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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北行之始 ...

  •   黎明的灰白如潮水般漫过孟菲斯高耸的白色城墙时,宫殿西侧专用马厩外的夯土地面上,已映出一片被拉长的、沉默移动的影子。
      没有号角,没有仪仗,甚至没有惊动太多尚在沉睡的宫人。
      五十名精锐骑兵——人手一匹耐力出色的沙漠战马,鞍侧悬挂着弓袋、箭壶和便于马上劈砍的弯刀——已悄然列队完毕。
      马哈德一身轻便的镶钉皮甲,正进行最后的巡视。他的手指划过每一副马鞍的肚带,检查松紧;目光扫过每一名部下头盔下的眼睛,确认清醒与专注。
      这位年轻的护卫长此刻更像一头即将带领狼群出猎的头狼。
      场地边缘,阿图姆正亲手调整着一匹高大黑马的马镫长度。他已褪去所有象征法老的华丽饰物,穿着一身毫无纹章的深棕色猎装,外罩一件同样朴素的暗灰色旅行斗篷。腰间除了那柄从不离身的仪式短剑,还多了一把式样普通、但保养得极佳的青铜佩剑。
      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即将远行狩猎或巡查领地的年轻军事贵族,而非那位刚刚离开华丽宫殿的法老。
      游戏站在一旁,有些笨拙地试图安抚自己那匹略显焦躁的枣红色母马。这匹马是马哈德特意挑选的,性情温顺,步伐平稳,适合长途骑行。但即便是最温顺的马,在黎明前这种集结待发的肃杀气氛中,也难免有些不安。
      游戏学着阿图姆刚才的样子,伸手轻轻拍打母马汗津津的脖颈,低声说着些无意义的安慰话,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下强健肌肉的颤动和血管的搏动。他自己也穿着类似的骑装,只是质地更普通,斗篷颜色是便于沙漠行军的浅褐。
      “记住呼吸的节奏,让身体随马而动,不是对抗它。”阿图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已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仿佛与座下黑马融为一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戏,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绯红的眼眸在熹微中显得格外清亮,“节省每一分力气。跟紧我,如果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游戏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马粪、皮革和黎明寒意的空气,踩住马镫,借力攀上马鞍。
      姿势算不上优美,甚至有些踉跄,但终究是稳住了。身下的母马似乎感觉到新主人的紧张,不安地摆动了一下头部。
      阿图姆伸出手,用手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极快地在母马耳后至颈侧的某处按压了几下。那马立刻打了个响鼻,抖了抖鬃毛,竟然真的平静了不少。
      “一点小技巧。”面对游戏诧异的目光,阿图姆笑着收回手,淡淡解释,“从老马夫那里学的。走吧。”他轻抖缰绳,黑马立刻小步向前。
      马哈德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右臂,向前一挥。无声的指令传遍整个队伍,骑兵们整齐划一地控缰起步,马蹄声从杂沓迅速变为整齐划一的沉闷节奏,如同一声低沉的心跳,敲破了宫殿外围的寂静。
      这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自宫苑侧门离开,融入孟菲斯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从慢走变为稳健的小跑。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发出整齐而富有韵律的“嘚嘚”声,如同一首单调却充满力量的进行曲。
      游戏努力适应着马背上的颠簸。
      阿图姆似乎背后长眼,稍稍放慢了马速,让游戏能更轻松地跟上,并偶尔简短地提醒:“放松膝盖,视线放远。跟着它的节奏,别较劲。”
      渐渐地,在阿图姆沉稳背影的引导和身体本能的调整下,游戏开始找到一点门道。他尝试着不再紧绷对抗,虽然依旧吃力,但那种失控的恐慌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坐骑初步磨合的成就感。
      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热度。他们离开河岸区域,转向正东。地势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起伏,绿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耐旱的灰绿色灌木丛和开始裸露的、泛着红褐色的土地。
      风也变了,不再湿润温柔,而是带着干燥的颗粒感,卷起细小的尘土,扑打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痒。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有稀疏几棵刺枣树投下可怜阴影的土丘后暂停休整。
      阿图姆和游戏也下马休息,与众人一样,席地坐在滚烫的地面上。午餐极其简单:硬得能磕牙、但能保存很久的黑麦面包,咸涩的羊奶酪,几条风干到几乎没有水分的肉条,以及一小把甜腻的椰枣。水囊中的水在烈日下已变得微温,喝下去只能勉强缓解喉咙的焦渴。
      “累吗?”阿图姆咬了一口面包,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游戏被晒得发红、沁出汗珠的脸上。
      游戏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肩膀,诚实地点点头:“有点。不过……”他看着周围沉默进食但眼神依旧警惕的骑兵们,“比想象中需要坚持。”
      阿图姆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将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递过来。“下午的路更单调,也更考验耐性。注意保持体力。”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他们彻底远离了尼罗河的滋养范围,进入了一片广袤的、被称为“东岸荒原”的过渡地带。绿色几乎绝迹,视线所及是连绵起伏的砾石和低矮耐旱植物的黄褐色大地。马蹄踏起的干燥尘土久久不散,在队伍后方形成一条长长的黄色烟尾,每个人都像被裹在一层沙粉制成的茧里。
      游戏开始真正体会到长途骑行的艰辛。大腿内侧早已被粗糙的鞍垫磨破,汗水浸湿伤口,带来火辣辣的持续刺痛。
      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让腰背的肌肉仿佛打了死结,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酸痛的神经。握着缰绳的手指因持续用力而僵硬发麻。干渴如同附骨之疽,即使不断小口啜饮,喉咙也像被砂纸打磨过。
      热浪一波波涌来,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而细沙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痒。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阿图姆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有些模糊,却始终挺拔如标枪,随着马匹的步伐稳定起伏,仿佛完全不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甚至连他座下那匹黑马,步伐都依旧沉稳有力,不见疲态。
      这份如同融入环境本身的坚韧,成了游戏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模仿着那个背影的姿态,调整呼吸,将意识从身体各处叫嚣的痛苦中抽离,专注于控制坐骑,跟随队伍。
      在一次短暂的途中歇马时,阿图姆控马靠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皮制扁壶塞进游戏手里。
      壶身触手微凉。
      游戏拧开,一股清凉提神的草药气味飘出,里面是某种淡绿色的油膏。
      “涂在太阳穴和人中,能缓解暑热头痛。”阿图姆的声音压得很低,随即又策马回到了前头。
      游戏依言涂抹,清凉的感觉瞬间从皮肤渗入,确实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随后,阿图姆便上手将人直接捞到自己身前。
      身体骤然脱离马鞍的颠簸,落入一个平稳而温暖的支撑中。游戏僵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被阿图姆整个揽到了身前,侧坐在黑马宽阔的背上。大部分身体的重量和维持平衡的负担都被身后的人接了过去,磨破的大腿内侧离开了粗糙的鞍垫,腰背也有了倚靠。
      “别乱动。”阿图姆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同时一条手臂环过他身前,稳稳控住了原本属于他的那匹枣红母马的缰绳,“第一次骑,不要勉强。闭眼休息一会儿。”
      游戏下意识地照做。一放松,累积的疲惫和疼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让他几乎瞬间就有些昏沉。
      队伍继续在热浪与黄沙中跋涉。
      游戏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昏沉的头脑被风一吹,也清醒了不少。他重新睁开眼睛,视野因为姿势的变化而略有不同,能看到阿图姆控缰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茧,手腕稳定地控制着两匹马的节奏。
      “好些了?”阿图姆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声问。
      “嗯。”游戏轻轻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样……会不会影响你?还有,我的马……”
      “没事。”阿图姆回答得很简洁,“第一次长途骑行,能坚持这么久在已经出乎我意料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游戏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谢谢。另一个我。”
      日头开始西斜,单调的荒原开始呈现出一种苍凉壮阔的美感,巨大的岩山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远处的沙丘棱线被镀上一层燃烧般的金红。
      阿图姆似乎也放松了些许,至少环绕着游戏的手臂不再那么紧绷如铁箍。他偶尔会简短地指向某个方向,解释一两句地形特征或可能的危险,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讲授一堂特殊的沙漠生存课。
      黄昏终于降临,热浪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夜晚急速下降的寒意。他们抵达了阿图姆所说的“弯月谷”。这是一片被风蚀形成的、新月状的巨大洼地,岩壁高耸,能有效遮挡风沙。谷底果然十分干燥,只有零星几丛枯死的荆棘。
      扎营的过程依旧高效迅速。这一次,阿图姆没让游戏动手,直接将他带到一处相对平整、铺好了厚毯的背风处。游戏靠坐在岩壁下,看着忙碌的众人。
      阿图姆与马哈德等人围在一起,借着最后的天光研究地图,低声交谈,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偶尔争论两句。火光尚未燃起,他们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剪影。
      晚餐阿图姆端了两碗麦粥过来,在游戏身边坐下。
      “感觉如何?”阿图姆问,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好多了。”游戏接过温热的木碗,手指的僵硬在暖意中缓解,“就是……拖累你了。”
      阿图姆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渐暗的光线中有些难以捉摸。“拖累?”他重复这个词,突然笑着开口道,“你坐在我前面,可是替我挡住了大部分正面风沙呢。”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我们会进入真正的‘风怒沙海’腹地。那里环境更恶劣,而且……根据马哈德之前收到的零星情报和今日所见的不祥痕迹,我们可能会更接近一些‘东西’的活动区域。”
      游戏的心微微一紧。“是……像今天沙窝那里一样的?”
      “不一定。”阿图姆没有回头,“北境传来的消息很混乱。有说利比亚部落联合了更北方的神秘势力,有说沙漠深处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怪物,也有说某些古老的、被遗忘的东西被惊醒了。”他停顿了一下,“‘鹰之城’不仅是军事要塞,它建立在一条非常古老的商路和……某种意义上‘界限’的交叉点上。那里的土地,记忆着很多东西。”
      他转回头,在星光的微辉下,游戏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复杂难明的光。
      游戏明白了。这趟北行,既是法老的职责,也是追寻记忆与真相的必然。危险与机遇并存。“我会小心的。”游戏低声说,“……尽量不成为负担。”
      阿图姆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一个极其自然、带着点兄长式亲昵的动作。“你从来不是负担,伙伴。”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是我的眼睛,是我的尺规,是我……最重要的锚点。”
      他收回手,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好。“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身下是粗糙的沙地,身边是阿图姆平稳的呼吸声,头顶是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沙漠星空。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远处隐约的狼嚎、以及守夜士兵极轻的脚步声,慢慢沉入了虽然短暂却异常安稳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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