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辞枝》顾念西

2、童蒙

　　正月将至，宫里越发热闹了起来。宫女内监攀了竹梯往那朱檐廊首挂红灯，并铰了细致可爱的纸马窗花。皇子们亦换上了大毛的衣服，往书房里来的次数也因宫宴礼祭等减少了许多。
　　因有了皇帝的训诫，书房迟到的风气便有些缓解。唯有三殿下，每每来的最迟。明明迟到了，却偏还是一脸笑容可掬。他仗着年纪小，又是贵妃万氏的幺儿，而皇帝极为爱重。加之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夫子们往往也就不忍真罚。草草数落几句，而他又态度良好，便也罢了。
　　这日课已上了一刻钟。三殿下的位置却还空着。孟学士也不以为意，照旧上课。眼见着东北角那位一本论语立在桌上却不见人头，便知这二殿下又在打瞌睡。便举起戒尺来，往师案上重重一敲。几位躲懒的学生立刻直了身子，茫然看来。唯那二殿下睡的极香，全然无顾。孟沛然便扣了书本，缓缓问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句作何解，二殿下？”
　　依旧是毫无反应。而殿阁里便开始窃笑私语起来。大都只存了幸灾乐祸的模样。却无人一去推醒那贪睡的二殿下。一名新来的伴读见状，便要伸手去推。然被大殿下景耀目光狠狠一扫，便垂了手不敢再动。
　　孟沛然只得再叫了一声。二皇子方才徐徐抬了头来，虽有些茫然，却毫无半分愧意。
　　“二殿下，方才那句该作何解？”孟沛然蓄了意要整治一番这不正之风，便故意不再复述。
　　二皇子直直站着，少顷道，“敢问先生所问何句？”
　　还不待孟学士开口，却是大殿下插了进来，只见他轩了眉，扬了脸，语气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在里头，“哟！秦景渊，方才好睡。瞧你这一脸睡意的样儿。许是梦到你母妃了吧。切，和你母妃一个德行，被问了话，半天也不吱个声。怪道父皇说你大类女郎！”
　　大殿下摇头晃脑，学着帝君素日的语调，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又引得殿里一阵哄笑。
　　孟学士只见殿里乱成一团，哄笑不断。纵然呵斥也不见效。又瞧着那二殿下涨红了一张脸，下唇咬得雪白，不由大叹不妙。他也知些内帏传闻。自从令嫔与万妃争宠落败，不但地位一落千丈，连亲生的二殿下也被夺给贵嫔汪氏抚养。而这大殿下也因着为母妃万氏出气，总是寻二皇子的不是，平日里颐指气使也就罢了。今日就这么当众嘲弄，还捎带着令嫔一起，委实有些做得过了。难怪一向忍气吞声的二皇子此刻也是涨红了面皮，满眼一派孤狠戾气，大有下一刻便要上来拼命的架势。可怜了殿阁里的那些小祖宗们还嫌不够乱，尽赶着在一旁煽风点火又火上浇油。孟学士呵斥了这个，训责了那个，也压服不了这一股子看好戏的顽童。他只觉头大如斗。生怕这帮小祖宗们公然来了课堂斗殴。他这书房赐讲的头衔被摘也罢，只恐回了翰林院又要遭同僚奚落，不由心有戚戚焉。
　　正当孟学士忧虑之际，只见那棉帘一挑。却是那三殿下大摇大摆的进来。这位小主子姗姗来迟，却是老大派头。只见他笑靥深深，打量了半刻此番动静。却见扬手将一物掷到大皇子身前，众人不由伸头去看。却见大皇子怀中堪堪落着一枚鹅黄的云锦荷包并缠着如意佩等物件，甚是精巧。
　　大皇子揣着荷包也是一脸错愕。却听三殿下话语玲玲，碎玉落珠，“外间的流霜姐姐托我给你的。”
　　大殿下听了，那粉白的脸上便涨红了。他今年虚满了十二，万妃近日有意无意将宫中的流霜指派来给他使唤。那丫头娉婷有余，身姿窈窕，很是动人。他似懂非懂，却也爱和那丫头云鬓厮磨，然到底不曾入港做些实事。可恨这三皇子竟公然抛出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在他怀里。当真是气煞人也。他又羞又恼，只恨恨瞪着他那位惹事的胞弟。
　　而三皇子却只眉眼弯弯，天真无邪，“大皇兄，我看那荷包上有一行字，什么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孟学士眼看着大皇子下不来台，书房中又是孩童居多。略懂事的那几个早已笑得伏在桌上，其他孩童各个似懂非懂，争大了眼睛，听得煞是认真，唯恐漏了去。不由端起夫子范来，执起戒尺猛地一敲。却道，“非礼勿言。”
　　登时大皇子的脸似更红了些，书房里更静了些。底下虽是安静了，却是各个揣摩其这心有灵犀一点通，到底是哪点非礼了；荷包如意佩又是怎地非礼了；大殿下和那流霜姑娘又是如何这般那般的非礼了。好歹到底这眼见着拼命干架的风波是平了。然这窃玉偷香的事，就是内帏管教了。
　　听说万妃着恼，平白无故落了个管教不严的名头。明里罚了大皇子面壁，暗里却又将宫女流霜正式塞给了大皇子。然大皇子却因当众被削了面子，很是不乐。故而发狠着要给三皇子点颜色瞧。

　　于是这一连好几日下学，大殿下便招呼着伴读一起走，撇下胞弟秦景止不理。三皇子因月里只有一半时日上百孙院听讲，所以这伴读是同大殿下同使的。这般被大殿下孤立，他便很是惆怅。虽说殿外随侍着小厮嬷嬷宫女一个不少，然某些事情，譬如抄授书校注，补笔记之类的，到底还是伴读做起来方便。
　　这日他又眼巴巴的瞧着大皇子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开书房。他垂头看了看檀木小几上散乱的书籍纸砚等物，叹了叹气。眼睛一溜，瞧着那厢二皇子还不曾走。这二皇子因受大皇子排挤，故而无人问津，此时也在收拾东西。
　　“二皇兄？”
　　二皇子秦景渊听着这软糯可人的嗓音，不由抬头起来，正对上那一张笑脸，眉眼略弯，口角含笑，正是三皇子秦景止。秦景渊素日看惯了白眼，此刻不由贪看那一张笑脸入迷。他迷糊的想着，这三皇弟是越发的标致了。唔，人也好。那日多亏了他，不然只怕是要和大殿下扭打起来。便不由愈发友好，“三弟找我，可是有事？”

　　“我来得迟了些。学士大人先前讲的，我都不曾听见。皇兄的课业校注能否借我抄上一抄？”
　　原是为这个，秦景渊一笑。便伸手去讲那卷论语翻出来，一面道，“我坐的远，听得不大清，有些怕是漏了，你且拿去便是。”然那一只白生生的包子手却攀上了他的衣袖，只听得三皇子语气里略带了一点无赖和撒娇的意味，“皇兄，我近日习字到三更，写的手酸眼乏。皇兄可否好人做到底，不如帮我补上可好。我来日定带藕粉糕来谢你。”那包子手还扯着他的袖子连连晃了晃。秦景渊只顾盯着那粉团似的手，思绪尚在掐也不掐之间，只信口用了个上扬调子，“嗯？”
　　而秦景止却只歪头看他，亦用了个上扬调子，“行不行？”
　　秦景渊只见那孩童眉头紧锁，大有愁态的模样，脱口便道，“尽管交与我便是！”说完还重重点了点头。
　　得了此句，三皇子便如获大赦，眉宇间何来愁态，瞬间便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把那砖块似得厚论语往对方怀里一塞，“劳烦皇兄辛苦，记得早些还我。我的位置便在那里。”他生怕秦景渊不知他坐在何处，飞快的跑到正中间的案几旁边，又用手指了指。便对着秦景渊做了个揖，脱欢似的掀了帘子便跑了。
　　留那二皇子愣在原地发怔。他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被当了伴读使唤。也罢。他回味着三皇子那一双含情目，突发奇想，原来传记话本中所谓的英雄气慨油然而生便是这般情境。原来他秦景渊除了是个受气包，也能当上一回英雄，这滋味倒也着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