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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暗流 ...

  •   孟菲斯的三日,在密集的政务与暗流涌动的交际中倏忽而过。
      白日里,阿图姆以法老之姿履行着职责。游戏亦步亦趋,如同影子般学习着这古老宫廷无声的语言。他渐渐能读懂那些低垂眼睑下转瞬即逝的算计,能分辨出华丽颂词里包裹的试探或恳求。
      孟菲斯总督乌塞尔-玛特是个圆滑周到的人,总是弓着身躯,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
      但游戏注意到,当阿图姆问及某些具体政务——比如去年修缮西城墙的款项明细,或者某几个旧仓库的库存核查记录时,这位总督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快的闪烁,回答也变得稍显迂回笼统。
      “陛下明鉴,这些琐碎账目自有下面专吏负责,老臣……老臣立刻调来完整卷宗供您御览。”乌塞尔-玛特总是这般应对。
      而普塔神庙的大祭司凯蒙斯则是另一番气象。他的言辞间充满对神意的虔信,却总在不经意间强调孟菲斯神殿体系“自古以来的独立传统”与“对下埃及民心的独特安抚作用”。当阿图姆询问神庙所属田产的最新账目时,凯蒙斯垂眸应答流畅,但游戏敏锐地捕捉到他身后一位年轻祭司瞬间紧绷的手指。
      “白墙之城的光辉,源于神恩与古老盟约的庇佑,历代法老无不尊崇。”在一次关于是否增拨资金修缮某座古老偏殿的讨论中,凯蒙斯如此说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乌塞尔-玛特,“世俗的便利固然重要,但维系神人之间的纽带,方是国祚绵长的根本。”
      乌塞尔-玛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图姆端坐其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双方的言辞往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微微颔首,并不急于表态。直到双方各自陈述完毕,他才用简洁清晰的话语给出裁断——提出一个折中或更具建设性的方案,同时将皮球又踢了回去,还让双方都难以反对。
      游戏看在眼里,暗自惊叹。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裁决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无数利益与人事的脉络。
      阿图姆在试图用他理解的“秩序”——一套更清晰、更可核查、更倾向于中央权威的规则——去梳理、乃至重塑这座古老都城内部盘根错节的权力生态。
      这绝非易事,甚至可能激起暗处的反弹。
      除了这两股主要势力,来自下埃及各诺姆的代表也带着各自的诉求涌来。
      议事厅里时常充斥着急切甚至激烈的争论声。
      阿图姆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发问,问题总是直指要害——询问具体的数据、过往的成例、或者矛盾的核心究竟在何处。他绯红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焦虑的脸庞,仿佛能看穿言辞背后的真实意图与算计。
      游戏坐在旁听席上,努力消化着这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他跟随阿图姆学习如何从芜杂的诉求中剥离出核心问题,如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困难,哪些是讨价还价的伎俩,又如何在不损害王室权威的前提下,给予适当的安抚或切实的解决方案。
      这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要鲜活,也都要沉重。

      某日傍晚,总督乌塞尔-玛特在宫殿主宴会厅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晚宴。
      孟菲斯城中有头有脸的贵族、官员、富商、神庙高层几乎悉数到场。大厅内灯火通明,镶嵌着彩釉瓷砖的墙壁反射着金器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浓郁的酒气以及昂贵的香料味道。乐师们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乐曲,舞女身姿曼妙。
      阿图姆身着华贵的宴会礼服,头戴简单的黄金发环,居于主位。
      游戏坐在他左下首,也换上了正式的袍服,颈间戴着象征身份的黄金项圈。
      他不太适应这种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场合,只能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看着各色人等轮番上前,向法老敬酒,说着华丽繁复的祝词。
      阿图姆应对自如,举杯示意,回应简短而得体。他并未多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如同冷静的观察者。
      宴至中程,气氛愈加热烈。一位来自边境诺姆的年轻贵族萨布,在向法老敬酒后,转身时不慎与捧着镶金彩陶瓶准备进献的侍从撞了个满怀。酒杯脱手,深红的葡萄酒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那精美的彩陶瓶上,顺着瓶身金线沟槽淋漓而下,引得附近几位贵妇轻声惊叫。
      萨布顿时脸色煞白,连声告罪,几乎要跪伏下去。侍从也吓得手足无措。周围的谈笑声为之一静,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端坐上方的阿图姆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手,淡声道:“意外而已,无妨。收拾一下便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附近区域。立刻有仆役上前,利落地清理现场。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新的敬酒和谈笑掩盖过去,宴会继续。然而,就在碰撞发生、酒液泼溅的瞬间,游戏一直贴身佩戴的黄金护身符,传来了一阵奇异震颤。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位“失手”的年轻贵族萨布,在低头擦拭身上酒渍、看似惶恐不安的刹那,与席间某处投来的一道视线,有一个快速得如同电光石火般的交汇——那是一种冷静、迅速、带着明确意味的确认。
      游戏的心脏微微一沉。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道视线来处——那是一个坐在宴会厅中后排、并不起眼的中年官员。他衣着朴素,面容平凡,在整个宴会过程中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两句。
      游戏记得,先前有人称呼他为“帕提赫姆斯大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游戏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暗中观察着这个帕提赫姆斯。他发现,虽然此人位置不显眼,但陆陆续续,有好几位来自不同诺姆、看似并无关联的贵族或官员,都曾“偶然”路过他的席位,或举杯致意时,与他有过短暂的目光接触或压低声音的快速交谈。这些互动自然得几乎天衣无缝,若非游戏特意留心,极难察觉。
      宴会终于在深夜时分结束。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后,游戏立刻将自己所见和疑虑详细告知了阿图姆。
      阿图姆正对着铜镜,慢慢取下黄金发环,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镜中映出的绯红眼眸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帕提赫姆斯,”他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静无波,“现任孟菲斯仓储与部分物资调度副官,职位不高,但实权不小。出身下埃及一个早已没落的地方小贵族家庭,但在孟菲斯经营已超过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级官吏体系,尤其与几个掌控重要商路或资源的家族关系匪浅。至于萨布,”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谙内情的淡漠,“他的家族掌控着通往利比亚边境的三条重要商路中的两条,近年来生意扩张很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孟菲斯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试探。”阿图姆下了结论,语气肯定,“或者,是借着一次‘意外’,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号——关于这位年轻法老的态度,关于他对‘意外’和‘失仪’的容忍度,也关于他是否敏锐到能察觉某些细微的‘不协调’。”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看来,我们在这里的活动,哪怕只是查阅故纸堆,也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并且引起了他们的……不安。”
      “不安?……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关?”游戏压低声音问。
      “不一定。”阿图姆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但黑暗与秘密往往喜欢藏在同样见不得光的地方。贪渎、结党、利益交换、对中央权威的阳奉阴违……这些‘人间’的阴影,有时候恰好为那些更古老的、非人的阴影提供了滋生的温床,或者至少,提供了掩护。”他看向游戏,眼神深邃,“我们追寻记忆的碎片,在有些人看来,可能像是在挖掘某个他们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角落。哪怕我们找的并非同一件东西,他们也难免会紧张。”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道:“明天是最后一天公开行程。后天黎明,我们启程,前往北境的‘鹰之城’要塞。”
      游戏有些意外:“不再多留几日?或许……”
      “这里的水已经被我们搅动了一些,该看到的暗流,也看到了一些。”阿图姆打断他,语气带着决断后的沉稳,“但眼下,有更迫切的‘现在’需要去面对。今早我接到了塞特通过加密信使送来的急报。北境近来不太平,利比亚的几个游牧部落近期异动频繁,边境巡逻队在不到半个月内遭遇了四次有组织的伏击与骚扰,规模不大,但战术狡猾,不同于以往散兵游勇的劫掠。边境守军压力增大,士气需要提振,也需要查明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他走到游戏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可靠。“我是这里的法老,很多人都在看着我。巡视边境,稳定军心,查明威胁,这是责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记忆的指引看来并不固定。下一个……或许在别处。北境要塞,‘鹰之城’,记载中我似乎也去过那里。那里……或许也沉淀着一些被我遗忘的片段。”
      他看进游戏的眼睛里,那里有询问,也有理解。“孟菲斯这潭水太深,一时难以探清。有时候,退开一步,反而能看得更清楚。塞特会留神这边,他有他的办法。”
      游戏明白了。这不是退缩,而是战略上的转移。
      “好。”游戏点头,没有再多问,“我去准备。”
      阿图姆看着他干脆应承、毫无犹疑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浮现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不急,还有一天。明天上午是最后一次大议,关于新垦区灌溉方案的最终裁定,你要仔细听,那是‘秩序’如何落地的实例。下午……”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算在公开行程里。或许,能为我们北行之路,增添一点实在的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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