惫,无论是内力还是体力,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脑中一阵阵轰鸣,甚至出现了幻听——

      谁在叫五爷的名字?!难不成是无常小鬼,来得也忒早了些!

      又一口真气渡过,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白玉堂一阵闷咳,腥甜破口而出,眼前白光乍现,身形一晃,终于撑不下去。

      因为惯性,吟风和啸月都没有停止疾驰,白玉堂飞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垫于展昭身下,嘴角勉力扯出个苦笑:猫儿啊猫儿,这样,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完结 帝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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