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惊醒 洞外的花香 ...
-
洞外的花香惊醒了她。
她在自己的洞穴里醒来,一片花瓣从外面飘了进来,落在了她的头上,她只觉得痒,便晃了晃脑袋,花瓣随之飘落,翻转纷飞着掉落在她身前的草甸上,这时她才看清,那是一片这样好看的花瓣,瓣心拱着一滴晶莹的露珠,她凑上去闻了一闻,便有淡而香甜的味道直冲进她柔软的身体,似是就在那一瞬间里,身体里的沉闷的混沌感像是忽然被什么一扫而空了,她觉得自己轻灵地就像天上的一朵云彩。
在那之前,她只是一条蛇,一条刚从一场延续了几百年的冬眠里醒来的青蛇。
但只因闻过了那片花瓣,她成了一只妖。
他却不同。
他是人。
但自出生的那一日起,他便被一个老和尚收走了,听闻那和尚为了等他出生,在他家的村口里住了整整三年,那时,他的母亲甚至还不知道自己会怀上他。
但他真的出生了,父亲母亲还来不及为他取名,他便被老和尚抱走了。老和尚说:“这孩子非凡人,即便托生了这副凡胎□□,但必定是要做一些非凡事的。”于是,他自小便跟着这个老和尚一同漂泊,自这边的海流浪至那边的海,一路乞讨、一路化缘,从没有家,但老和尚说:“处处无家处处家。”
可一直长到十岁,他还是一个凡人,并没有老和尚所期盼的非凡法力,面对那些张牙舞爪的妖精,他甚至会害怕地尿裤子。老和尚失望之极,甚至一度将他扔在茫茫人海里欲弃他而去,可他每每都找了回来,无论隔着多远的路,他都能回到老和尚的身边,老和尚不明所以,只有他自己明白,因为他没有家,老和尚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而人,生来便是擅长寻家的。
为了让老和尚不再遗弃自己,他决定要把自己练就成一个金刚般的非凡人,有非凡的身躯,有非凡的法力。
而她每天都是那样的快活,仿佛玉龙山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有让她快活的理由。今儿,这里的花开了,她在花丛里游荡盘旋,好快活呀!明儿,那棵树的果子要熟了,她盘旋在树枝上舔果子吃,好快活呀!
很快,她也发现这座小山丘里并不只她一只妖精,还有成了精的兔子、练成妖的猴子……,大家都是快活的妖儿,一时间,她竟觉得这世间是没有除了快活以外的感情的。令她愈加欣喜的是,在这群小妖儿里,她的道行竟然是最高的,于是,那群小妖儿都称她为“姐姐”,而她也真的正儿八经地当起了“姐姐”,今儿这俩妖闹别扭了,她去调解,明儿哪只妖被欺负了,她去抱不平,于是,这座小山丘便成了她的天下,而后想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脾性便是在这时养成的。
当然,他们都是知道的,这座小山丘不过是玉龙山的旁支,又或者说是旁支里的旁支,不起眼中的不起眼。远处,那座终年隐藏在云端里的青峰才是真正的玉龙山,住在那里的妖精可同他们不一样,那些才是真正的妖精,动一动手指头便能把他们这些小妖儿碾成蚂蚁,而这些妖精生来争强好胜,传言,只要吃了一个妖精,另一个妖精就能获得它的全部妖力,故而那里的妖精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每天都在嗜杀同胞。她觉得这样可怕极了,她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妖力,她只想在自己的小山丘里快快活活地当个“姐姐”便成了,当然了,她的小妖儿们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真正的玉龙山便成了他们的禁地,他们不会踏入,也绝不敢踏入。
但此时,他却正往玉龙山而来。
老和尚说:“你既下定决心要当一个非凡人,那么凡人的一切,你便都不需要了。”于是,老和尚把他扔在了山脚下,除了一串佛珠,什么都没留下。
他便拾着这串佛珠,一脚踏上了玉龙山。
这座山因有妖而绝了人迹,没了人迹,自然也就没了路。于是山崖上的那些石头便成了他的路,天下的星星便成了他的灯,路边的果子便成了他的粮食,山里的泉便成了他的水。就那样爬了三天三夜,他仍是除了一串佛珠什么也没有,但依旧完好无损地活着,原来凡人的一切真的可以都不需要,在蓦然醒悟的瞬间,他亦明白了老和尚的苦心,他站在山崖上遥望老和尚离去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无比坚信着老和尚一定也在山脚下遥望着自己。他在这座山崖上坐下,面临前方一片空旷的桑田,他凝神打坐,开始诵读老和尚曾经教过他的那些佛法经文。
那些经文,都是老和尚降妖用的。老和尚每每诵经,妖精们无不闻风丧胆,可他每每诵经,妖精们却似听歌一般快活自在。他曾以为是自己背错了经文,可老和尚却说:“此事无关经文,终归,你尚不悟也。”
快活的日子戛然而止。
只因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诵经之声,便如这常年盘踞在玉龙山上的云雾一般无所不入。起初还没什么,不过是烦人一些而已,但不知从何日起,那诵经之声便有了法力,竟能直入体肤脑髓,令她头晕眼花、不得安生。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的小妖儿们,道行稍好些的不过觉得有气无力,道行稍浅一些的甚至被打回了原形。于是,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是他们的“姐姐”,怎可置之不理?起身穿梭于绿草山林之间,身体飞快地像是一支箭,心里头一回有了除快活以外的感情,说不出这种感情的名讳,只一味想着若是找到了那个诵经之人,她定要开口咬死他的!
他们便是如此地与彼此接近了。
在那座山崖上。
第一回相见。
他与她在山崖上恶斗。
于她而言,这是她第一回有了杀人的念。
于他而言,这是他第一回壮大了胆子自己斗妖。
斗至最后的结果,她被死死按压在青石台上,他猛然举起手中的佛珠恶狠狠地喝道:“妖精!今日我便用这梵海金钵收了你!”
梵海金钵?!
她蓦然一怔!
不是没有听说过这只金钵,即便自成妖后,她便没有踏出过玉龙山一步,可这只金钵的厉害,她不想听闻却也不得不听闻,即便是身在真正的玉龙山里的妖精们都害怕这只金钵,只要遇上这只金钵,便没有能死里逃生的妖。
可她还没活够,她不过是不想听这诵经之声了,她不过是想继续地快活下去,同小妖儿们一同快活下去,永远地快活下去……
不想死!
不想死的!
她惊恐地蜷缩成了一团,水珠子从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那水珠子顺着她柔软的身体流到了他的手指上,然后,那只死命压住她的手就突然松了一下。
“你……”
便听见方才还恶狠狠说话的人此时却满是惊疑地问:
“你……怎么哭了?”
哭?
哭是什么?
而她亦睁开了眼睛,那些水珠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摇晃了下脑袋,想甩开一些水珠子,而后才猛然发现,那些水珠子竟是从她自己的眼睛里流下来的,怎么会?她的眼睛又不是山泉,怎么会流水呢?于是,她的表情也满是惊疑,而他的表情也满是惊疑,他们便这么满是惊疑地瞪着彼此,竟瞪了比方才恶斗还要长的时间。
“你……”他开口想说话。
但她却先叫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啊?”他一愣。
“我定是要死了的!不然我的眼睛怎么会流水呢?你定是对我施什么法术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说完她便疯了似地原地打转,嘴里不停念叨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却愕然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老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为了安慰她的:“你不会死的,我根本没有梵海金钵,那是一串佛珠,我拿一串佛珠唬你呢。”
这句话却奏效了,她到底是停止了原地打转,愣愣地盯着他手里的佛珠看了半天,又听他认认真真地解释了半天,这才无比紧张地松了口气:“原来那是‘哭’啊,原来哭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流水珠子,那我以后渴了都不用去找山泉了,哭一下不就得了,挺方便的。”她嘿嘿地笑,露出细小的尖牙与红色信子,她又去舔滴落在青石台上的眼泪,随即不停地嚷嚷着“怪味!怪味!”
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方才的那番恶斗竟像是没发生过一般,他愣愣地瞪着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是了,她便是钻进那片竹林里的。
她便是从那里离开的。
老和尚曾说,对着妖诵经需得有气势方能助阵。因而,每每诵读老和尚的经文,他都是非常大声的,他以为这样能练就气势,可这一夜,诵读便成了默念,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反正只要声音一大起来,心里头就会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愧疚之意。
也没想到,第二日,她竟又来了。
这一回,她是缓缓地游过来的,青色的身体像是一丝碧绿的泉水。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条青蛇,他不好意思再看她。但她却笑嘻嘻地游到他的面前,嘴里衔着几片绿叶,玉龙山里有妖,更有极好的草药,这些草药能治百病,人间难得。只听她细声问道:“你昨夜为什么不念经了?”
他于是脸上一红。
而她自然不懂,只是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说:“对不住,昨儿并不是真想咬死你,只是我气急了,给你带了一些叶草,这些叶草很好用的,我的小妖儿们伤了都用这个,你……就用这个敷在被我咬坏的地方,一天便会好的。”见他不说话,等了一会,又怯怯说:“真的会好的。”又等了一会,瞥他一眼又说:“真的会好的。”
他确实被咬得不轻,昨儿恶斗的时候,她可是真的拼了命的,因被梵海金钵与泪珠儿吓得不轻,大惊之后只想着要回去,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忘也就忘了罢,但夜晚和小妖儿们一块看星星的时候,又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了他,想起他也就罢了,偏偏整个夜里满脑子都是他,都是他也就罢了,刚与他恶斗一番,记着他的凶恶模样本就平常,偏偏,又不记得他的凶恶模样,却记下的,全是他安慰自己的样子。
而这一夜,又真的没了他诵经的声音,山丘里的小妖儿们又快活了,大家又聚在一起看星星,可是……
其实这个人并不坏的。
先是这个念头突然地蹦进了她的脑袋。
还好没有咬死他。
接着这个念头也突然蹦进了她的脑袋。
但是,却咬伤他了。
而后便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慌了起来。
真的咬了,好几口呢!咬下去的时候都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的,那他一定是受伤了,而且是伤得不轻的……
一定不轻的……
肯定不轻的……
“哎……”她垂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这一口气却让他睁开了眼睛。
他愣愣地看着这只妖精,就像是在看着一件极稀奇的东西:“你……你怎么会叹气?”
“叹气?”她眨了眨眼睛,“什么是叹气?”但刚问完,便想起了自己方才的举动,莫非那就是叹气?她于是又叹了一声,却自己也觉得似与刚才那声不同了,这一回的一点也不像“叹气”。
但这却是他第一回看见一只妖精这样叹气,以往他跟着老和尚也见过不少妖精,那些妖精学着人的样子哭、学着人的样子叹气,却依着老和尚的一句话“画虎不成反类犬,妖就是妖,人的样子到底是学不真的”。
但她却不同,她哭得、叹得都……太真了。
她问他:“你知道吗,昨儿回去后我就想‘哭’给小妖儿们看,可是我怎么哭也哭不出来,今儿的‘叹气’也是,为什么呢?我想哭的时候却哭不出来,我不想哭的时候却哭了,我想叹气的时候却叹不出来,我不想叹气的时候却叹了,真怪呀!真怪呀!”
而他闭着眼睛,努力地默念着老和尚的经文,可耳朵里听见的全是她的“真怪呀!真怪呀!”,有一瞬竟觉得躺在自己身边的不是一条小青蛇,而是一个女孩儿,脑海里于是滑过了老和尚说过的话。
“因人有七情六欲,才有喜、怒、哀、乐,妖只有欲而无情,故而人情,他们是怎么都学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