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下部』》叶浅碧

7、第四章（上） 聂

　　聂士佳来找宴绯卿的时候，秦妈正在用鸡毛掸子扫博古架上的积尘。

　　“你们小姐呢？”

　　秦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睡觉呢，这几天身子不大好，吃了药就睡下了。聂少爷有什么事？等会儿她醒了我替你转告。”

　　聂士佳扫兴地把手里的一束百合递给秦妈：“那就算了，我本来想请她陪我去参加一个晚宴的。既是已经睡下就罢了。”

　　“谁说我睡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声音从楼上传出来，接着，宴绯卿穿着一身翠色晚装出现在楼梯口，一边款款下楼一边笑说，“秦妈真是老糊涂了，我哪里就睡了。”

　　聂士佳看她脸色确有几分苍白，但神色又不像是有病的人，一对眼睛波光流转，衬得耳上一双绿玉坠子更是翠色夺人。

　　“怎么秦妈刚说你病着？”聂士佳上下打量着她，“不过，你今天看起来真美。”

　　宴绯卿嫣然一笑，提着裙摆转了个圈，“你看我像是有病的人吗？走吧，我在家里闷了许久，本来也想出去玩玩的呢，正好你来。”

　　“小姐……”秦妈焦急地追着她，宴绯卿却不理，径直跟聂士佳上了车，车灯一闪，走远了。

　　“你猜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谁举办的？”聂士佳貌似无意地问。

　　“不过是你们这些闲着没事干的公子哥儿罢了。”宴绯卿有些头痛，闭眼靠在车座上养神。

　　聂士佳看了看她，“是为慕容即将告别单身举行的呢。”

　　宴绯卿握在包上的手指不由抽紧了，脸色却不变，依旧闭着眼睛：“正好，我还没跟他当面道喜呢。”

　　聂士佳倒颇有些意外，只拣了无关紧要的事闲聊，宴绯卿只听着，不大开口，下车前忽然转头问聂士佳：“我今天漂亮么？”

　　“很漂亮，你一直很漂亮。”聂士佳温存地倾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宴绯卿虽然有些不自在，却并没有躲开，又自己对着小镜子照了半日，补了补粉，在颊上多擦了些胭脂，掠了掠散发，才下了车。

　　“老三，怎么这么晚才来？”东方白先迎了出来，穿了件白色西装，散着衬衫领口，一派闲雅，看见宴绯卿，他愣了一下，倒是宴绯卿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绯卿，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医生看一下，我有个朋友是做西医的，医术极好。”东方白担心地看了一眼宴绯卿，趁聂士佳跟别人招呼，悄声问道。

　　宴绯卿还来不及回答，就被聂士佳大声打断了：“慕容兄，恭喜恭喜！”

　　宴绯卿闻言转身，看见周慕容远远地站在人群里，低头吸烟，这样站在人群里吸烟本是十分无礼的事情，他却浑不在意。

　　听见声音，周慕容抬起头，目光跟宴绯卿的目光远远地遇上，宴绯卿默默地看着他，隔了许久不见，周慕容看起来瘦削了许多，脸颊边大片青色的胡茬的影，刹那间，前尘往事漫漫卷上心头，年少的初遇，后来的重逢，她的挣扎、迟疑、等待，他送她的那瓶莲，她总是留它开到凋零……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他跟她，竟是那么陌生，仿佛从来就没有相遇过。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他的影像在泪光中变形，忽近忽远，像一个虚幻的影子，她顿时觉着了困窘，很快用手背擦掉，只恐怕被周慕容看见自己落泪的这个片刻，抬头看，他却早就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如同发自内心般的亲近，却让人万般酸楚。

　　宴绯卿倏地抬头，周慕容竟然已经正正地站在眼前，言词间分明有着关切，眼神却阴郁冷漠。

　　“没什么，有些头痛罢了。”她云淡风轻地笑，简单的祝福，“慕容，恭喜你。”

　　“你不开心？”周慕容却听若未闻，伸手微微触碰她脸颊上的泪痕，那上面还有些微微的潮湿。

　　宴绯卿像着了魔一样一动都不能动，任凭他的手指温柔地在她的脸上拂过。

　　时光轰然老去，他跟她，是无穷荒野中的一次相遇。千山万水地跋涉，却始终隔了一段距离。

　　“慕容哥哥！”碧儿顿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周慕容闻声把手放下了，宴绯卿像从一个漫长的梦里惊醒，茫然地转头，看见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穿一身粉色洋装，一条四匝的珍珠项链扣在脖子上，不觉绮丽繁华，反而更清纯动人了些。

　　“哟～碧儿来了，慕容，怎么不招呼你的未婚妻呢？”不知道谁忽然起哄。

　　周慕容冷漠地看了碧儿一眼，不作声。碧儿涨红了脸低下头，周慕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让她不敢贸然靠近，可是刚才他跟宴绯卿的那一幕……

　　宴绯卿心里苦涩，脸上却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原来这位就是周少的未婚妻，长得很漂亮呢。”

　　“宴姐姐，其实我们见过面的。”碧儿抬起头，笑着提醒她。

　　“哦，是，那天在周家，我们是见过。”宴绯卿微笑，转头对一直沉默的周慕容说，“我答应过你母亲，在你订婚的宴会上弹奏一曲作你订婚的贺礼，如今既然大家都在，也不必等到你订婚了，我今天就提前偿债吧。”

　　旁边的人听说宴绯卿要弹琴，都纷纷起哄，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宴绯卿把手里的晚装包随意递给旁边的一个人，慢慢走到宴会厅一角的一架钢琴旁边，打开琴盖。

　　微一凝神，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一串音符如清泉奔流。

　　那是首欢快的曲子，周慕容却听得越来越焦躁，也不管身边的碧儿，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掐掉，大踏步走了出去。身边的人多在注意倾听宴绯卿的钢琴声，没人注意他的离去，只有碧儿迟疑了片刻，匆匆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