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下部』》叶浅碧

8、第四章（下） “你

　　“你跟着我干什么？”周慕容停住脚步，转身不耐烦地瞪着碧儿。

　　碧儿慌乱地退后两步：“我……我只是……”她抬头看着周慕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你。”

　　周慕容讥诮地笑：“担心我？你凭什么担心我？哦对了，你是我们周家未过门的媳妇，所以你就觉得你需要担心我了，是不是？”

　　他跨前一步，逼到碧儿脸上，一字一字说：“你记住，你是我们周家要娶的媳妇，但不是我周慕容要娶的妻子，所以，请你不要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不需要你担心。”

　　碧儿脸色白了白，挺直了脊梁，声线里却有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担心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即将订婚的未婚夫，而是因为……”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泪从脸颊滚了下来，“慕容哥哥，你真的把我全部忘了吗？”

　　碧儿看着周慕容的背影，凄楚地笑了，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坠落：“小时候你说过，将来要娶我做妻子的，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吗？可是我……这么些年，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慕容，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叶双眉强抑怒气，走进儿子房间，周慕容正歪躺在床上吸烟，叶双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拿给旁边的下人，“你起来，我跟你说话。”

　　“您要说什么？”周慕容懒洋洋地坐起身。

　　“我问你，是不是你跟碧儿说了什么？为什么她说要退掉这门亲事？”叶双眉质问。

　　周慕容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她说要退亲？”转念一想，他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对这门婚事不大满意的不只我一个呢。”

　　叶双眉气急，“什么叫做不满意，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今儿就全说出来，我可先说在头里，你要是为了那个宴绯卿，你就别认我做妈！她要是想进周家的门，除非是我闭了眼了！”

　　“在说什么呢？什么闭眼不闭眼的，大白天的也不忌讳。”周德方闻讯赶来，见一向优雅平和的妻子气得脸色发白，不由有些诧异，转头问周慕容：“你怎么把你母亲气成这样？”

　　“要退亲的那个人又不是我，母亲，你要怪人，也怪不到我的头上。”周慕容淡淡地说，起身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你看他那样！”叶双眉一阵气结，“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就能调唆得他跟他亲娘闹腾，我这么多年对他，竟都是白费了心！”

　　周德方宽慰地搂了搂妻子的肩膀，戏谑道：“别生气了，我这么多年都没见你火气这么大过，人家都说我周德方的太太像尊活菩萨，慈眉善目的，谁曾想这活菩萨会被天王儿子气得现了原形呢！”

　　“原形是什么？”叶双眉忍不住破颜而笑，“尖嘴狐狸还是大蟒蛇？”

　　“是我的太太！”周德方笑着亲了亲她的额角，“笑了就好了，到底什么事，弄成这样？”

　　叶双眉叹了口气，“那个宴绯卿不知道使了什么妖媚手段，慕容本来好好的，忽然就说要退亲，虽然说是碧儿提出来的，但必然是慕容在中间捣了什么鬼，否则碧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要退亲呢？”

　　“宴绯卿这三个字，我听着总觉得很耳熟。”周德方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叶双眉不以为意，“宴绯卿这样的人，在交际场上转来转去，你听过她的名字也没甚么稀奇。”

　　第二天，叶双眉亲自到朱家找碧儿。

　　徐书慧带着叶双眉上了楼，碧儿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了神，连她们两个上楼都没听见，徐书慧叫了她两声，她才茫然地回过头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叶双眉心疼地握着她的手，“手冻得像砣冰似的，一会儿又该受凉了，你妈也太失职了。”

　　“早起我就叫她添件衣裳了，可她偏不听，我也拿她没办法，这孩子倔着呢。”徐书慧无奈。

　　叶双眉想了想，把自己穿着的一件狐皮外套脱了下来，给碧儿披上。

　　“周伯母，这怎么行？”碧儿赶紧推辞，想把衣服拿下来，叶双眉却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动。

　　“我今儿穿得多，这件外套本来就是多余的，”叶双眉亲自帮她把衣服的扣子一个个扣好，碧儿推辞不了，只好局促地低头看叶双眉扣扣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委屈，眼泪落了下来，有一滴正落在叶双眉手背上，叶双眉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把扣子扣好，这才把碧儿搂进怀里：“孩子，你受委屈了。”

　　碧儿赶紧抹了泪，从叶双眉怀里抬起头，绽开一朵灿烂的笑颜，“周伯母，我哪里来的委屈呢？我只是觉得您这样对我，我真的好感动，也好高兴。”

　　“你要是真感动，那就不许跟慕容计较了”，叶双眉帮碧儿理了理鬓发，“好孩子，看在周伯母的面子上，别跟慕容斗气了，订婚仪式，我都叫人安排好了，决不会委屈你的。”

　　碧儿低头不语，叶双眉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心里委屈，总有一天，慕容会懂得你的心的。那时，就什么都好了。”

　　碧儿心里酸楚成一片，脱口而出：“要是他一辈子都不懂呢？”

　　叶双眉愣住了，徐书慧赶紧打圆场：“碧儿，怎么这么跟周伯母说话？！”

　　碧儿凄然一笑，“周伯母，我知道你对我好，那是碧儿的福气。我也很感激你对我的好，只是……”她慢慢平静了下来，目光澄和地看着叶双眉，“我喜欢慕容哥哥，从小就喜欢了，喜欢了好多好多年，可是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我不怪他，因为小时候是我先离开他的；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也许他爱的人就会是我了，现在，他爱上了别人……”

　　她吸吸鼻子，勇敢地抬头：“周伯母，其实，宴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又漂亮又动人，舞跳得好，琴也弹得好，还会吟诗作画，慕容哥哥喜欢她是应该的，我……我祝福他们，所以，请周伯母也给他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那你自己怎么办呢？”叶双眉心痛地掏出手绢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碧儿有些怅然地笑了，“我……应该也会遇到喜欢我的人吧？跟慕容哥哥一样，我也想要一份一点儿也不勉强的爱情呢。就像周伯伯对您那样。”

　　叶双眉被碧儿逗笑了，叹口气：“慕容真是没有眼光呢，这么好的女孩子。但愿他以后不会后悔。”

　　“周伯母，那你是答应慕容哥哥跟宴姐姐在一起了？”碧儿惊喜地叫了起来。

　　叶双眉脸色一沉，“我只是接受你跟慕容退亲，可没有说答应他们在一起，宴绯卿再才艺双绝，也是个……”

　　她看到碧儿的神色，就不再说下去了，换了个话题，又聊了片刻才告辞。

　　徐书慧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一直没说什么，直到叶双眉走了，她才把碧儿搂进怀里，“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妈在这儿呢，你要哭就哭吧，别憋着。”

　　“妈，我不难受，也不想哭。我只觉得很幸福，因为有妈妈跟我在一起。”碧儿含泪笑着，爱娇地用手勾住徐书慧的脖子，轻轻靠在她胸前。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就要跟他在一起，只要他过得幸福，就很快乐了。这个道理，是平叔叔教我的。”

　　徐书慧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不出话来：“碧儿，你……”

　　碧儿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这么多年了，难道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到的幸运呢。”

　　“我都是个老太婆了，还有什么爱不爱的。”徐书慧微微发窘地转过头，作势走开，“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约了人打麻将呢，可不跟你瞎扯了。”

　　碧儿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徐书慧听：“如果我是宴姐姐，只要慕容哥哥肯爱我，哪怕世上所有的人都反对我们，我也会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的，真的，要我做什么都愿意。可惜，他爱的人不是我。两个人恰好相爱是多么难得，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徐书慧一震，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身来看着碧儿。母女两个站在走廊的两端对望，徐书慧的眼睛渐渐湿润，泪光里的碧儿，一忽忽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一件徐书慧的旗袍改小的褂子，懂事地安慰因为被迫卖掉屋子而难过的妈妈，妈妈，我们以后会有更大的家的……一忽忽又是初初长大的少女，一身粉红骑装，骑在马背上扬鞭大笑……

　　一错眼，眼前的女儿变成了年少时的自己。

　　月白裙子、莲青色毛线背心，头发只到耳边的高度，笑起来眉眼弯弯，如一株娉婷的莲。

　　那是平昌建记忆里的徐书慧，她自己却早就想不起来，他跟她居然在一条黄昏的大街上见过面，他碰脏了她的衣服，一个小小的污渍，居然让他记住她一辈子。

　　许多的爱，都是因为极小的缘故开端，可是要继续，却需要太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