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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尘封的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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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菲斯的清晨是从神庙的钟声开始的。
游戏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毯子凹陷处还残留着温度。坐起身,阿图姆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衫,一只手扶着石质的窗框,正望向庭院外更远的地方。阿图姆缓缓转过身,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仿佛昨夜那个在池边疲惫得几乎站不稳的人只是错觉。
“醒了?”他走过来,“那起来吧。早膳后先要去普塔神庙。”
游戏点点头,迅速起身洗漱。当他换上为他准备的、样式相似但纹饰稍简的浅蓝色长袍时,阿图姆已经将自己收拾停当,正对着铜镜将头发束成正式的发髻,戴上那顶象征法老身份、却比在底比斯时形制稍简的红白双冠。
“紧张?”阿图姆从镜中瞥了他一眼。
游戏系腰带的手顿了顿。“有一点。”他承认,“怕……做得不好。”
“不需要你做什么。”阿图姆固定好最后一道发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跟着我就行。需要你开口的时候,我会给你暗示。”他走近两步,伸手调整了一下游戏肩头一处不明显的褶皱,“记住,在这里,你的存在本身——你站的位置,你看的方向,甚至你沉默的时间,都会被解读。所以,放松,但不要松懈。”
这提醒让游戏心头一凛。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当早膳的最后一口羊奶饮尽时,马哈德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庭院门口。
“陛下,总督与神官长已在主殿前庭等候。仪仗已备妥。”
“走。”
穿过层层回廊,昨夜的静谧被白日的忙碌取代。
主殿前庭已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景象:身着华服的官员与神官按品级列队,乐师手持各种乐器静候,手持权杖与象征物的祭司们垂眸而立。
阿图姆踏上主殿前最后一道台阶,转身,面向庭中众人。晨光此刻恰好越过东侧宫墙,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辉煌的金色之中。
没有致辞。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一个简单的动作,庭中除了游戏外的所有人齐齐跪伏,额头触地。
“启程。”阿图姆的声音清晰地传开。
仪仗队开道,乐声奏响庄重的行进曲。阿图姆登上早已备好的金色步辇,游戏则乘坐紧随其后的另一架稍小些的。步辇被健壮的奴仆稳稳抬起,穿过宫殿巨大的塔门,驶入孟菲斯苏醒的街道。
白日的孟菲斯与昨夜灯火中的模样又自不同。
街道宽阔,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建筑多是两三层高的石砌楼房,底层通常是商铺或作坊,上层住人,墙面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麦子被烘烤的香气、金属敲击的叮当声、染坊传来的古怪气味、还有无数人语、牲畜鸣叫、车轮碾过石板的嘈杂混合成的、独属于大都市的轰鸣。
民众早已被清道士兵拦在街道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却又忍不住偷眼仰望步辇上那位年轻法老的威仪。
游戏挺直背脊,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阿图姆的背影上,偶尔才用余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的景象。努力让自己保持阿图姆所说的“放松但不松懈”的状态。
步辇队伍缓慢而庄严地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普塔神庙巨大的塔门前。
这座神庙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底比斯的阿蒙神庙。高大的塔门由整块花岗岩雕成,表面覆盖着描绘创世神话与历代法老功绩的彩色浮雕,历经岁月,色彩依然鲜艳夺目。门前广场上矗立着数座高大的法老雕像与狮身人面像,沉默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神庙的全体神官,以一位须发皆白、手持镶嵌青金石权杖的大祭司为首,已在门前跪迎。
冗长而繁复的迎神仪式开始了。
步入神庙,光线从高窗射入,被柱影切割成一道道光束,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没药与檀香燃烧后的烟雾,混合着石头本身冰冷的气息。
阿图姆按照礼仪,在每一座重要的神龛前献祭、祈祷、接受祭司的祝圣。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内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威严。
游戏跟在他身后适当的距离,模仿着他的动作,听着那些古老而拗口的祷文,感觉自己仿佛沉浸在一场庞大而真实的戏剧中,而身边的阿图姆,既是主演,又是这戏剧本身规则的化身。
仪式持续了近一个上午。
当最后一道祝圣洒落,阿图姆从主祭坛前转过身时,游戏才察觉到,他绯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游离。不是疲惫,更像是注意力被某种内在的东西稍稍牵扯开了一线。
大祭司上前,恭敬地引领法老前往专为今日准备的偏殿,进行更私密的“赐福”与“咨询”。
阿图姆在步入偏殿前,脚步微顿,侧首对游戏低声道:“让马哈德带你去档案馆附近转转。一个时辰后,在莲花中庭等我。”
他的语气平常,但游戏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这是给他时间去“好奇”了。
马哈德显然已得到指示,沉默地领着游戏从另一条回廊离开了神殿核心区。他们穿过几个供奉次级神祇的小型殿堂,路过僧侣们抄写经卷的静室,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落一角,有一栋不起眼的两层石楼,门楣上刻着古老的象形文字:“万物之屋”——这是档案馆的古老称谓。
门口有两名年老的书记官看守,见到马哈德出示的法老手令,他们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殿下请自便。”马哈德守在门口,“属下在此等候。”
游戏点点头,步入这片寂静的尘埃之海。昨日阿图姆提到“灰尘”时,他心中便隐约有了些想法。
他随意地沿着书架间的狭窄通道行走,指尖拂过那些被时光浸染成深褐色的卷轴边缘。有些标签清晰,写着“王朝谷物税收总录”、“尼罗河水位观测”等;有些则字迹模糊,或干脆没有标签。
他并不着急去翻找。走到一处摆放泥板的区域。泥板比纸莎草更耐久,常用于记录需要长期保存的重要法律、契约或大事记。这里的泥板按年代粗略排列,但显然疏于整理,许多板子只是堆叠在一起,尘土积了厚厚一层。
游戏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刻印的文字。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墙角一堆看似随意丢弃的、破损严重的泥板碎片中,有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上面的刻文风格,与周围其他泥板明显不同——更“私人”。线条不那么规整,带着一种急促甚至潦草的气息,泥土的颜色和风化程度显示它已有相当年头。
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尘和其他碎片,将那块泥板碎片拿了起来。它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而且边缘破损,文字不全。但他辨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月圆之夜……西侧旧廊……不可言说之镜……须独自……”
后面就断裂了。
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些。这不是官方记录。这更像是一则……私人笔记,或者提醒。而且,“不可言说之镜”?这个说法很奇怪。在埃及的神话与建筑术语中,“镜”通常指代水面,或者某种具有反射功能的仪式器物,但加上“不可言说”这样的前缀……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这块冰冷的泥板碎片。灰尘沾在手指上,粗糙的质感无比真实。
“殿下?”马哈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询问。
游戏站起身,将泥板碎片小心地握在掌心,用袖子掩住。“没什么,看看而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时间差不多了吗?”
“是。”
回到莲花中庭时,阿图姆已经在那里了。他独自站在池边,背对着入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马哈德无声退下。
游戏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露出那块泥板碎片。
阿图姆的目光落在上面,绯红的眼眸骤然收缩,看向了游戏的眼睛,“哪里找到的?”
“档案馆,角落一堆碎片里。”游戏低声道,“感觉……很奇怪。和周围的东西不一样。”
阿图姆伸出手,指尖拈起那块碎片。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它碎裂。他将碎片举到眼前,就着庭院明亮的天光,仔细地审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刻痕。他的眉头渐渐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他才放下手,将碎片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西侧旧廊……”他低声重复着上面的词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我似乎记得……是有那么一个地方。”
“那里有什么?”游戏问。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前几天回复的记忆。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岁那年,”阿图姆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仿佛在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沉没的片段,“第一次随父王巡幸孟菲斯。这座宫殿很大,很陌生。我不喜欢前殿那些没完没了的仪式和人群,总想找地方自己待着。”
他的视线有些放空,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绯红色头发的男孩。
“有一次,我躲开了侍从,乱跑到了西边。那里有很多废弃不用的旧宫殿和回廊,平时没人敢去。”阿图姆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觉得那里很安静。然后,我在一条几乎被植物埋没的旧廊尽头,发现了一间屋子。”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碎片的手又收紧了些。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面墙……看起来像是墙,但表面异常光滑,像黑色的水,又像是……打磨得极其完美的黑曜石。它能模糊地映出人影,但又不完全像镜子。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段褪色的记忆。
“然后怎么了?”游戏忍不住轻声追问。
“然后……我不记得了。”阿图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烦躁,“那段记忆很模糊,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到了什么晃动的东西?后来好像还生了一场小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泥板碎片。“但这东西……是我留下的。我确定。这种刻字的习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拇指摩挲着粗糙的刻痕,“‘不可言说之镜’……‘须独自’……我是在警告自己?还是记录了什么?”他猛地抬眼,看向游戏,绯红的眸子里燃烧起一种混合着决意与探寻的光芒。“得去看看。”
“现在?”游戏看了看天色,又想起下午可能还有安排。
“就现在。”阿图姆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他将泥板碎片仔细收进怀里,转身就朝庭院外走去,步伐快而坚定。“跟我来。”
游戏连忙跟上。阿图姆对宫殿的路径似乎异常熟悉,他避开主要通道,专挑僻静的小径和回廊,仿佛那个八九岁的男孩仍然在他体内指引着方向。途中遇到几队巡逻的侍卫和仆役,见到法老,皆惊慌跪拜,阿图姆只是挥手让他们退下,并未多言。
越往西走,环境越发荒僻。建筑明显古老破败,彩绘剥落,石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阳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
终于,他们在一道半坍塌的拱门前停下。拱门后的回廊幽深黑暗,地上堆积着枯叶和碎石,两侧墙壁上的浮雕已被苔藓覆盖大半。
“就是这里。”阿图姆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黑暗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