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王-暗表]神子》璎珞雪影

33、第三十三章 不可言说之镜

　　阿图姆停在门前。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游戏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戒备与期待。
　　手背上，那枚银色的符文痕迹，开始发出微弱但清晰的牵引。
　　阿图姆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破败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乎空无一物。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石材，积着厚厚的灰尘。
　　房间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正对着门的里侧墙壁——那是一整面光滑的黑色石质墙面，材质非玉非石，在从门口透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水波般的光泽。
　　阿图姆一步步走向那面黑墙。游戏跟在他身后，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随着他们靠近，手背上的牵引感越来越明显。
　　阿图姆在距离黑墙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他抬起右手，凝视着手背上微微发亮的符文，然后，缓缓地，将手伸向了那面光滑的黑色墙面。
　　指尖触及墙面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骤然响起，并不刺耳，却让游戏感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面墙壁从与阿图姆的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漾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深黑的颜色如同退潮般迅速变淡、透明……最终，整面墙化为一片朦胧的、乳白色的光幕。
　　光幕之中，景象开始凝聚、清晰。
　　——是这间屋子，但又不是。灰尘不见了，腐朽的气息消失了。
　　房间整洁，墙壁上似乎还有淡淡的彩绘痕迹。光线从一扇如今已不存在的、位置较高的狭窄窗户射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浮动尘埃的光斑。
　　脚下不再是粗糙积尘的石板，而是一种打磨光滑、微凉的石材。鼻腔里腐朽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房间特有的、略带尘土却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石墙被阳光晒过后极淡的温热感。
　　视野低矮了许多。
　　低头，看见一双穿着皮质凉鞋、边缘饰有简单金色纹路的脚。身上的白色亚麻短衫质地细软，剪裁合体，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荷鲁斯之眼纹样，虽因玩耍有些许褶皱，但绝非粗陋衣物。腰间束着一条编织精致的深色腰带，挂着一枚小小的黄金护身符。胳膊和腿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完全是孩童的轮廓。
　　抬起头，目光被正前方那面墙完全吸住。
　　那面墙如今漆黑如镜，但在这里，它的表面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又泛着金属幽光的奇异质地，像凝固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房间的景象，包括那个站在中央、衣着精致、绯红头发略显凌乱的小小身影。
　　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倒影也歪了歪头。眨了眨眼、抬手，倒影忠实地复制着，但因为材质的光泽扭曲，显得有点诡异的好笑。
　　咯咯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童音清脆，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轻微回响。玩心更起，对着镜子扮起鬼怪，张牙舞爪，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短衫随之皱得更厉害。
　　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昂贵的亚麻布料直接接触冰凉的石板也毫不在意，托着腮，盯着那面奇怪的墙发呆。阳光在地面的光斑里缓慢爬行，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虫子飞舞。一种独处的、懒洋洋的宁静包裹上来。
　　然后，不对劲的感觉，如同冰凉的细蛇，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的一丝异样。镜子里的那个倒影，好像在目光移开的瞬间，动了一下？不是跟随动作的那种——猛地定睛看向镜面。
　　镜中的倒影，依旧保持着托腮发呆的姿势。但……眼神不对。那双倒映出的、绯红色的眼眸，此刻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而且，倒影的视线，没有看向镜子外的“自己”，而是微微偏移，看向了房间的——东北角。
　　一股寒意猛地攥住了心脏。
　　僵硬地、极其缓慢地，顺着镜中倒影的视线，扭动脖子，看向那个角落。
　　墙角空无一物。只有粗糙的石壁和阴影。
　　但……阴影的浓度，不对劲。那里的黑暗，比房间其他角落都要粘稠、厚重，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光线。而且，那团浓郁的黑暗，似乎在……蠕动。
　　一点猩红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在黑暗深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两点红光紧紧挨着，像一对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冰冷。粘腻。一种纯粹的、贪婪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跑！快跑！
　　大脑尖叫着发出指令，但身体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拥有猩红眼睛的阴影，从墙角的地面“流淌”出来，拉伸、变形，朝着自己无声地蔓延过来。阴影所过之处，连地面那方温暖的阳光光斑，都仿佛被“啃食”掉了一般，迅速黯淡、消失。
　　越来越近……那猩红的光点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冰冷的恶意几乎要刺穿皮肤。
　　“滚出去！”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又如同利刃，猛地劈开了几乎凝固的恐惧！
　　声音来自……身后？
　　浑身剧震，积聚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了他身后半步之处。
　　绯红的头发。熟悉的眉眼轮廓。但更高，更瘦削，脸庞退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初现少年的清晰。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式样简洁利落的深色衣裤，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未出鞘的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同样绯红、却冰冷锐利得如同燃烧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逼近的阴影。
　　是……另一个我？长大一点的……样子？
　　只见年长的“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团阴影，五指猛然收拢！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光芒爆射。但一股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轰然爆发！那并非物理的冲击，更像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志，化为实质的波纹，狠狠撞在阴影之上！
　　“嘶——！！！”
　　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上限、直接撕扯灵魂的无声尖啸，从阴影深处爆发！那两点猩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阴影的轮廓剧烈扭曲、溃散，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沥青，滋滋作响地蒸发、收缩，拼命地想要缩回墙角的黑暗中去。那股笼罩房间的冰冷粘腻恶意，也随之潮水般退却。
　　短短几息，阴影彻底消失。墙角恢复了正常的昏暗。阳光重新温暖地铺洒在地面上，尘埃继续悠然漂浮。
　　年长的“他”缓缓放下手，周身上下那股凛冽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转过身，看向依旧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不住发抖的幼年自己。
　　当目光落在幼年自己身上时，眼中的冰冷锐利如同春雪消融，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
　　他蹲下身，视线与幼年的自己齐平。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乱翘的红发，给予一点安慰，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悬在半空，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别怕，”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稳定力量，直接抚慰着受惊的灵魂，“它伤害不了你。至少……现在不能。”
　　呆呆地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终于失控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只有肩膀在不住地瑟缩。
　　年长的他看着年幼自己强忍泪水的模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痛楚。移开视线，看向那面已经恢复墨绿幽光的墙壁，声音低沉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
　　“黑暗会窥伺光明……尤其是，尚未学会隐藏、也不懂戒备的光明。”重新看向幼年的自己，目光深深看进那双盈满泪水、却依然倔强地睁大着的绯红眼眸里，“你要变得强大。不止是身体的力量，更是这里——”
　　用悬着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单薄胸口的位置。
　　“你的意志。你的勇气。你守护‘自我’边界、不让任何外物侵蚀的决心。”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要凿刻进对方懵懂的意识深处，“那是唯一能真正点燃、并驱散它们的火焰。记住。”
　　停顿了一下，再次望向那面奇异的墙，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这面‘影镜’……能映照出一些常理之外的东西。也能……吸引一些徘徊在界限边缘的存在。”低声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了然，“以后，不要独自来这里。尤其不要在月圆之夜，当现实的帷幕变得最薄的时候。”
　　话音落下，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泛起微光，仿佛正在融入空气。
　　“等……等等！”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堵塞，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比的困惑喊了出来，“你……你是谁？你是我吗？你从……从哪里来的？”
　　年长的“他”即将消散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回过头，最后看了幼年的自己一眼。那一眼中，疲惫与重担几乎满溢，却又奇异地交织着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柔和。
　　“我是你。也不是你。”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回响，“我是你……必须成为，也终将成为的样子。为了很多人……也为了……”
　　身影几乎完全透明，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烙印下来：
　　“……不再让‘它’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吓到‘你’。”
　　光，彻底消散了。房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视野骤然模糊、旋转，如同从深水猛地上浮。昏暗破败的现实房间景象，夹杂着记忆中明亮光斑与墨绿墙面的残影，在视网膜上重叠、撕裂。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
　　游戏一直屏息看着，直到此刻感知猛然抽离，剧烈的眩晕和灵魂层面的震荡让他也跟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前，用力撑住了阿图姆向后倾倒的身体，扶住了他。
　　阿图姆靠在他身上，呼吸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绯红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震惊、恍然、后怕、明悟……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那是……”游戏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未来’的我。”阿图姆哑声接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风暴稍稍平息，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或者说，是带着部分‘未来’记忆和力量的我……跨越了时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回到了过去，救下了……差点被‘那个东西’侵蚀心智的幼年的我。”
　　他站稳身体，离开了游戏的搀扶，但手依旧微微颤抖。他再次看向那面黑墙，眼神复杂。
　　“难怪……”他低声说，像是在梳理逻辑，“因为关键的部分——被未来的我干预的部分——被某种力量‘覆盖’或‘修正’了。”
　　他猛地想起那块泥板碎片。“‘不可言说之镜’……‘须独自’……原来是这样。未来的我在离开前，或许用某种方式，给幼年的我留下了这段残缺的警示信息，刻在了泥板上。但幼年的我可能并没有完全理解，或者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泥板破损遗落……”
　　他转过身，面对游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冷笑。
　　“看，伙伴。这就是我的记忆。不是什么温馨的童年趣事。”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符文残留的微光，“那个阴影……那种气息……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和我们在‘沉眠之间’看到的、那些试图吞噬‘光’的触须，同源。它们一直存在，一直在窥伺。”
　　游戏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想起了在“沉眠之间”看到的景象：无数贪婪的触须扑向那点纯粹的光。
　　“它们的目标……是你？”游戏问。
　　“是‘光’。”阿图姆纠正道，目光深远，“而我，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顿了顿，看向游戏，眼神柔和了些许，“不过，这次记忆也告诉我，那个属于过去的‘未来’的我……做得不算太差。至少，他成功地保护了过去的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游戏的手。掌心依旧有些凉，但力道很稳。
　　“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重获力量后的笃定，“走吧。这里的气味让人不舒服。”
　　两人离开了那间尘封着诡异记忆的旧屋，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驱散了那萦绕不散的阴冷感。
　　“这件事，”阿图姆在接近莲花中庭时，忽然低声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马哈德。”
　　游戏点头：“我明白。”
　　“那块泥板碎片，我会处理掉。”阿图姆从怀中取出碎片，指尖用力，坚硬的泥板竟被他无声地捏成了更细碎的粉末，随手洒进了路边的花丛。“有些痕迹，不该留下。”
　　他做完这一切，像是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又像是将某个秘密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回到莲花中庭，午后温暖的阳光正好。池水粼粼，莲花静放。
　　阿图姆在池边的石栏上坐下，向后仰靠，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游戏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过了许久，阿图姆才轻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小时候那次发烧……好像持续了三天。迷迷糊糊的，总是梦见黑色的东西在追我。后来病好了，就再也没去过西边。”他顿了顿，“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生病。是灵魂在消化那次冲击，在被‘覆盖’那段过于异常的记忆。”
　　“害怕吗？”游戏问。
　　“怕。”阿图姆坦诚道，“但印象更深刻的是后来出现的那时候‘未来’的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保护，有责任，有悲伤，还有……孤独。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侧过头，看向游戏，阳光在他绯红的眸子里映出温暖的光点。
　　“他在为很多东西战斗，背负很多东西。但他回来救我的那一刻……我觉得，他可能只是不想让‘我’，经历他曾经可能经历过的、某种更糟糕的恐惧或失去。”阿图姆的声音很轻，“这让我觉得……也许我走过的路，虽然也有黑暗，但至少，不是最坏的那一条。因为有人……哪怕那是我自己，在努力把它扳向更好的方向。”
　　游戏感到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伸出手，覆盖在阿图姆放在石栏的手背上。
　　“现在你有我。”游戏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一起，把路走得更稳。”
　　阿图姆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紧了紧。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更多的感慨。只是这样握着，阳光将两人相握的手照得温暖。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大概是下午某次神殿仪式的信号。
　　阿图姆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休息够了。”他说，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下午还有几拨人要见。关于尼罗河上游新开垦区的灌溉争端……估计又要吵很久。”
　　游戏也站起来，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承载着法老的重担，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回归后，变得更加内敛而坚实了。
　　“我陪你。”游戏说。
　　阿图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真实的弧度。
　　“嗯。”
　　两人并肩走出庭院，将那片寂静的莲花池与深藏其中的古老秘密，暂时留在了身后。
　　孟菲斯之旅，刚刚开始。而第一片拼图的回归，已让他们对即将面对的黑暗与使命，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知。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他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