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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高地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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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广和坐在榻前,垂泪道:“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心软,放贺栎进宫了。”
司离天仍旧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淋漓,他已昏迷了两个时辰,太医来过数拔,都说是气急攻心,只待自行醒转,再作调养。然而司离天没有醒来,仿佛身处梦中,却又始终唤不醒。广和低头去以额触额,觉得他额头被汗水浸一片冰冷,拿热巾慢慢蘸去。
“哥哥,”广和哽咽道,“以后我再也不偏心贺栎,我只要哥哥你,你也不要再为贺栎伤心,我们兄妹俩一起过一辈子,好么?”她将司离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觉得他手指仿佛动了一动,惊喜道,“哥哥,你醒了?”
司离天慢慢睁眼,气息短弱,微笑道:“傻丫头!”广和又喜又悲,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浸得司离天胸口湿透一片。司离天抱着她移坐起身,环视四周,道:“朝中的人呢,怎么都不在这里?”
广和道:“我怕他们打扰你休息,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琅夫人也来过,我嫌她讨人厌,没让她进来。”她紧紧搂着司离天的腰身,觉得他又清减了许多,心头一痛。“哥哥,我搬过来,陪你在宸华宫一起住。”
司离天笑道:“傻妹子,你还要嫁人,怎么说这种傻话。”他抚着广和头发,广和却认真道:“我刚才在心里发誓了,要一辈子陪着哥哥,不嫁人了。”孩子气的认真表情,惹得司离天又好一阵发笑。
因为贺栎之事,宫中气氛阴郁无比,宫人来去都行走无声,只怕惊动司离天。司离天也觉得压抑,因众人小心更加不悦,一觉得身子好了些,第二日便传令出京郊猎。深秋季节已经没有多少凶恶动物出没,司离天传令女眷一起出行,自己没带琅夫人,只带了广和。到了猎场,他换了一身玄黑劲装,边角滚以金线,这一打扮越发英朗爽气,惹得宫眷频频看来,注以秋波。
戚七见他打算亲自下场,上前拦道:“陛下身子不好,不如就在场上看着。”
司离天背了御用的一张黑雕大弓,弹弹弓弦,笑道:“再不疏动筋骨,恐怕身子就更差了!这三年朕都没上战场,难得有打猎的兴致,你就莫再阻拦朕了。”
戚七只得讪讪退下,心中却惦记着前几日之事,七上八下,只紧紧跟在司离天背后,全无心思打猎。
司离天弓术卓绝,很快就猎了几只小野物,挂在鞍边。天高气爽,林中气息清新,连发几箭之后,司离天不停挥鞭,御风而行,只觉得大风扑面,吹得衣角飒然作响,仿佛吹走无数烦忧,不由得心怀大畅,面露兴奋之色。戚七伴他同行,不由也面露微笑,心中竟然无限欣喜。
一行人不知不觉进了林子深处,司离天一眼看中前方一只麋鹿,双手交错,打了个手势。戚七领命,立即领了一帮侍卫前往堵截。那麋鹿年纪尚幼,想是没了母亲,才会在这深秋季节出来觅食,此时被十几个人围上,顿时慌不择路,撒腿就跑。司离天眯起双眼,自箭囊中抽出一枝雕翎箭,双臂蓄力,慢慢张满了弓。
“愿此箭得中,佑我中原平安。”司离天心中祝祷,长箭破空而去,却听耳后“咻——”的一声,一枝长箭后发先至,追上司离天射出的雕翎箭,两箭空中相撞,箭翎四散,双双跌落尘埃。那幼鹿受了惊,在密林中飞窜,很快就消失不见。
司离天大怒回头,那射箭之人正拍马赶来,一身黑色软翎甲,长发胡乱扎在脑后,他赶到司离天驾前,举手平胸行了军礼,道:“陛下!”
司离天怒道:“杯渡将军,你这是何意?”
“陛下,这是只快到育龄的小鹿,倒不如放了它,留着明年生了崽再杀!”那男人眉眼粗放,声音也粗糙沙哑,“末将刚刚赶来之时,已经在林中发现了豹子足迹,看来是只庞然大物。陛下要是有兴趣,末将陪你去杀豹子,那种野物,杀起来才够劲!”他冲着司离天咧嘴一笑,白牙森森,血腥味十足。
司离天微微动心,脸上却怫然不悦,道:“你说得有理,朕不计较你冒犯。下次若再有逾矩,朕绝不轻饶!”说罢拍马再往密林深处行去,杯渡却紧缀在他身后,与他并驾齐驱,嘿嘿一笑,道:“陛下,这边走!”不等司离天答话,扯了马头一个漂亮旋身,往右方快速驰去。
司离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杯渡猎户出身,行事不拘小节,在皇帝面前照样大大咧咧,他手上一迟疑,还是扯了马头追上杯渡。杯渡极善马术,司离天□□也是千里神驹,两人距离渐渐和侍卫拉得远了,司离天听到背后侍卫的呼喊声,突然一阵烦躁,猛地一抖缰,再不理会他们焦急呼唤。
皇帝猎场位于一片茂密森林,从中圈了林木较稀疏之处布围,以供皇家行乐之用。司离天望见前方布围痕迹,心知再过去便出了猎场,杯渡却仍然不停,他也不顾自身安全,依旧策马不停。两人一路行去,树林渐行渐密,渐渐的头顶密枝交错,遮天蔽日,虽然时近正午,林中依旧一片幽暗。
杯渡不时停了马,下马察看地上隐密的动物足迹,司离天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他匐伏在地四处寻觅,鼻翼翕张,也如一头觅食的猎犬般充满野兽气息。杯渡忽地弹跳起身,嗓门压低,一脸兴奋紧张之色,道:“就在前面了!”他示意司离天下马,也不拴马,两人绰了长弓在手,搭箭张弦,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向前摸索过去。
两人紧贴树身绕过了一株参天大树,眼前霍然开朗,竟然有一小块平地,一只金钱大豹前肢微屈,腹部着地,摆出蓄势待发之势,嘴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司离天以为它发现了自己,手中一紧,却立即被扣住手指,杯渡低声道:“不是我们!”一把将他拉回树下。
那豹子突然腾身掠起,直扑向司离天侧旁的参天大树,只听呼呼风声,那豹子发出一声惊天咆哮,重重摔回树下。司离天抬头一看,几乎惊呼失声,就在头顶两尺之处,树枝猛得摇得沙沙作响,一只粗若水牛的巨蟒顺着树干蜿蜒而下,双眼大若灯笼,长长红信嘶嘶作响。
他立即屏住呼吸,那巨蟒却已经发现了这个近在咫尺的猎物,换了觅食目标,红信一吐,触上司离天脸庞。司离天几乎是下意识地拔箭,用尽全身力气刺去,雕翎箭头嗤的一声,尽数没入蛇身七寸,巨蟒吃痛,却没有停下那意欲吞噬的巨大蟒头。司离天脑中一片空白,难道今天就要毙命于此?心头突然一阵强烈不甘。
“妈的!”
杯渡猛地一声巨吼,抢上前来,伸出两只手,上下撑住蟒头血盆大嘴,一脚把司离天踢开。巨蟒两次受阻,也动了怒,长身游动,转眼就将杯渡包裹进巨大蛇身之间。杯渡并不挣扎,两手发力,渐渐将蛇嘴越撑越开,一人一蛇久持不下,杯渡渐渐被蛇身挤压得窒息,脸色涨成通红。
司离天被他踢出三尺远,正巧落在金钱豹身边,一眼瞥见那金钱豹腹部露出森森血肉,已经濒死。他微微一个寒噤,不及细想,抽出随身短剑,揉身而上,短匕直没入巨蟒七寸,他手握匕首狠狠一绞,血肉飞溅 。
巨蟒吃痛之下,蛇身一松,杯渡陡地深吸口气,目露凶光,“嘿!”地大喝一声,全身青筋暴起,竟然将那蛇头硬生生撕裂开来!
司离天被蛇血浇了一头一脸,愣愣看着杯渡手上发力不停,从蛇头一直撕到蛇身,神力犹未用尽。杯渡一不做二不休,竟然一脚踏住蛇嘴下颚,一手撑住上齿,整个人都钻进蛇口中去,掏摸良久,竟然挖出一颗血淋淋的蛇胆!他将软下的蛇身一脚踢开,再也不看一眼,转身单膝跪到司离天面前,咧嘴一笑,道:“陛下,这蛇胆生掏活挖,最是大补!”
司离天仿佛劫后逢生,一阵目眩神迷,半晌才回神,道:“蛇齿有毒,你把蛇胆吃了,才好解毒。”
杯渡愣了愣,道:“哦。”仿佛这才看见手上两个被蛇牙洞穿的伤口,他嘿然一笑,把那个大若拳头的蛇胆撕扯开来,血淋淋的往嘴里塞,口中含糊不清道,“原来陛下也知道蛇胆能解毒——呸!妈的!苦透了!”
他粗言粗语,一边吃还骂个不停,司离天待他吃完半个蛇胆,道:“把手包扎一下。”他生为王子,自然从没纡尊降贵为别人包扎过伤口,只口中吩咐,怀渡应了一声,却为难的看着两只手,道:“陛下,我是先包左手还是右手?”
司离天被逗得一笑,从马褡子里拿了伤药,全数倒在怀渡手上,扯了干净白布包扎起来。怀渡低头看着他头顶,道:“陛下包得很好啊。”
司离天没答话,直到包扎完毕,才觉得脸上皮肤绷得僵硬,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涸,苦笑道:“朕十二岁起开始征战沙场,受伤包扎什么的,早就熟练了。朕杀人无数,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惊心动魄过。”
杯渡道:“那是自然。陛下一出生就是临淄王子,身边随时都有无数人,自然没遇过险。陛下上战场那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哪里像今天这样,半途硬生生地钻出条大蛇来!我就不一样了,打小起就在深山里钻,什么野物没见过,不瞒你说,十岁那年遇见头野狼,差点把我脖子咬断,后来遇见个行走江湖的郎中,居然把我给救了回来。”他扯开衣裳颈子,指着左颈肩处一道长达半尺的狰狞疤痕给司离天看,完全忘了这种举动算君前失仪,道,“自打那时起,爹妈就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把我送去参军。我走的时候,小弟才三岁,抱着我的腿哭着不让我走,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杀敌报国……”
他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司离天靠坐在树下,微笑着听他说行伍中事,时不时冒出几句粗话,虽然血污满身,肮脏不堪,身畔还有一具蛇尸血肉模糊,却觉得天高地阔,清风徐徐吹过树林,心境是许久都没有过的平静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