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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两人就这样在树下坐了好一会,司离天身上力气恢复过来,看了一眼被撕得稀烂的蛇尸,直犯恶心。他到豹尸旁边察看,那豹子蠕动一下,发出几声低低哀鸣。
      “还没死透。”杯渡舔舔满是血的嘴唇,把剩下半个蛇胆裹进衣裳,含糊道:“这是只母的,陛下你看它背后的山洞,里边肯定有小豹子!豹子最灵性警觉,这么大条蟒蛇出来觅食,别的动物都跑了,它不跑,肯定是为了护犊!”
      司离天拔开豹子背后树丛,果然有一个狭窄洞口,他突然想起一事,松了手道:“杯渡,你自小游猎,刚才趴在地上老半天,难道就没看出有蟒蛇游过的痕迹?”
      杯渡骇了一跳,脸色慢慢涨得通红,抓着头发,傻傻道:“陛下,我,末将……”他苦恼的抓了半天头发,颓然吐了口气,低声道:“末将听说陛下前几天,那个、那个心情不好,兄弟们都破口大骂那个、那个人,末将想让陛下开开心……”
      司离天这才知道自己伤心之事竟然全军皆知,心中不知是怒还是悲,他死死盯着那具蛇尸,道:“你差点让朕葬身蛇腹,居然觉得朕会开心?”
      “是真的!”杯渡急得脸色通红,“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陛下伤到一根头发!我、不,末将心想陛下寻常野兽见得多了,只怕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蟒蛇,想给陛下个惊喜。不过末将也没料到,蛇居然就盘在陛下头顶上,惊了陛下……末将该死!”他举手猛扇自己耳光,白布拍脸打得彭彭闷响。
      寻常所谓惊喜无一不是新鲜玩意,却还是第一次碰见有人送惊骇当惊喜的,司离天伸手阻止杯渡自罚,道:“罢了,朕不怪罪。”他又去探那洞口,洞口极小,他慢慢挤身进去,果然见到洞穴深处有只小豹子,已经约有三个月大小,琥珀色眼睛湿润地望着他。
      他将幼豹抱起,那小豹子似乎饿得没了力气,也没挣扎,被他抱出山洞,围绕在母豹身旁,蹭着母豹,细弱的哀哀鸣叫。母豹搭着血流不止的硕大脑袋,两只眼睛望着司离天,流露哀求之色。
      杯渡道:“陛下,这只小豹子后腿断了,才没离家自立,也没豹子凶性,母豹一死它就活不成了,它是求你养它儿子。不过豹子天性不认主,请陛下三思。”司离天一怔,拎了幼豹抱进怀中,母豹这才哀哀闭了眼。
      随从的侍卫直到这时才找了过来,看见一蛇一豹死尸,血肉遍地,两人却坐着豹尸旁,又是好一场兵荒马乱。司离天抱着幼豹坐回马上,杯渡仍然坐地不起,他迟疑看看怀中幼豹,道:“以后军中若有闲暇,就来宫中照顾它。”杯渡愣住了,看着司离天毫无表情的脸,眼睛眨了好几下,咧嘴一笑,道:“末将遵命!”
      司离天侧过脸去,执着马鞭不语,半晌道:“杯渡,刚才那一会,朕的确很开心。”他淡淡一笑,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马鞭甩下,转眼就被簇拥的众人淹没。

      回到临时搭建的行营里,广和扑上来泪水涟涟,司离天将她抱在怀里好生安抚,半天才劝了回去,转眼一看,戚七却又硬挺着背跪在面前,一脸英勇就义的神色,不由头痛的按了按太阳穴,道:“朕再不会如此鲁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戚七抬头望他一眼,这才跪行着退出了行营。
      司离天跌在榻上,只觉疲惫如潮水般顿时涌上,他倚榻半梦半醒的闭着眼,突然一个人影从朦胧中涌现出来,从背后拥着他笑道:“现在全军都知道,你和我是一对啦!”自己笑着一转身,那个人影却扭曲起来,声音沉沉,道:“司离天,就算你夺了我的天子之位,自封皇帝又如何?你成了全天下的笑柄……笑柄……笑柄……”
      司离天猛的一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他抱住头一声怒吼,猛地握拳砸上木榻。广和一直守在营外,掀开帘子扑了进来,捧起司离天右拳,垂泪道:“哥哥,你别这样!”司离天倦倦看着她,自嘲道:“就连你都不放心我!我司离天,竟成了个要人怜悯的对象!”
      广和吃惊道:“哥哥?”
      “就连一个军官都知道,我被贺栎抛弃。”司离天吃吃笑道,“自有史记载,千古以来谁也没有我这样广袤的领土,我这样巨大的权力,他们称我为皇帝,说我有三皇之功,五帝之德。然而我在我的臣民心中,居然是个被抛弃的下堂妇!”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迸出星星点点的泪光。广和突然沉静下来,将大笑不止的司离天拥进怀中,柔声道:“哥哥,你哭一场,好不好?我盼你的眼泪,已经盼了整整三年了。”
      司离天惘然地看着她,被她温柔清澈的眼神一激,一下子清醒了,那是一种比刀割还令他疼痛的同情。“小妹,让我一个人呆着。”广和哀求道:“哥……”他轻柔却坚决的推开了她,“去休息吧,我没事。”
      广和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司离天静静躺在榻上,呼吸艰难,他摸索着想解开衣裳,却触碰到空空如也的腰间。他猛地一个寒噤,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寒深重,行营里除了火把噼啪作响,再无声息。司离天手中托着用纱笼起的夜明珠,神情漠然,慢慢走出行营,夜晚中依旧白衣如雪,行走时独一无二的优雅就如一株夜香悄然绽放,分外醒目。侍卫们惊醒过来,却没有一人作声,静静的看着他向黑夜中走去。
      司离天知道有人跟在他身后,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并不在乎,直直的朝着目的地走去。为他修建的帝陵距离猎场只有一里之遥,夜晚中黑影幢幢,风过树林,犹如鬼魅狂乱起舞。“传说在停灵前,陵墓被破,地下的冤魂就会蜂拥出来,惊忧整个陵寝都不得安宁。”他自语道,掌着夜明珠走入地道,推开地宫正门。
      地宫长长的甬道里空寂无声,脚步声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回到深处的不知名尽头。司离天走过一扇又一扇洞开的大门,脚下的路仿佛永无尽头。他走进位于地宫正中的梓室,这里水银为河,砌玉为山,洒珠为星,点金为日。
      他将夜明珠放到墙角一具吐珠玉狮口中,幽幽光芒立即在整间石室中流转,司离天缓步走到角落药柜处,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碧玉小匣,打开一看,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呵……”
      玉匣颓然落地,司离天轻声一笑,倚在壁上,有无数的回忆从他涨痛的脑海中涌现出来,又被生硬地塞回刺痛的心脏中去,回忆伴着疼痛一层层覆来,这种疼痛他很熟悉,他已经痛了三年。他想起他和贺栎的童年,他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儿,被贺栎高高地抛起又接住,手舞足蹈地尖声大笑。少年时候那人突如其来的示爱,他第一次知道手足无措的甜蜜滋味,被那个人在唇边偷了一吻,就晕头转向的过了一天。后来他们就在宫廷的每一个地方缠绵,在一个又一个地方留下他的呻吟,他的喘息,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然而这一切最终消失在那空荡荡的碧玉匣子,前尘往事,尽数湮灭,不留半分痕迹。司离天闭上双眼,痛得蜷起修长身体,戚七悄无声息的跪到他脚边,听到司离天微弱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叫离天?”
      “……”戚七摇头,也不知道司离天看没看见,司离天喃喃道:“朕生下来的时候,是个死胎。父王大怒,说是不祥之兆,要把朕和母亲一剑杀死,他的剑已经落到了母亲颈上,门外突然有个老乞丐求见,手中就拿了这个碧玉匣子。……玉匣一打开,里面是一层碧色的细砂,老乞丐说这叫离砂,是天上一个仙人的血,落到凡间,就成了碧色的砂子。生而无血,自然是个死婴……离砂一喂入死婴口中,那婴儿果然立即醒了过来……父王大喜,回头看那老乞丐时,却只看见一只彩翼凤凰,翩翩飞向九重天,便给那婴儿取名离天。”
      戚七低声道:“陛下才倾天下,原本就该是仙人降世,以救世间于水火之中,给世人以平安喜乐。”
      司离天微微一笑,道:“不错。”他将匣子放回原处,有条不紊关上药柜,退出地宫梓室,却在上阶梯时一个趔趄,整个人竟然向下仆去!
      “陛下!”戚七骇得呼吸都忘了,抢到司离天坠落的身下,被撞得一声闷哼。他反手抱住司离天,翻了个身,急道:“陛下,你没事吧?”
      身下的人却一动不动,散开的头发流落下来,流水般铺满汉白玉阶。戚七张大了眼睛,看着司离天紧紧闭上眼睛,浓密眼睫下一滴泪珠颤动不休,“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司离天喃喃说道,泪水浅浅滑落。戚七心头一阵揪紧,如同着了魔般,颤着手拂开司离天脸上的发丝,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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