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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悟 一时之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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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却日日都来了。
起初一来就会不停地与他说话,但渐渐地,她学会了等。她会盘在他的身边摆弄花草、戏弄蝴蝶,只等着他念完经文再与他说话,而他也渐渐地与她熟络了,虽明知她是妖精,明知自己绝不该与她有任何瓜葛,却,毕竟仍是熟络了。
这一日,念完经已是深夜。
他睁开眼睛,她却已经睡着了,就睡在他的身边,似是一条碧翠的小溪。他这时才敢正眼地看她,那些蛇鳞被月光润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蛇鳞下的身体细小而柔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些光晕便也轻轻起伏。
这几日听她讲了许多故事,有些是关于她的,有些关于她的那些小妖儿们的,而后才知,她的生命原来是这样多姿多彩,一朵花开、一片叶落,统统都有让她快活的理由。反观他自己,自出生起记得的便只有老和尚,看见的便只有老和尚,能说上话的也只有老和尚,偏偏,老和尚还不爱说话,于是,他也就不爱说话,但他不是没有想过,倘若自己出生的那一日,父母并未应允让老和尚带走他,是否现在的他,会过得不一样一些?
但也只是想想,对现在的他而言,老和尚就是他的家。
她醒的时候,云雾难得地褪去,便露出了无边无际的晴朗星空。他枕手靠向身后的青石台,眼睛看着星空,却问:“喂,你有名字吗?”
她一下愣住了,这是他自恶斗之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于是楞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问:“啊?什么是名字?”
他便又无言了。
可这一回,她却不愿罢休,缠住他直问:“什么是名字?什么是名字?什么是名字?”
“便是一种称呼!”他终不耐烦,说出口便又后悔了,她哪会懂得什么是称呼呢?
果然,她问道:“什么是称呼?”
他便叹了口气,忽然万分后悔自己多嘴,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便是别人如何叫你,只需一说出这个词,你便知他叫的只可能是你。”
“如此神奇?”她瞪大了眼睛。
“哪里就神奇了?”他却不屑一顾。
“那名字都是怎么来的?”
“有父母给的,也有自己取的。”
“可我无父母……”她失望地低下头,但半刻又欣喜地说,“哎呀,我是有名字的,小妖儿们都叫我‘姐姐’。”
“‘姐姐’虽是种称呼,却不是名字。”
“为什么不是名字?”
“哪里就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人间从没人把‘姐姐’当名字的,这就是‘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作势要睡了。她却愣愣地竖在那里。自他的身上,她听见了许多曾经不曾听见的,“哭”、“叹气”,如今又是“名字”,虽然懵懂,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都只来自一个地方,人间。
可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她缓缓地游至山崖边,尽量地挺直身体向远处眺望,她看见了一条在月色下碧波荡漾的清泉,她知道这条清泉,妖精们都称它为人间泉,只因顺着这条清泉便会进入一个湖泊,湖泊的对岸,就是人间。
曾经她也一直听闻人间,于许多妖精而言,人间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惑,明知有许多法力无边的收妖人驻守人间,但许许多多的妖精依然前赴后继、似飞蛾扑火一般地去了那里。而这一回,遥望向远方的人间泉,她竟也忽然有了去往人间的冲动,但这毕竟只是冲动,她不敢的,她知道自己很弱,弱小地便似那些飞蛾,别的妖精去了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她却真的是扑火去的。
但回头看向他,仍忍不住问:“人间好么?”
可并没有听见回答,她想,他大概已经睡着了,但她仍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有名字吗?要是你回人间了,以后,我该如何叫你,才会让你一下就知道是我在叫你呢?”
可他并没有名字,虽然,人间的人都有。
小时候他曾向老和尚讨过名字,但老和尚说:“你心性未定,名字于你而言不过是枷锁。”稍大一些,因他一直没什么出息,老和尚更是绝口不提“名字”的事情,只是在上玉龙山前,老和尚才说道:“我以为你想好了法号,若想要,便凭本事来取罢。”
那一日后,他没有再诵经,仍是握着这一串佛珠,他一头栽进了真正的玉龙山。那儿的妖精真的是不一样的,也会笑、也会哭、也会叹气,却真真是无论如何都带着一股子妖性。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一只蜘蛛精,于尚未发育的他而言,那蜘蛛精便庞大地好似一座山丘。它冲着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嚣,声音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那口器慢慢一张一合,似两把锋利的尖刀,毒液与唾液一同沿着刀锋流滴下来。
而他却手无寸铁。
从前也遇上过这样的情形,老和尚一把将不过五六岁的他扔到了一只妖精的面前,那时这只妖精已被饿了数月,看见他的瞬间便红了眼,但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拾起老和尚给的法器大叫着向妖精冲过去,只可惜并非每一只老虎都会被牛犊吓住的,更何况,它是一只吃人无数的妖精,面对他的叫喊,那妖精更是升腾了杀气,也冲着尚是孩童的他一声叫啸,他便一下跌坐在妖精跟前,张大了嘴巴,竟是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似乎也就从那时起,他对妖便有了无法抗拒的恐惧,无论老和尚如何逼迫他,他都再也没有独自降妖的勇气。恐惧便似一场撕不破的梦魇,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番上玉龙山便是为了来撕这场梦魇。
于是,面对这只蜘蛛精,他缓缓地向后退去。可这一回的退,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斩断自己的后路,在身后的十几步外就是一处悬崖,是万丈悬崖,他告诉自己:
“前面是死!后面也是死!”
那是场真正的恶斗。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
恶斗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第六日的黎明,他伤痕累累地躺倒在悬崖边,而旁边是那只蜘蛛精的尸体,五天前尚张牙舞爪的蜘蛛精此时已被拔光了腿,连肚肠都被他一把拉到了外面。
原来杀妖也不过如此。
他望着渐渐明亮的天边嘿嘿地笑,虽然只是扯动一下嘴角都疼得他几乎晕厥。
十日后,他的伤才完全好起来,然后握着那串佛珠,他又去猎杀第二只妖精,十五日后,他猎杀了第三只,二十八日后,他猎杀了第十一只,这样的杀戮一直延续到玉龙山下起第一场雪。
那一日,距离他离开那个诵经的山崖已有十余月,站在玉龙山偏峰的峰顶,遥望向远方的一片皑皑白雪,遥远的山脊上有一条蜿蜒的绿线,那是一片无人的树林,只是这绿色在旭日下鲜嫩地恍若透明,于是忽然之间,他又想起了那条如春溪一般碧翠的青蛇,被冬雪冻得冰冷的身体里就莫名地游出了一丝温暖的暖流,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冲动令他突然腾空而起,用最快的速度飞向那座他曾经诵经的山崖。
与此同时,脑海里飞出了无数关于她的回忆。
那些回忆像是一连串被风吹响的铃铛,接二连三地、连绵不绝的、扣人心扉地在他本来平静空荡的身体来回摇晃,快到山崖的时候,他紧张地呼吸都要不会了。
然而,山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于是那一瞬间他的心又突然被抽空了,呆呆的恍惚了一阵,他才想起来:哦,对了,她是蛇妖,蛇向来是冷血。
于是,自嘲了一声后,他挥了挥衣袖,从此将关于她的一切全都抛出了脑外,转身又钻进恶妖盘踞的玉龙山深处,这一钻,他就再也没了回山崖的念头。
却不知道,在十个月前,她也曾这样看着空空如也的山崖,却不似他这般潇洒。单纯的天性令她以为世间万物都是可以“等”来的,就像等一等花终会开的,等一等果儿就会熟的,再等一等,他也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一直没有回来呀。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花儿开了,果儿熟了,那座山崖上却始终只有她孤零零地一个。
原来,有些人是怎么等都等不来的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秋天都要过去了,落叶自玉龙山山顶的树枝上吹落下来,漫天金黄。她并不知道这些落叶的来处便是他所在的地方,她只以为,他回人间去了。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或许如今,她还能是山丘里那条无忧无虑、永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蛇妖,时间终会将他从她的脑海里慢慢冲走,无论需要多少年,就像大海终能被太阳焦灼成沙漠,山丘终会被雨淋为平地,只要想忘,总能忘的,只要还不到刻骨铭心的地步。
而若干年后,人间那场惊心动魄的故事里也绝不会有她的影子,她会和别的人一样,把这个故事真的当故事来听,然后会为这场人妖之恋而感动,会同别人一样痛恨那个拆散了这对美好姻缘的恶僧。
恶僧!恶僧!
她也会同别人一样这样地咒骂他。
但那幅画却自云端飘了下来,在玉龙山脉上方的天空旋转飘零了好久,它本可以飘落在玉龙山的任何地方,却终是摇摇荡荡地飘落到她的跟前。
那时她正在山泉边饮水,碧翠的蛇身因湿漉漉的水滴而晶莹璀璨。所有的小妖儿们都说她好看极了,她一定是这玉龙山里最好看的妖,她有些害羞,但心里也偷偷地乐着。然后那幅画从天而降,就降落在她的碧翠的蛇身旁,所有的小妖儿都围了过来,连她自己也凑了上去,大家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有妖儿问:
“这是什么呀?”
“是画。”
“画的是什么呀?”
“是人。”
“什么人?”
“女人,人间的女人。”
然后大家就都不说话了,都看着画里的那个女人,许久、许久,才有妖儿回过神来惊叹:“哎呀呀,真好看呀!”
“是呀,这个女人真好看!”
“她的身体像柳叶一样柔软。”
“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
“她的衣服就像天上的云彩。”
“她的……”
这话还没说完,说话的妖儿却愣住了,它的眼睛停留在画中女人的手臂上,那是一条雪白地像荷藕一样的手臂,它于是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大家看见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于是,所有的妖儿们也都看向了自己。她也看向了自己,自己的蛇身依旧在阳光下晶莹璀璨,但与画中雪白光滑的肌肤相比,这蛇身却突然丑陋地不堪入目。
然后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人间的女子那么漂亮。
难怪啊难怪。
难怪他要回人间,难怪,他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