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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司离天听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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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踏灭了火堆,重新整装起程,几个要好的侍卫悄悄凑到一块,窃窃私语道:“陛下昨天晚上一宿未归,听说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是和戚七一起回来的,衣裳头发全都乱了。”另一人道:“要是陛下看上戚七也好,戚七忠心耿耿,绝不会像贺将军一样负心。” 一人却道:“你知道什么?!当年贺栎看起来,比天下任何一个都忠心!后来呢?”
杯渡铁青着脸站在他们背后,道:“都给我牵马去!”众人一哄而散。
杯渡叹了口气,耸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回了自己马上,偷偷去看那个正前方的身影。司离天完全看不出一宿没睡的迹象,玄衣素袍,头戴帝冠,显得精神奕奕,正和几个随扈的大臣谈笑风生。
司离天抚着鞍前仍然熟睡的幼豹,沉吟道:“战车规制必须统一,如今缴获的各国战车大小不一,不能通用,像这样的全数熔了,重铸!他日战场之上要换车轮,难道还要分是原来楚国的车还是临淄的车?还有枪头,也是同样。”
旁边众臣诺诺称是,司离天这几年将战事全数放下,只专心于内政,心底已经生出几分厌倦,道:“这件事回宫后再议,把戚七叫过来。”
戚七驱马过来,却后半个马身,低头不看司离天。司离天带他离开大队,望着前方,道:“你在朕身边跟了多久?”戚七低头道:“三年。”
“三年,日子不算短了。”司离天点点头,“一直跟着朕也不像话,男儿终究要到沙场上真刀真枪,才算真功名。你回宫后就卸职,去边疆当个千夫长。”
“陛下!”戚七霍地抬头,张了张嘴,忍不住道,“陛下不要我了?”
司离天沉默了一会,似乎无声的叹息了一声,道:“去挣些功业出来,以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才是正道。”他举手示意戚七噤声,淡淡道,“看在你这几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昨晚的事,朕可以当没发生过。不过你要知道,朕不是旁人,乃是你的皇帝!”他目光陡地凌厉,直逼戚七,像要一直刺进他心脏中去。
戚七低头不语,突然拔出身侧长剑,举剑向左手砍去!司离天眉头一皱,臂长不及,就在马上单手支鞍,旋身一脚踢开他手中长剑,但终究晚了一步,伤口已经深及见骨。戚七按住血如泉涌的左腕,忍住剧痛看着他,眼中泪水滑落,道:“臣这只手昨晚冒犯陛下,就砍了这只手谢罪!只求陛下不要赶我走!”
司离天气得嘴唇微微哆嗦,道:“戚七,你敢威胁朕?”
戚七脸色比失血更加惨白,滚鞍落地,就在地上连连叩首,泪如泉涌,却一言不发。竟是司离天不答应,就不起身的决心。司离天单手抚额,只觉脑中一阵疼痛,烦躁无比,狠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跪死在这里!”马鞭狠狠挥下,就此绝尘而去。
戚七就在地上浑浑噩噩不知道跪了多久,腕中血流一地,他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幽幽轻叹,广和公主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别动!”他硬提一口气,哀求的望着广和,广和点了点头,他一口气松下,立即昏了过去。
广和把司离天领到马车边,望着司离天,道:“哥哥,小七不过一时糊涂,你饶了他吧。他其实……很可怜。”
司离天古怪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戚七,又回头看广和,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广和退了一步,心头阵阵发寒。司离天道:“小妹,在你们眼中,我是不是就和他一样可怜?”
广和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答话,司离天已经长笑一声,拂袖而去。
杯渡听到前方一阵骚乱,又听说戚七割腕自杀,惹得司离天勃然大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却一阵阵发闷。他离开大队,独自在官道两侧散步,突然干燥的草丛里一阵沙沙作响,一只幼豹撇着后腿钻了出来,在他脚下乱转。
“你还认得我?”杯渡大奇,不顾自己手上的伤,把那只幼豹抱了起来,幼豹也不挣扎,在他怀中呜呜地低鸣。杯渡自幼与动物为伍,见它一双湿润的琥珀眼睛始终望着他,便知道这幼豹是要求他什么事,他把小豹子放下,幼豹就叼着他裳角向一边拉扯。
这豹子倒有灵性!杯渡跟着它一路走去,不到几步,就听到一阵单调的草笛声,幽幽地呜咽。他慢慢走了过去,司离天背靠一颗大石而坐,颈项微垂,举手吹着草笛,背影似有无限寂寥。听到脚步声,他一抬头,与杯渡的目光撞个正着。杯渡道:“陛下!”却没了下文。
幼豹呜呜地叫着,一瘸一拐地跳到司离天怀中,它的体重已经不轻,顿时压得司离天呼吸一窒,缓过来用力一拍它的脑袋,道:“杯渡,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只小豹子的腿,还能不能救?”
杯渡半跪下来,将那幼豹察看一会,肯定的道:“它骨骼还没长成,能救!不过要把腿重新打断,再接好。”他踌躇一下,道,“陛下,这只小豹子从没自己猎过食,才没凶性,要是它腿一好,恐怕就不能再养了。”
司离天抱着幼豹,道:“朕知道。它腿一好,朕自然就放它回山林,宫中虽好,却终究不是它该在的地方。”他话音淡淡,其中自有寂寞的意味,袅袅如烟。
杯渡盘腿坐到司离天身前,却听司离天道:“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杯渡受宠若惊,连忙道:“好多了,末将是个粗人,这点子小伤,不碍事!”
两人一时无语,杯渡知道司离天不想说话,却舍不得就此离开,左瞧右瞧,一眼瞧见司离天手中的草笛,寻了话题道:“陛下会折这个?末将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穷孩子才会。”
“嗯。”司离天微微一笑,摊开手掌,瞧着那碧绿草笛,“朕小的时候,调皮得跟猴子似的,一出宫就疯了似的到处乱跑,……贺栎怕我跑丢了,常拿些新鲜玩意来哄我跟着他,一时是编蚂蚱,一会又放风筝,还会滚铁环……吹草笛是学得最久的,让他清静了好些天。”他微微出神,突然又惊醒过来,将那草笛撒手扔开。
杯渡低着头不说话,去拣起那草笛,凑到唇边吹了起来。他吹的笛子和司离天截然不同,是乡间俚俗小调,十分轻快活泼,更有几分俏皮意味,杯渡摇头晃脑的吹着,司离天静静倾听,脸上渐渐泛出轻松来。
“这曲子好生喜乐,唱的是什么?”
杯渡道:“我们家乡那里,男的上山打猎,女的也要上山采药,要是年轻小伙子和姑娘在山间遇见了,就经常唱这一曲。男的说,妹妹采药背满箩筐,为何不给我一些?打猎多遇险,也好敷伤。女的就答,哥哥的猎物挂满腰间,为何不给我一些?剥了兽皮,好给哥哥做衣裳。”
司离天听得卟哧一笑,道:“这曲子真有意思。”
杯渡玩着手中草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都是些粗俗的东西,说来不值入耳,陛下能高兴一下,末将就心满意足了。”他抬头看司离天脸上笑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道,“去年末将回了家乡,他们听说我当了将军,就托我带了许多土产,说要送给陛下,以表谢意。……末将原来不好意思开口,都是些值不了几个钱的小东西,不敢说给陛下听……怕陛下看不上眼……”他越说越害怕,脑袋渐渐耸拉下去。
司离天一怔,温言道:“朕的子民送的东西,不论是什么,朕都高兴。”让杯渡慢慢平静下来,这才道,“他们为何要谢朕?”
杯渡头低得贴着胸膛,只看见耳朵红通通的,小声道:“陛下也知道,末将原来不是临淄人。末将家乡原来是临淄和楚国的交界处,每年都要打仗,军队打仗,苦的还是老百姓。东西被抢,房子被烧都是经常的事,当时姬朝的天子又荒淫无道,还有许多官吏来抓没成年的小姑娘,家家都苦……自从陛下统一中原,就没了战事,对官吏管束也严格,他们都过得好多了……”
司离天听得入神,心头渐渐被一阵暖意充斥,似乎长久以来的奋斗终于得到了认同,一直空空荡荡的某处被温热的东西充塞填满,不再冰冷空虚,他定了定心神,道:“那些礼物在哪里?”
“啊?”杯渡呆呆地望着他,“在……在末将家里。”
司离天长身而起,微笑道:“好!杯渡,回了京城,朕就到你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