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王-暗表]神子》璎珞雪影

35、第三十五章 匠之坊

　　次日上午的最后一次大议，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微妙，甚至隐约透着一丝紧绷。
　　双方在议事厅里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指责，几乎将庄严的殿堂变成了喧闹的市集。乌塞尔-玛特总督试图调和，但收效甚微。凯蒙斯祭司冷眼旁观，偶尔插言，也是将问题引向对神意的解读与古老盟约的遵循，使得局面更加复杂。
　　阿图姆手指在黄金扶手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绯红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下方激动的人群。任由双方将各自的诉求、底牌、不满乃至威胁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才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议事厅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座，带着期待与隐隐的不安。
　　“诸位陈述已毕。”阿图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住了所有余音，他没有评判任何一方的是非对错：“基于最新水文记录、渠道现状测绘、各诺姆在册田亩与人口变动，以及过往三年赋税贡献比例。”
　　阿图姆语气平稳：“朕与两位大臣拟了一份新的分配草案。”
　　他示意涅弗尔上前陈述。一卷写满密密麻麻符号与数字的纸莎草在厅中被展开，开始一板一眼地讲解起来。
　　涅弗尔的讲解枯燥而冗长，先前争吵不休的双方代表，脸上愤怒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深思，以及隐隐的震撼。讲解完毕，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就连乌塞尔-玛特和凯蒙斯，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此乃草案原则。”阿图姆打破了寂静，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具体细则之敲定与推行，由涅弗尔、梅里二位大臣，与相关诺姆代表及孟菲斯有司，于半月内协作完成，并择地先行。孤要看到切实的流水，与生长出的禾苗，而非纸上的空谈与厅中的喧哗。”
　　片刻的沉寂后，来自上游的代表中，一位较为年长的贵族率先躬身，声音干涩：“陛下……思虑周详，臣等……谨遵谕令。”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躬身附和，哪怕脸上还残留着不甘或疑虑。
　　游戏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场权力与智慧的无声交锋，心中波澜起伏。阿图姆所执着追寻并试图建立的“玛特”，是试图用理性、数据、系统与规则，在复杂混沌的人性与利益之上，搭建起一座尽可能稳固、可预期的桥梁。
　　议事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行礼退去时，游戏注意到，帕提赫姆斯副官低着头，随着人群默默离开，而那位萨布少爷，则似乎有意无意地，又朝王座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深处，那抹惶恐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更深的探究。
　　午后，阿图姆换下繁复的朝服，只穿一身简便的深蓝色亚麻长衫。只带了游戏和两名贴身侍卫，悄然从宫殿侧门离开，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他们穿过几条僻静无人的巷道，离开了整洁恢弘的宫城区与神殿区，进入了孟菲斯城东的工匠聚居区域。
　　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街道狭窄，地面坑洼，两旁是低矮的砖石或泥坯房屋，间杂着冒着黑烟或传出叮当声响的作坊。空气里混合着金属灼烧、木料刨花、陶土湿气、皮革鞣制以及汗水的复杂味道，嘈杂而充满生机。
　　最终，他们在一条小巷深处，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的象形文字依稀可辨：“神匠普塔之指”。
　　一名侍卫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环。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向外窥探了一下，随即门被完全拉开。
　　开门者是一位老人，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纠结，脸上布满被炉火常年熏烤留下的深色皱纹与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袖管打了个结。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火星烧灼痕迹的皮质围裙，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火与金属气息。
　　见到阿图姆，老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大礼参拜，只是用剩下的独臂在胸前做了一个简洁而古怪的礼节，像是某种古老匠人之间的手势。他侧身让开通道，沙哑的嗓音响起：“陛下还是来了。比老巴凯想的晚了两天。”
　　“俗务缠身。”阿图姆简单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对待长辈的随意，“东西好了？”
　　“好了。跟我来。”名为巴凯的老匠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稳健地向作坊深处走去。
　　阿图姆示意两名侍卫留在门外警戒，只带着游戏随老人入内。
　　作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但也更加杂乱。到处堆叠着半成品的刀剑矛头、铠甲部件、各种形状的金属锭与边角料，以及许多游戏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工具。几座炉火已然熄灭，但余温尚存，让室内空气燥热。墙上挂着许多完工或未完工的武器，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穿过这片如同金属丛林的工作区，巴凯推开一道厚重的、用多层皮革缀成的帘子，后面是一间更小、更暗，类似储藏室的房间。里面堆着更多杂物，灰尘也更厚。
　　老匠人咳嗽了两声，走到角落，费力地从一堆陈旧皮革和木箱后面，拖出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油布上同样积着灰。将那物体小心地平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木台上，然后看向阿图姆。
　　阿图姆走上前，解开油布上系着的皮绳，一层层掀开。最后，一把带鞘的剑呈现在眼前。
　　剑鞘是陈旧的深褐色皮革，毫无装饰，看起来平淡无奇。阿图姆伸出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抽出——一抹幽暗却流转着内敛寒光的刃身逐渐显露。
　　剑的形制并非埃及常见的短剑，而是更接近游戏在现世见过的、某种古典风格的长剑：笔直修长的双刃剑身，线条流畅，剑尖弧度舒缓而锐利。剑身靠近简洁十字护手处，蚀刻着几个极其微小、非埃及象形文字体系的奇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微光。
　　“按照您上次密信里详述的要求，”巴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沙哑却清晰，带着匠人谈及得意作品时特有的专注与一丝自豪，“用了三块最好的天石和西奈深山矿脉里的‘赤泪’。”
　　他走近两步，独臂指着剑身上的符文：“这几个符号，是照您随信附来的图样，用金针一点点蚀刻上去的。还有……嗯，一点别的古法配制的药剂，浸泡了整整七日七夜。能不能像您说的那样更好地‘传导’或‘附着’您那种特殊的力量，老巴凯不敢保证，但这把剑本身的锋锐、坚韧，绝对远超寻常武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分量比看起来要重些，重心经过调整，利于劈砍直刺，但需要使剑的人有足够腕力和技巧才能驾驭自如。陛下您可以试试。”
　　阿图姆单手执剑，走到房间中央稍空旷处，手腕微抖，挽了两个极其简洁的剑花。剑身破空，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嗡鸣，带起森森寒意。
　　“好剑。”阿图姆停下动作，仔细审视着光洁如镜的刃口与那些神秘的符文，眼中流露出赞赏与满意，“辛苦你了，巴凯。”
　　老人摆摆手，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份内之事。能为陛下打造这样的兵器，是老巴凯的荣幸。”他的目光移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游戏，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转向阿图姆，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次突然北巡‘鹰之城’，可是因为那边……近来风声不太对？”
　　阿图姆归剑入鞘，动作轻柔：“听到什么了？”
　　巴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更低了：“老巴凯这铺子，来往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些话，官方渠道未必听得到。最近两个月，从北边，特别是从利比亚那边过来的商队里，零星出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货。”
　　“哦？”
　　“一些小件的金属饰物，做工精细得吓人，不像利比亚那些游牧部落的手艺，倒像是……更北边，那些常年冰天雪地、传说中巫师部落捣鼓出来的邪性东西。”巴凯描述着，眉头紧皱，“还有些处理过的兽皮，鞣制方法古怪，气味也怪。数量不多，混在正经货物里夹带进来，但老巴凯打了大半辈子铁，跟各种材料打交道，鼻子和眼睛还没坏。”
　　“东西呢？”阿图姆追问，眼神锐利。
　　“过老巴凯手的，都按规矩，找机会熔了或者烧了，没让流出去。”老人肯定地说，“但既然能有第一批混进来，就难保没有第二批、第三批，走别的路子。陛下，”他看向阿图姆，独臂无意识地搓了搓，“那边恐怕……有些东西的味道，很冷，很老，很是不祥。”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将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的剑接过，郑重地对巴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那间隐藏在陋巷深处的神秘作坊时，夕阳已将孟菲斯白色的城墙染上淡淡的金红。回宫的路上，阿图姆比来时更加沉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思的阴翳。那把被油布包裹的长剑，由一名侍卫小心捧着。
　　晚膳依旧安排在莲花中庭。精致的菜肴摆满矮桌，但气氛却有些不同于往日的宁静。
　　阿图姆吃得不多，动作有些慢。游戏也默默进食，心中回想着老匠人巴凯的话。那些“邪性”的饰品、“不祥”的气息……似乎将北境之行蒙上了一层阴影。
　　“都安排妥当了。”阿图姆放下银勺，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明日黎明前出发，走陆路，轻车简从，速度更快。马哈德已挑好人手。孟菲斯这边后续事宜，塞特会与乌塞尔-玛特协同处理。”
　　游戏点头，表示明白。
　　“北境……”游戏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听巴凯师傅说的，好像不止是打仗那么简单？会很危险吗？”
　　“不知道。”阿图姆坦诚地回答，没有用虚言安慰，“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必须去。危险可能来自看得见的敌人，也可能来自看不见的阴影。我是法老，不能因为前方可能有危险就止步不前。”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碰了碰游戏放在桌沿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确定的暖意，“不过，这次不是独自一人去面对未知了，对吧？”
　　他的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却有一股安定的力量传递过来。游戏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用力点了点头。“嗯。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