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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完结 帝心(下) ...

  •   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天爷并没有完成白五爷“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夙愿,有一个人,同时接住了他们两人。

      “展兄弟!”声若洪钟,蒲扇般的大手大力地拍上展昭的脸颊,于是那片近乎透明的苍白之中,晕出一片嫣红。

      “义父!快住手!展大哥不是摔昏过去的!”艾虎急得大叫,欧阳春出手如电,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昭清俊的面上多了几道红印。

      欧阳春这才定下心来,解开勒得死紧的腰带,将两人放平,平复了情绪,一手一个,摸上脉门。

      原来,艾虎提早出城接应义父后,两人便循原路返回,还没到城外,便远远看到一黑一白两骑旋风似的席卷而来,欧阳春正犹疑,眼尖的艾虎却已认出马来,纵马的正是白玉堂,于是父子两个一路大喊一路狂追,奈何身下驽马怎及啸月吟风神骏,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只得弃马提气,运起轻功,没追两里地,就看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扫把星一般飞了出来,欧阳春将身法运到极致,这才堪堪接住,否则,就凭这飞速坠地的冲力,陷入昏迷无法化解的两人定是不死也残了。

      片刻后,欧阳春放开手,闭了闭目,心中既惊恐又欣慰,五味杂陈。惊的是,他已发现展昭身中奇毒,性命岌岌可危,能否就此支撑到汴梁,把握不大;慰的是白玉堂只是脱力晕倒,外伤虽重,却并无性命之忧,否则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同时护这两人平安。

      交待艾虎想法子弄醒白玉堂,欧阳春盘腿坐下,将展昭扶稳,深吸一口气,内力急速运转,双掌印上展昭后心,真叫艺高人胆大,竟是想凭借自己极其深厚的内力,将展昭体内的毒强逼出来。

      这厢白玉堂被艾虎毛手毛脚地灌了些烧刀子,生生呛醒,脑子还未恢复清明,一眼就看到有个人坐在展昭身后,似乎要为展昭逼毒,当下吓得百骸俱冷,猛提一口气,强忍丹田油尽灯枯的剧痛,就扑了上去,掌风疾扫,竟是十分凌厉的招数。

      “白玉堂你疯了!”欧阳春刚准备将内力输入展昭体内,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分出一掌抵挡他的骇人攻势,呼之欲出的内力也不得不收了回来。

      白玉堂这才看清,施救之人竟是北侠欧阳春,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放下,身形摇摇欲倒,欧阳春无奈,之得一手扶住展昭,一手架住白玉堂。

      白玉堂冷汗直流,喘个不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欧阳春皱眉,放下展昭,手掌翻转,按于白玉堂丹田,一股内力传了过去。白玉堂只觉得身子一暖,体力稍稍恢复,摇摇手,示意自己无事,要欧阳春撤回内力,这才急道:“展昭中的是‘牵机’,若强行逼毒,非但救不了他,连欧阳大哥你也会被毒性反噬!”

      欧阳春心中一凛,万没想到展昭中的竟是传说中的“牵机”!真是千钧一发,白玉堂若晚出手半刻,此时他与展昭定已成为两具尸体了。

      有心想问清事情经过,却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白玉堂透支过度站立也难,展昭更是人事不省需要照顾,欧阳春当机立断,传说“牵机”无解,但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俱在汴梁,连闵神医都在开封府尚未离去,与其在此纠结,不如想方设法回到开封,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于是便将建议说了出来,白玉堂自是一百个同意,他本意就是要将展昭带回开封府,只是他自己的状况也是穷途末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遇上欧阳春,已经是老天爷大大的眷顾了,至少不用在自己内力将空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展昭毒发垂危。

      当下便不迟疑,欧阳春递给白玉堂一瓶丹药要他服下,这药能让人在最快的时间内恢复内力,但会使服药之人遭受万蚁噬心之苦,白玉堂不愿成为拖累,又怕艾虎功力太浅,以欧阳春一人之力难以维护展昭心脉周全,毅然将一整瓶药都吞了下去,冷汗顿时湿透外衫。

      欧阳春看看怀中的展昭,又看看艾虎搀扶之下浑身战栗却强忍着不昏死过去的白玉堂,心中戚戚:得友如此,展昭你何其有幸!若你自暴自弃撒手而去,欧阳大哥也绝不原谅你!

      翻身跃上啸月,一提缰绳飞蹿出去,身后白玉堂与艾虎共乘一骑,紧随其后。

      一鼓作气,千里跋涉,啸月与吟风极有灵性,豁出性命狂奔,终于在汴梁城外口吐白沫,不支倒地。白玉堂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无奈,路上不眠不休地耗费了四天时间,展昭已是气若游丝了,只得弃马,与欧阳春施展轻功,直往开封府奔。

      包拯昨日就接到了各方的飞鸽传书,公孙策传信说前方战场战况良好,庞统实战经验丰富,两人配合十分默契,加之韩琦、范仲淹亦是善于用兵之人,宋军的颓势终于得到了控制,已渐渐往好的方面发展;陷空岛方面传来的消息更是喜人,李元昊果然如约取消了“群雄会”,眼睁睁看着中原武人一批一批离开秦州,丝毫未加阻止。总而言之,这次的任务,应该说是成功了。

      包拯一夜未眠,披着外袍静静地站在回廊,任凭晨露沾湿衣襟。

      “包大人!包大人!展大人回来了!”老远就传来了赵虎的大嗓门,包拯面色一肃,赶紧迎了上去。

      “如何?”包拯几乎是小跑着前行,赵虎不得不犯上拉住他的袖子,才止住那匆匆的步伐。

      “大人,不在前厅,欧阳大侠和白大侠送展大人回房了,张龙已经去叫闵先生,展大人的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包拯眉一挑,对展昭外出公干带伤回府的情况实在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往常,但凡展昭还有行动之力,一定会先来找自己汇报案情才休息的,这次却是直接被人送回房间,可见情况远不止“不太好”这么简单。

      “是被扶回来的?”

      “……不是……是白大侠抱进来的,展大人他……”赵虎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包拯皱紧眉头,看了赵虎一眼,心中急得火烧火燎,也就不再多话,甩开步子就往展昭卧房走去。

      展昭房门紧闭,王朝、马汉及张龙都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搓手跺脚一脸惴惴;欧阳春一身尘土,竟是连外衣都来不及换,面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肃然;最最让包拯吃惊的还是白玉堂,他一身潇洒白衣破败不堪,身子疲惫地半倚廊柱,看上去清瘦了不少,尤其是那副绝世面容,如今憔悴苍白,哪有半点锦毛鼠的风华气度。

      包拯咬牙,抬手制止众人行礼,眼看白玉堂失魂落魄,只得转头问欧阳春:“欧阳义士,不知展护卫伤势如何?”

      欧阳春缓缓地摇头,眸色深沉:“包大人可听说过‘牵机’,传闻太宗皇帝曾将此毒赐予南唐后主,李元昊那狗贼,正是对展昭施了这毒。”

      “‘牵机’?!”包拯大惊,他博闻广识,怎会不知道“牵机”之名,但是“牵机”之横,并不在于其毒发时会让人肚腹剧痛难耐,只求速死,而在于,“牵机”毒性剧烈,且,无解……

      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展昭的房门就“砰”地开了,闵老爹黑着一张脸冲了出来,白玉堂目光一亮,终于有了表情,王朝等人亦围了上来,众人刚刚想问展昭情况,闵老爹已经挥手打断,只向包拯拱手道:“包大人,请大人速速进宫,请御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前来,以老朽一人之力,无法保住展护卫性命。”

      “闵先生!”众人大惊,闵老爹一身岐黄之术连公孙策都不敢仰视,此刻他竟说出这番话,岂不是直接宣判了展昭的死刑?!

      包拯惊愕之下未作出任何反应,就听闵老爹一声低喝:“还不速去!”浑身一颤,赶紧吩咐张龙赵虎备轿,自己急急回房换官服,甚至来不及进去看展昭一眼。

      白玉堂脑中轰然,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后背抵着冰凉的柱子,膝下一阵阵发软,终于坚持不住,缓缓滑倒。冬日清晨的风带来的是浸入骨髓的疼痛,白玉堂只觉得身子一点一点的麻木,脸上湿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湿了?

      抬手摸了摸面孔,又茫然望天,确定天气虽阴霾,但并未落雨,白玉堂嘴角一挑,笑容愈见苦涩,手一软,垂于身侧,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包拯进宫请御医,仁宗听说后,亲自指派了御医院四位老人前往开封府问诊,加上闵老爹,五位大神般的人物整整在展昭房内折腾了一日一夜,才将房门重新打开。

      这一日一夜,开封府众人都没有睡,一个个熬得双目赤红,只充满希冀地等着御医们宣布展昭无事。

      展昭的命,暂时是保住了。

      御医们奉了圣旨,用了宫廷秘藏的灵药,配合高手的内力相辅,终于将毒性压制下来,只是想要配出解药,仍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

      而且即使金口玉言不计成本舍得用药,内功高手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既要人家心甘情愿折损本原真气相救,又要求此人内力必须与展昭相较或者高于展昭,才不易被他内力反冲受伤,欧阳春与白玉堂一路损耗不少,已经不适合再参与了,或许是展昭在大内侍卫中人缘不错,也或许是仁宗许下重金赏赐,有十余人表示愿意牺牲自己的功力来救助展昭,可是,内力能与展昭相较者,加上八王府的罗天峰,只得四人。仁宗心焦不已,命人张贴了皇榜,四处寻觅江湖高手,只是情况过于危急,展昭一天都耗不得,算上近郊赶来的江湖人,合格者,共有七人,也就是说,展昭只能延续七日的生命,七日之内,若配不成解药,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许是回到了开封府,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展昭昏迷了三日后,竟渐渐醒转了过来。只是虚弱得厉害,常常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这般算来,每日清醒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

      第四日,包拯下了早朝,连官服都未换,直接就到了展昭房中。

      展昭正醒着,白玉堂坐在床沿,不知与他说着什么。寒冬的阳光穿过窗棱,薄薄地洒了进来,将身子露在外面的白玉堂镀上了一层闪烁的金边。展昭拥着棉被,面色苍白却无比平静,嘴角微翘,听着白玉堂的温声细语,不时应上两句。包拯站在门外看,有些恍惚,这场景,就好像之前的无数次,展昭带伤回来,白玉堂陪他在开封府养伤,听公孙先生的话,管着他吃饭睡觉不让乱跑,似乎再过个三五天,展昭就又能活蹦乱跳地巡街查案了。

      三年又八月,当初引介展昭入仕,到底是对是错……

      谈笑宴宴的青年抬头正好看见包拯,笑意更盛,眉眼间一片温柔,仿佛能漾出水来:“大人。”

      包拯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勉强收起满脸哀戚,走进去,白玉堂已经站到了一边,包拯顺势坐在白玉堂坐过的位置,握了展昭的手,忍不住蹙眉:

      “手怎么这么凉?身子感觉怎么样?”

      展昭轻轻摇头,笑容中却多了一丝萧索:“属下无事,只是连累这么多同僚为了属下自损功力……”

      “莫要胡说!”包拯心头一颤,赶紧打断了展昭的话,看他难过,又温声安慰道:“展护卫,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当务之急还是养好身子最重要,公孙先生正在回来的路上了,这毒他定有法子解。”

      话虽这么说,自己也知道只是安慰展昭的托词罢了,闵老爹已经斩钉截铁地说过,解药可以配出来,但需要九九八十一天的炼制过程,并且每一味药都极其珍贵,即使有御医院支持,也不是轻易能配齐的,无论是配药还是炼药,都需要时间,而展昭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展昭依旧是摇头浅笑,一己生死,真的早就不放在心里了。

      包拯握住展昭的手,紧了一紧,书生的手心不比习武之人,柔软敦实,皮肤也细腻很多,却并不羸弱,展昭头一次被包拯如此对待,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忡。

      “展护卫……”包拯素来以直谏出名,此时却嗫嗫嚅嚅。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对不起……”

      展昭一惊,不禁抬头看白玉堂,白玉堂也是满脸惊诧,不知包拯所谓何事。

      “对不起,当初若不是我执意将你引介,你便还像白义士一样,自在江湖,纵情四海,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这些苦楚伤害。我不止一次地后悔过,也不止一次地反诘过自己。若回到四年前,我还会不会再做这样的决定,包拯以天下之名,束缚着雄鹰之心,我……我真的......”包拯已经虎目含泪,语不成句,甚至都不再自称“本府”,还以“我”代之。

      展昭看着包拯鬓边若隐若现的银丝,心头一痛,反握住包拯的手,笑意更见温和,眼神却是无比认真:“大人,能擎一方青天,护天下百姓,是展昭之幸。”

      包拯侧过头,微微仰首,不愿让展昭看到他眼中的雾气,白玉堂却轻轻走到床边,将展昭的手抽出,包拯一愣,转头看去,原来展昭体力不支,又睡着了。眼看着白玉堂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又将棉被盖住他肩膀,仿佛对待天下最珍贵的瓷器,包拯眸光深沉,心中一叹,却是不再打扰他们,走了出去。

      转眼,又是两日。

      第六日晌午,公孙策终于赶了回来,他一介书生,素来就是多病的身子,日夜兼程赶了这些路,无非是想看展昭最后一眼。

      卧榻上的青年面容沉静,丝毫不见痛苦,桌上的清粥一口未动,早已凉透,公孙策听包拯说了前因后果,此刻只觉心灰意冷灰,却又不甘心地把了展昭的脉,一摸之下,才知已是穷途末路,心中大恸,脸色竟比展昭还难看几分。

      “先生……”白玉堂心中刀割般的痛,直比“牵机”发作还难受百倍,却也只能扶住公孙策,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公孙策摇头,推开白玉堂的手,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白义士,黄昏之时,展护卫大概会醒来,精神可能比之前好很多,你问问他,可还有何未了之事,他若有什么要求,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为他做到。”

      公孙策话一说完,白玉堂就觉得天旋地转,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他心中所想,公孙策咬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一些:“恐怕,明日,就是大限了。”

      果然如公孙策所说,刚到酉时,展昭就醒了过来。

      一整个下午,白玉堂都坐在床边发怔,公孙策的话一刻不停地在他脑中响起,大限……

      所以展昭醒来的时候,白玉堂并没有发现。

      身体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精神也清爽了许多,展昭不明所以,只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并未细想,其实,稍有常识之人便知,这样的情况,多半,是回光返照。

      “白兄?”甚至已经有力气半撑着身子坐起,展昭伸手去拉白玉堂的袖子,目光刚对上白玉堂的脸,不由一怔。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

      展昭认识白玉堂,已快四年了,从那个未及弱冠,狂妄跳脱的锦毛鼠,到现在侠肝义胆,名声在外的白五侠,别人看不出白玉堂的成长,展昭却能看到他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白玉堂的胸臆中只有自己,只凭一己好恶行事,此时的他,已渐渐能容纳这天下了……可是无论是锦毛鼠还是白五侠,白玉堂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患得患失,绝望悲恸,脆弱得让人不忍直视。

      “玉堂,不要这样……”展昭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白玉堂,竟主动俯身,拥住白玉堂的肩膀,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

      微凉的体温激得白玉堂一颤,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身躯,不敢放松半点力气。

      展昭被他勒得生疼,耐不住蹭了两下,又唤了声玉堂。

      白玉堂终于回过神来,此刻的展昭哪受得了他如此粗蛮相待,赶紧松了松手,展昭却仍拥紧他的肩膀不撒手。

      白玉堂强迫自己露出一丝笑意:“猫儿,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想喝酒,去屋顶?”

      白玉堂刚想说你现在哪能喝酒,突然又想起公孙策的话,想到这有可能是展昭此生的最后一个要求,鼻子一酸,生生咽下满嘴苦涩,嘴角一翘:“好。”

      顺手拉过屏风上挂着的狐氅,将展昭裹紧,然后打横抱起,纵身一跃,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夕阳斜下,一天就要结束了。

      小摊贩忙忙碌碌,收摊回家;酒楼饭馆门口小二们吆喝声不断,招揽客人;顽皮的孩子还在街边巷口追逐打闹,任凭娘亲呼喊回家吃饭……

      展昭眯着眼,坐在开封府最高的风檐上,一只温暖的手正稳稳地托着他的腰背,肩头依靠在某人的胸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巴不得时间停止。

      “白兄。”

      “……”

      “……”

      “……”

      “玉堂。”展昭无奈扶额,都这个时候了,白老鼠还是这般别扭,锱铢必较。

      “嗯?”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展昭看着四周一片安然的景象,心有所感,轻声吟出《桃花源记》中几句形容百姓生活安康的句子,只觉得,如果能换来这等太平生活,自己即使肝脑涂地,也是十分值得的。

      白玉堂却听得胸口发涩,是,百姓很好,社稷很好,包大人很好,小皇帝很好,可是,猫儿你不好,只有你不好,所以,五爷也不好。

      不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谈论,白玉堂随手捞起刘伶醉,灌了一大口,笑道:“猫儿,你欠了五爷一大堆债,什么时候还?”

      展昭正昏昏欲睡,听他一说,不由振奋了几分精神:“又想蒙我,什么时候欠过你东西?”

      白玉堂信手拂开展昭眼前的发丝,一手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手好像哄小孩般轻拍他的肩背:

      “大前年三月,你办案路过陷空岛,大嫂留你吃饭,你却来去匆匆,随口答应端午登门拜访,枉大嫂特地给你包了粽子,可是你没来,是五爷替你圆了说法;前年夏天,你被茉花村的大丁小丁堵在了开封府逼婚,走投无路,二哥挖了地道来救你,五爷替你请二哥喝了顿好酒;去年年底,你答应珍儿,元宵节带他去看灯会,可是初六就被包大人派去衢州公干,月底才赶回来,又是五爷替你兑现了诺言……这些人情,展大人要不要还?更别说,你前后十七次答应五爷比剑,欠了九顿好酒,把五爷的暖玉扇儿当兵器使弄坏了也没赔,讨了五爷屋里的画儿,说好拿字来换的,字呢?字呢字呢?”

      展昭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早就记不清了,没想到这些年跟白玉堂先敌后友,不知不觉中竟亲近到了这等地步……是啊,欠他太多了,不说那一柄扇子一幅画,多少次,身陷艰险,是白玉堂挺身相助;多少次,无暇后顾,是白玉堂为他解忧;多少次,伤重疲惫,是白玉堂站在身后,一人一剑,仿佛和与他一起撑起这个天下……

      白玉堂,白……玉……堂……

      白玉堂看着怀中又昏睡过去的人,嘴角漾起一丝浅笑。这笑容若是让第三个人看见,一定会无比惊讶,冷傲华美,狠厉决绝如他,竟然也能笑得春水一般温柔。

      这些日子,开封府的气氛一直不好,众人虽然表面上不曾表示,照常办工做事,面对展昭的时候也没有变现出过分的哀伤不舍,但是盘旋在众人头顶的低气压,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天,就是第七日了。

      连日赶路,公孙策的身体垮了,他却难得不肯卧榻休息,执拗地要去包拯书房议事,王朝没拦住,只得扶着他去,走到书房门口,却说什么也不敢陪他进去。公孙先生嘴上没说,王朝却知道,所谓议事,其实,就是商量展昭的后事。

      之前“碎空掌”造成的伤还没好透,王朝只觉得今天胸口尤其得痛,像是有一只手,硬生生地将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抽离一样。展大人昨日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开封府的工作,一样都不能荒废。王朝咬紧牙关,敲了敲头,准备晚饭前再去处理些事务。

      没走几步,却与一个人迎面遇上,那人全身都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风中,看不清样貌,只是隐隐给人一股压迫感,让人不敢近身。

      王朝刚想拦住他询问,就被人拉到了一边,恍然一看,拉他的竟是八贤王。八王收起一贯慵懒随意的表情,眼眸之中神采逼人,深深地看了王朝一眼,只说了句:“速去找白玉堂过来。”

      半个时辰后,白玉堂从包拯的书房中出来,手里捧着两件物事。仰首看了看渐渐黑沉的天色,白玉堂咬紧嘴唇,足下一顿,终于再不犹豫,转身往展昭房里去了。

      展昭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醒来。

      睁开眼睛,先看到的,便是熟悉的床帏和摆设,展昭眨眨眼,惊讶地发现,身体里因为中毒而引起的所有不适感都消失不见了,除了仍有些虚弱无力,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是怎么回事?顾不上疑惑,赶紧闭了眼,默默地运起内力。未受半点阻力地运行了几个周天,展昭不得不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清醒——“牵机”,已解。

      半支起身子,展昭一愣,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人。

      那人背朝他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四品红袍官服,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形,墨色乌纱边,两束红火的帽穗垂在双鬓,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地跳跃着。

      展昭有些凌乱,莫不是灵魂出窍了?才会看到“自己”就在眼前?偷偷将手伸到被窝里,往大腿上拧了一把,果不其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写字的那人身子一颤,头伏得更低,连肩膀都抖了起来。

      展昭揉揉眼睛,视线穿过那人伏低的肩膀,看到了他手边的剑——

      象征着御前侍卫的明黄剑穗赫然印入眼帘,可是,比起剑穗子,仍然是雪白的剑鞘更加耀眼一些——

      白色的剑鞘!

      展昭脑仁一疼,随手抄起枕头丢了过去:

      “白玉堂!”

      没想到这枕头上带着内力,竟是来势汹汹,那人不得不偏过身子躲开,这一偏,就把脸露了出来。

      “醒了?”惊艳的桃花面上带着再熟悉不过的邪魅笑意,白玉堂目光灼然,开口却是云淡风轻,仿佛展昭真的只是刚刚睡醒而已。

      “你穿我的衣服做什么?!官服岂是能随随便便穿着玩的?!”展昭大怒,亵玩官服可是大不敬,白玉堂无法无天,也太过头了。

      “谁说是你的?”早料到他会炸毛,白玉堂好整以暇地从腰上解下个东西,扔了过去。

      展昭顺手一捞,脸一下就黑了:“狡辩!这不是我的腰……白玉堂?!”

      没错,这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腰牌,只是,上面的名字却不是“展昭”,而是“白玉堂”。

      展昭皱着眉头,捧着腰牌发了会儿呆,突然往边上一扔,一拉被子,蒙头就睡了进去。

      白玉堂好笑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胸口暖意融融。

      伸手,将人拽了出来,让他半靠在床头,又将被子仔细地掖了掖,握了握那双温度终于正常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不是做梦,你回来了,而我,终于能与你站在一起了。”

      昨日,仁宗突然造访,就是为了见白玉堂,要救展昭,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那天下唯一一颗的大罗丹,这是仁宗的保命之物,原想着将来若遭不测,有大罗丹,总能保住一条性命。可是展昭危在旦夕,只有大罗丹能救他,仁宗犹豫了好几天,平心而论,他绝不希望展昭死,于是命人四处张贴皇榜,许下重金,巴望有江湖高人、方外神仙出手,如坐针毡了几日,展昭病情愈重,世外高人却并未出现,“牵机”之名,江湖人尽皆知,毒性刚烈,解药不是配不出,而是需要时日,可中毒之人,最缺的便是时日。侥幸心理破灭,挣扎许久,仁宗只得揣着大罗丹上门,可是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做赔本的买卖,他早就听八王说过,那个白玉堂,是与展昭不相伯仲的人才,只是为人清高孤傲,极难降服,更不可能被收入麾下。仁宗年少气盛,偏偏不信这个邪,官服与解药同时摆在白玉堂面前,告诉他,若想展昭活,就只能入庙堂。

      白玉堂是什么样的人物?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仁宗此举并无把握,外头猫鼠之争传得头头是道,若白玉堂不愿救展昭,他也没有办法强求,少不得要想法子找台阶下,这是一场赌博,赌的便是八王所谓的,猫鼠之“子期伯牙”之情。

      只是没想到,白玉堂几乎没有考虑,就将面前的两物接下了。

      有那么一霎,仁宗几乎看到了白衣青年眼中闪烁的水光,他是那么出类拔萃的人物,他的举手投足都是高贵而与众不同的,他对世俗不屑一顾,对理法嗤之以鼻,此刻他却白衣孑然地跪在自己面前,连下颌都低了下去。

      “真的很像啊……”仁宗如是说,微微抬手,扶起青年,就像四年前,耀武楼前一样。

      “所以?你入朝为官了?”展昭神色复杂地看着白玉堂。

      “是啊,展大人,五爷以后,就是白大人了。”许是被这声“白大人”戳中,白玉堂笑得身子都伏进了棉被。

      “玉堂……”展昭心痛得无以复加,白玉堂不是展昭,自己曾经那么苦心竭虑地想让他远离庙堂,终于还是没有如愿,雄鹰自折双翼,这种痛楚展昭知道,所以才不愿白玉堂牵涉其中,可是,为了自己,白玉堂竟舍了比生命还要重要的自由……展昭,无以为报……

      “傻瓜”,白玉堂抬起身子,拥紧眼前失而复得的宝贝,轻轻吹开挠得人心痒的发丝,声音略带喑哑低沉:“我早就说过,你既有志独擎青天,我又怎能让你一人赴汤蹈火。”

      今天的天气十分好,春天似乎加快了脚步,柔软的阳光穿过薄透的云层洒向人间,包拯与公孙策起了个大早,不约而同来到展昭房门口,刚想敲门,却听到里头那个声音在说:“玉堂,我饿了。”闷闷的,熟悉的温润如玉。

      于是,莞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完结 帝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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