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话 赠酒 ...

  •   白鹄楼坐落在城南最热闹的地段,占地甚广,共有两层,规模之大,即使是在繁盛的汴梁,也是屈指可数的。

      白玉堂对这种场所向来是比自个家都熟悉,人还没到门口,老鼠鼻子已经嗅到阵阵酒香,急不可耐地就要往里蹿,被江宁婆婆一把拽住,压低声音骂道:

      “站住!没出息的,没见过世面还是怎的?为娘的整个江宁酒坊还喂不饱你?”

      白玉堂半倚在江宁婆婆身上只是撒娇:“娘,好久没正经吃顿饭了……”

      众人拿他没办法,蒋平使了银子,嘱咐了个小厮将马车赶到后院好生看着,也一道入了大厅。

      没成想,烽火连天,时局不稳,这地方居然还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放眼望去,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一时间人声鼎沸,很是嘈杂。

      展昭皱了皱眉,与白玉堂对视了一眼:这地方,怎么这许多持剑带刀的江湖人?

      其实他们进来的时候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白玉堂打头,有几个正在吃酒聊天的人,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剑,面色都沉了几分,只是见他穿金戴银,出手阔绰,进门就赏了小二一锭银子,嚷嚷着要找个清静的好位子,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串人,其中甚至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尚未及笄的小丫头,这才注意到,他手中那柄剑,也套着个跟主人一般花哨的鞘子,纷纷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来夺食的,敢情只是个带着老娘丫鬟“闯江湖”乳臭未干的富家公子。

      “这位爷,真不好意思,咱们一楼已经客满了,您看,要不您上二楼雅间吧?雅间价钱稍微贵些,但是清静得很,当得起您这样的人物。”店小二点头哈腰地陪着不是。

      白玉堂本就没想跟那些江湖中人凑热闹,也就顺着小二的指引上了二楼。

      想来雅间的确价格不菲,不是普通跑江湖的承受得起,二楼出奇的空旷,白玉堂随便瞄了几眼,发现只有三四桌客人。

      小二将他们引到临窗的雅间,所谓雅间,也只是将能容十人空间的两面用竹帘隔开,一面靠墙,一面并无遮挡,想来是方便上菜伺候。

      “老夫人,几位爷,吃点什么?”小二对出手阔绰的金主最是上心。

      白玉堂二郎腿一翘,合了扇子敲了敲桌子,状似随意道:“听闻你们这白鹄楼的杏花酿名声最响,先给爷上几壶。”

      小二一听,一脸尴尬:“爷,别的都好说,唯独这杏花酿,已经卖完了。”

      “胡说!怎就已经卖完了?这还不到晌午!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怕爷没银子么?”

      小二被他一喝,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怠慢,急忙赔小心道:“小的哪敢欺瞒爷,这杏花酿是咱们老掌柜酿下的,已有三十年酒龄了,极其稀少珍贵,掌柜的就定下规矩,一日只卖十壶,多一壶也不卖。今日的十壶,都被那边桌上的公子买走了,爷要是想尝杏花酿,明日早些来吧!”

      白玉堂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间雅间里一共有三个男人,竹帘的阻挡下看不清楚样貌,只能模糊看到中间那个坐着的身材极其魁梧,坐姿英气逼人,老远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三人必是主仆关系,且等级制度非常严格,主人端坐在当中自斟自饮,身后两人站得如青松一般,目不斜视,想来是受过非常的训练,与蒋平艾虎这种半吊子的气势完全不同。

      “十壶?他一个人喝得了这么多么?”白玉堂不满地嘟囔,声音并不大,却意外地看到那两棵青松明显地一动,绷紧了身形。大惊,听见了!这样的距离,必然是内力极深厚的高手才能听到窃窃私议。

      展昭在桌下踢了踢白玉堂,示意他别再多事。

      白玉堂素知轻重,也不纠缠,对小二道:“那就上两坛子上好的女儿红,炒几个拿手的小菜吧,清淡些。”

      小二听他松口,千恩万谢地应声去办,刚抬腿,那厢那位坐着的主开了口:“郭四,送三壶杏花酿过去给那边的公子。”声音浑厚,中气十足,颇有些英雄气概,只是似乎带了些说不上来的怪异语调。

      “公子,我家主人命小人将这三壶杏花酿转赠于公子,请公子笑纳。”不及反应,那实力深不可测的仆从已经恭恭敬敬地将酒送来,端在手里,站得笔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似乎手里送的不是酒壶,而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事。

      白玉堂几人倒愣了愣,这人的速度端的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站定了,捧着三个白瓷的酒壶,一滴酒水都没有洒出来。

      白玉堂皱了皱眉,又与展昭对视了一眼,不卑不亢道:“多谢贵主人好意,只是在下无功不受禄,这美酒实在受之有愧。”嘴上说得客气,也不伸手去接那酒。

      那仆人没想到白玉堂会堂而皇之地拒绝,不由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郭四,公子若不收你的酒,你就站在那儿,不用回来了。”刚才那个男声淡淡地传来,叫郭四的仆人虎躯一震,头又往下低了几分,拼命忍住口边哀求的话语,身子已有些发抖。

      展昭有些讶异,他这等本领,怎会因为主人一句话就怕成这幅模样,可见这主人的手段着实惊人,不接这酒,还不知他回去会受什么惩罚,于是做了个“请放下”的手势,朗声道:“多谢你家公子。”

      郭四大喜过望,端端正正地将酒壶放在白玉堂面前,又向展昭行了个礼,脚下一转人就掠到了两丈外。

      展昭与江宁婆婆凝神,果然听到那郭四正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地向主子汇报情况,没想到他虽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却将在座诸人的长相打扮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他当然想不到,他嘴里的“老妇人”和“书生模样的公子”,竟具有如此深厚的内功造诣,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蒋平与艾虎造化不够,竖着耳朵心急如焚,看了展昭严肃的面色,也不敢开口相问,白玉堂内力未复,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但是稍加联想,也能猜到郭四说了些什么。

      果然,郭四汇报完以后,那主人似乎沉默了半晌,然后是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他竟带着两个仆从径直走了过来。

      “在下李慕白,见过老夫人和几位兄台。”果然人如其声,这人十分强壮,身如山峦,鹰钩鼻子,双目炯炯,长相豪放中隐隐带些阴鹜。

      “不敢当,老身沈氏,这是犬子沈朝沈郁,管家沈平,不知李公子有何贵干?”江宁婆婆见识极广,一见这李慕白的面相,心中就有些不适,并不想与他多啰嗦,开口也未见多少客气。

      谁知李慕白不识好歹,似乎一心要与他们结交,并未将江宁婆婆的冷淡放在眼里,向白玉堂拱手道:“刚才听这位兄台指名要点杏花酿,李某便知定是我同道中人,故叫家仆送了几壶来请兄台尝尝鲜。听在下那不中用的仆人说,两位兄台相貌人品极其出众,绝非等闲之辈,在下才起了结交之心,此刻一见,才知道家仆才是嘴拙得很。独饮总是无趣,若兄台不嫌弃,在下就讨把椅子坐坐,与兄台做个朋友,如何?”

      众人没想到他脸皮如此之厚,不请自来不说,还振振有词,两眼灼灼地盯着白玉堂和展昭。

      白玉堂心思细腻,不由有些犹豫,这人语调奇异,不像中原人,表现得如此热切,不得不防。

      展昭却另有打算,秦州城内的状况明显不同寻常,楼下江湖人聚集,也不知是怎么个说法,这人神神秘秘,主动结交,倒也可以探探风声。于是手伸到桌下,在白玉堂的掌心轻轻写下“观变”二字。

      白玉堂手心一痒,马上就反应过来,用力捏了捏掌中微凉的指尖,示意自己明白如何做,右手一引道:“相请不如偶遇,李兄慷慨赠酒,在下本应亲自致谢才是,来来来,李兄请坐,在下当先浮一大白以致怠慢之意。”

      江宁婆婆等人俱是一愣,他们一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引人注意,白玉堂这番引狼入室的作为是什么意思?当下都忍不住看向展昭。

      展昭安然浅笑,向众人点了点头。

      这番场景看在那李慕白眼里却是另一种意味,他明知中原人的确有这样的规矩,一家之主不在家的时候,当家的多是家中的长子,只是看这个叫沈朝的青年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没想到还真是这一家老小的主心骨。于是多了些心,仔细地打量了几眼,果然看到他淡然的目光下隐约的自信与果断,想必是拿惯主意的人。心中不禁感叹,中原人的老话说得真好,人不可貌相!

      说话间小二已端了菜上来,一道一道周到地布好,李慕白低头一看,尽是些清淡的菜肴,不由笑道:“怎么不点些白鹄楼的招牌菜,这家的红焖羊肉做得十分好。”

      在座的大多是南方人,不喜羊肉,展昭的身子吃不了口味重的食物,因此虽知这西地清淡精巧的菜式必定做不可口,也无可奈何。

      “让李公子笑话了,咱们家不爱吃羊肉。”江宁婆婆只能配合演戏,笑得慈眉善目,白玉堂想着干娘素来的辣手做派,如今却装着观音菩萨,没来由起了一身恶寒。

      “几位贵客一看就不是西地人士,不知从哪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快?哪有初次见面就打听人家老家何处的。众人都有些不豫,李慕白却不以为然,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江宁婆婆看他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的无理,正殷切地看着自己,只能答道:“老身是在京城经营布坊的。”

      “哦?”李慕白一愣,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一个温润如玉一身风骨,一个洒脱自在傲气凌人,怎么看,也不像是生意人家的公子,不过坐在下座的那个管家,一脸的精明,倒颇像个会算计的。

      “那不知老夫人千里迢迢前来秦州所为何事呢?在下在秦州颇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忙也未可知。”

      “唉……”江宁婆婆趁着侧头叹气的功夫,将情绪调整得十分恰当:“说来也不怕李公子见笑,老身这一家老小,是去兰州寻人的。”

      “寻人?兰州?这可怎么说?”

      “半年多前,我家老爷带着几个伙计,亲自将几匹珍贵的冰蚕丝送往兰州,谁知这一去就没了音讯,我们在家等了半年,也托了人四处打听,就是没有消息,孤儿寡母的,生意上的事也不懂,这几个月来,布坊生意一落千丈,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这才只能关了铺子,遣散家人,亲自来千里寻夫了。”语毕还捏着帕子抹了抹眼泪,看上去真是悲戚辛酸。

      李慕白讶道:“老夫人过谦了,两位公子相貌堂堂卓尔不凡,定是人中龙凤,想必操持家业是绰绰有余的。”

      白玉堂深以为然地点头:娘你真是说笑了。

      谁知江宁婆婆自有打算,拍了拍展昭的手道:“老大倒是个懂事的,只是自小身子骨就弱,受不得奔波劳累。小的那个心思全在什么武功啊江湖啊欢场啊乱七八糟不靠谱的东西上,哪里指望的了……”

      白玉堂尚不及反应,展昭到底是官场打滚了几年,见机行事也有三五分功底的,顺势握住江宁婆婆的手,安慰道:“娘,是我没用,您别怨弟弟。”

      这!这是在演母慈子孝吗???要不要五爷配合来一出兄友弟恭???

      白五爷怒不可遏,可是当他对上蒋平与艾虎责怪的眼神时,顿时就泄了气,大家,都入戏了……于是只能把坏人演到底,狠狠瞪展昭一眼:“谁要你假惺惺装好人!”

      李慕白看看展昭,的确面有病色神情忧郁,再看白玉堂,也真是桀骜不驯任性妄为,难道,这两人真是绣花枕头?仅仅长了一副好皮相而已?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这一顿酒喝得各怀心思,李慕白努力地套话,这几人实在是太过耀眼,对于他们所谓的平民百姓的身份,他没有十全的把握,如今计划已布置得差不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任何可能的意外因素都必须排除。

      好在这一次有江宁婆婆相随,她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经营江宁酒肆这些年来又与各路人马打交道,故应付地滴水不漏,李慕白完全无法从言语中捕捉到半分破绽。

      转眼,暮色渐沉。

      “在下今日能与李兄相识三生有幸,只是此刻天色不早,我们还得寻地方投宿,不能再陪李兄畅饮了,来日有缘再见,咱们不醉不归!”看了看天色,白玉堂起身拱手。

      谁知李慕白拦道:“那可不好了,沈兄弟也看到了,秦州城近来涌进大量的江湖人,两三日前,客栈就都订满了,这会儿恐怕已经找不到投宿之地了。”

      “什么?”白玉堂一惊,转头看看展昭。

      李慕白趁机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店小二,那小二机灵得很,察言观色最是本事,急忙附声道:“是啊是啊,刚才还有客人提出要在咱们柴房凑合几晚,那如何当得?几位爷,寻常客栈恐怕真的没有投身之所了。”

      “这可如何是好?”江宁婆婆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老夫人莫急,在下在这城里还有一处居所,宅子不大,前两日也接待了几位朋友,现在还剩两间套间空着,在下与两位公子实在投缘,诸位若是不嫌弃,就请到寒舍委屈几日,再作打算吧。”

      江宁婆婆急忙推辞了几句,推辞不过,便应了李慕白。

      其实众人心里清楚,秦州城必有变故,这李慕白绝不是寻常人物,如今龙潭虎穴,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