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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涌 ...

  •   望着眼前神情激动几乎难以自持的中年儒雅男子,天相一时反应不过来,脑子空了。

      牙血还在流,提醒她方才偷袭不成反撞出伤,被狂少一脚踹出来的丢人过程。然后便是看到一队人马被铁面无私的守城卫兵拦在城门外的情形,想必清风明月也是因此陡然停下。

      彼时守城的卫兵长正大义凛然地说着“来得南风城就要守南风城的规矩,便是天王老子也不得通融”,一转头却被狂少环佩铃铛华丽无匹的香车闪瞎了眼。

      卫兵长那不可一世的神色陡然消失,“哟,这不是天机公子身边的天相姑娘么?出城散步呐?这么晚才回来?快请进快请进……”

      是了,便是这卫兵长说完这一串话,那队人马突然一阵骚动,然后这个打扮儒雅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就这么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很好,思路终于理顺,真相呼之欲出——

      于是其实这位大叔是在怪她插队了吗?

      “像……真像……”那大叔喃喃念着,竟落下泪来。

      天相吓了一跳,忙退开一步,对着大叔身后四位虎视眈眈的武者连连摆手撇清:“我什么都没做哦,没欺负他哦!哎哎,你别哭啊……大庭广众的影响多不好!算了,守城的大哥们,你们看这位大叔这么可怜,就考虑考虑放他进城吧,我……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跳上马车,催促着清风明月快走。

      那四个武者蠢蠢欲动正要追,却被中年男子拦住。只见他对卫兵长抱手一让,眼中不复忧伤,道:“城有城规,是楚某唐突了。我等便就地扎营,待天明进城吧。”

      卫兵长方才只与那些武者周旋,此刻方与正主打了个照面,见他气度不凡风骨昂然,暗暗有些诧异,又听那些武者称他堡主,两下计较,不由脱口而出:“这位先生姓楚,与楚家堡可有关系?”

      中年男子道:“不才正是楚丹青。”

      卫兵长闻言顿将额头拍得劈啪作响,连声道:“哎呀!竟是楚丹青楚大侠!小的们真是小城陋民,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呐!楚大侠万莫见怪……”

      遂恭恭敬敬地开了城门,放楚丹青一行进城。

      直到连车队的尾巴都看不见了,这才收起谦卑神色,面露讥诮。

      “这只老狐狸倒是颇通以退为进之道。”

      手下卫兵不解,“城禁森严向来六亲不认,只对狂少无可奈何形同虚设。楚家堡近年虽然势大,咱南风城却还不将它放在眼里,大人为何对他们放行?”

      卫兵长嘿嘿一笑,“亏你还是南风城的人,不知狂少一向与楚家堡不对头么?”

      卫兵愣住,卫兵长继续道:“你没瞧见那楚堡主方才见到天相姑娘之后那副失态的模样么?鬼才信这里头没半点荤腥。啧,你想想,往日一个笑笑生就足以兴风作浪了,年前又来一个‘落井下石侍剑娘’,前日又多了能平地生波的狂少以及与他关系不明似师徒似主仆似情人的天相姑娘,现下再来个楚家堡,差个苍冥宫可就齐活了。”

      有些地方民风淳朴,有些地方民风开放,还有些地方民风只可用一词形容——唯恐天下不乱。不巧南风城在最擅无事生非的江湖笑笑生带领下,正是这第三种中的佼佼者。

      “瞧着吧,城里得有大事呢,够咱热闹一阵子了。”

      卫兵长摩拳擦掌,眼中闪现兴奋的火星,体内属于南风城人的八卦之魂在觉醒。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南风城上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于此深夜,自当有美相伴红袖添香,方不辜负这一盘绝妙棋局。

      一子落,一笑生。

      “好一招请君入瓮。”林大姑娘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笑笑生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嘴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笑弟弟好胆识,好城府,不怕引火烧身么?侍剑姐姐心疼你,一颗心啊为你担心得七上八下,可想保护你了,只是这保护费……”

      说着,便变了脸色,因为她的左胸上多了一只手。

      笑笑生感受着她的心跳,偏了偏头,无邪道:“嗯,果然是七上八下的呢。”

      片刻之后,南风楼内便传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正在写稿的薛青舫闻声手一抖,默默从暗柜中抽出一本密册,瞅了瞅四下无人,奋笔狂书起来。半晌停笔合上册子,将其封入一个漆木盒子内,只见盒身贴着的那张纸条上书几个大字:狗男女情史。另有一排小字如此写道:记无事生非南风郎与落井下石侍剑娘。

      月明风清,南风城内四下寂然,唯有几处犹有生气。主人忙着被谋杀的南风楼是一处,正迎接着一队城外来的人马的南风宿是一处,剩下那处,便是越夜越美丽的南风游了。

      倡优之所,灯红酒绿,笙歌彻夜。

      当一辆金碧辉煌的香车驶入众人视野时,几乎一瞬间,时间凝固了。吆喝声浪笑声娇吟声还有各种喷着酒气的声音,仿佛退潮一般,缓缓地收起,渐至完全消失。而下一瞬,香车所到之处的老鸨子都捶胸顿足大哭了起来。

      “杀千刀的狂少——回来了!”

      马车内,天相不由自主地退离狂少几步,然后一脸怀疑地盯着他,“你对那些大妈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为什么她们哭得像死了师父一样?”

      天相无父无母,自己所能想象最痛苦莫过死了师父,就觉得别人应也如此。

      狂少慢吞吞望了她一眼,不答,神情悠然如故,必得是十分心细之人方能察出他飘忽的目光下掩藏的一抹别扭。

      天相不是细心之人,却鬼使神差地看出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狂少又瞥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你欲说还休个屁哟!天相心里已经这样骂出来了,脸上却是悻悻的,舔着牙床上的血坐到一边。气氛有些尴尬啊,她瞅了瞅狂少,见他又在看她,仿佛期待她说些什么。她一下子有些紧张,该说点啥好呢——“你的牙齿真坚固,嘿。”

      啊呸!她说这个做什么!灭自己威风么!

      还嘿!嘿屁啊!特别傻好么!被撞出满嘴血还嘿!

      此刻,对天相失望透顶的不止她自己,还有狂少。

      “我便是估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狂少终于开口了,素来不可一世的脸上居然有一丝受伤的痕迹,他数落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做人要负责任么?”

      天相不明所以地摇头,“没有。”

      狂少被噎了一下,稍加回想,果然没有自己教过她这些的记忆……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你不记得你师父这样教过你,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做人的常识么?”

      天相突然异常聪慧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她想知道狂少究竟在反常个什么劲,就必须承认这的确是做人的常识。

      于是她点了点头。

      果然狂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然后义正词严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天真到相信你在一刻钟前突然扑到我身上啃了我一口是因为马车突然停下来的缘故吧?”

      这个句子太长,天相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个中含义。然后露出警惕的神情,“你想要我负责?拜托,被撞出满嘴血的是我哦,被踹了一脚的也是我哦!”

      “然则,莫名其妙被啃了一口的,是本少。”狂少眼神又开始飘忽。

      “哪里是莫名其妙?你人前人后踹了我那么多次,我啃你一口算轻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再说啃完后她又被踹了,算起来还是她吃亏了,可恶。

      “然则,你不是第一次被人踹,本少却是第一次被人啃。”

      狂少的眼神突然不再飘忽,他双目湛然,若一泓秋水,悠悠望着天相。

      明明说的是歪理,明明不止一次踹她的就是他,但他这样的眼神,就是有办法令她从无理也气壮三分到茫然失措,而后有些委屈地说着:“我也是第一次啃人呀,我可有教养了,不信你上天机峰问问,谁不说我天相是数一数二的知书达礼不啃人,我师父也能作证……”

      嗯,这点不假,天机峰上就她和她师父俩活人,可不就是数一数二。

      “第一次?”狂少只注意到这句。

      “别人又不踹我。我师父都不踹我的。”瞪着他,特意补上后面那句。

      “那若是旁的人也踹你,你也去啃他么?”狂少脸色有些严肃,这个问题很严峻。虽然他也不晓得有何严峻,为何觉得严峻,总之……先问了再说。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我要考虑考虑。”

      天相很怀疑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动不动就踹她的人。

      狂少嘴角一抽,忧心忡忡地看了天相一眼,他这个徒弟没什么节操啊,这可是大大的不好。转念又一想,有他堂堂狂少在,哪有什么人踹得到她?于是又安心了一半。

      另一半则须悉心告诫这个不省心的徒弟:“记着,你啃过本少,就不能再啃旁人了,不洁知道么?还有,往后若是有旁的人意欲或者胆敢踹你,就叫师父。”

      狂少语毕,心满意足,拍了拍天相的脑袋,而后香风一阵,仙影掠出了马车外。

      清风明月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了南风游的尽头。

      一座雅致天成的府邸前,烫金匾额上墨色风流写着:天机府。门前四个绝色女子一字列开,笑盈盈地行着屈膝礼,“洗墨、扫雪、琴操、棋舞,恭迎公子爷回府。”

      天相闻声出来,见到那四位绝色,不由脱口而出:“这叫金屋什么来着?”

      “藏娇。”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天相吓了一跳,“机灵哥哥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在你夸本少牙齿坚固的时候吧。”狂少掀唇一笑,望着计灵风的眼中饱含讽意。

      “咦就我不知道么?你们这些武功高强的人真是讨厌。”天相嘟囔着,又推了计灵风一下,“醒了干嘛一直装睡,专等着吓我么?”

      “你以为我愿意装死么?”计灵风咬牙,涨红了脸,“谁让你们一直在说,说那些话?方丈师尊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说天相你——”

      话未说完,便被天相截断,“方才我们没有非礼啊,我们很严肃的。”

      “是很严肃,很严肃地在讨论非礼勿听的话题!”计灵风的脸更红了。

      “有吗?”天相一脸茫然,望向狂少,“我们刚刚讨论什么非礼勿听的话题了?”

      狂少仔细想了想,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有。本少身为江湖中的礼仪典范优雅楷模,素来克己复礼,纵然与你交谈必须拉低档次,却也断断不至于说什么非礼勿听的话。”

      天相早已习惯与狂少不相伯仲的师父的说话方式,所以听这一番话时五脏六腑尚无不适之感,只可怜了计灵风,腹中翻滚几欲呕吐,半天压抑下来,一阵邪火上脑冲口蹦出一句:“你们明明就在说亲吻的事!”

      ……

      有那么一瞬间,时空凝滞了,随后——

      “丫头,你确定这个长得很老名字很娘的少年是少林寺出来的?”狂少很怀疑。

      “他是这么说的……”天相也有些不肯定了。

      “心思很是龌龊啊,圆寂怎么教的徒子徒孙。”狂少不是很真心地痛心疾首着。

      “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交友不慎,不慎。”天相很真心地惭愧着。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并肩进了府,徒留计灵风一人在原地无言捶胸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没节操的是那两个人,受伤的却总是他!他们伤风败俗互相非礼,最后却变成他心思龌龊有辱师门?!想想之前担心天相被狂少欺负的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一丘之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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