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承欢》秋扇

71、七十

　　七十、番外之赵佑庭篇（下）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人——十年前那个孩子常提到的“表哥哥”——如今的新帝。
　　时间紧迫，我将父亲的信物交出，说明来意，他点头，对我道：“有子虎在，西域无忧，大事可成矣！”
　　彼时他已知晓季氏与杜国丈的图谋，可还是叫住我道：“少堂，有一事尚需麻烦你。”我停住，他将一幅冷宫的路线图交与我，道：“朕之贵妃虽出身季氏，却与此事无干。朕迫于形势，将之囚于冷宫，望君能先行一步携其往陇西。”
　　我愣住，当朝贵妃，不就是当年那个唤我“庭哥哥”的孩子吗？我抿唇，事隔十年，不知她已长成何模样，还记得我否？
　　宫里皆是杜氏的守备，我按照路线图，又绕过两个墙角，赫然看到前方一处明显破败的院子，心下了然，这就是冷宫了。
　　我爬上墙头，只见一个女子推门而出，麻衣素裙，发髻半挽，她转过身，月光打在她那洁白的脸上，虽落魄却仍不掩其芳华，我惊叹，一瞬之间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为不至让她起疑心，我将一根折了的断箭没入肩胛，忍痛从墙角跌落下去。她似是被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走近我。我一时玩心大起，趁她不备，跳起身拿匕首挟着她，沉着嗓子道：“莫动！”她居然很老实，一动也不敢不动。我又道：“我身上有伤，你帮我包扎。”她很乖顺地点点头。我心情大好，没想到这丫头也有被人制住的时候。
　　进里屋后，方知里面尚有一个小丫鬟。那丫头刚要尖叫就被她机敏地拦了下来。我赞她识时务，她却淡然地挪开我的刀锋道：“若是阁下也识时务，就当知这里能与你医伤的唯我主仆二人。”
　　语含机锋，不卑不亢，我心里一动，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我没有客气，径自坐到床边，却见那个小丫鬟蹑手蹑脚地往外走，我怕她去叫人，不假思索地将梅花镖飞出，拂卿却告诉我，她是要去后墙角找止血的龙须草。我点头，少个人在，我和她相处起来或可更自在些。
　　我指导她为我拔剑，她脸上虽故作镇定，手上的颤抖却仍难掩惊恐。我故意道：“都说将门虎女，季老爷子怎么会有你这般没用的孙女？”
　　她果然愣住，我心里存了一丝希冀，或许，她还记得我？便自报家门道：“这样说吧，我父亲是你祖父的闭门弟子，算起来，我是他的徒孙，得尊称他老人家一声师祖！”
　　心里如上了轴的机箭，我已说得这般明显，她，总该能记起些我吧！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我心里一凉，原来，她还是忘了我。
　　一阵剧痛，她竟趁我不备，将箭用力拔出！
　　死丫头，拔剑得需巧力，谁让你连皮带肉往外拽了！
　　我在剧痛中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直觉告诉我，有人来了！我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压在了一块床板下。我了然，想来这也是她的杰作了。果不其然，那帮人无功而返后，头顶一亮，拂卿将木板掀开。
　　我激赏地看着她，赞道：“好一招瞒天过海！贵妃娘娘好计谋！”
　　她似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向我一抱拳，老江湖似的，道：“雕虫小技罢了，义士过奖！”
　　我心里一动，那顽皮之态，和儿时一模一样。
　　只可惜，她早已不再记得我。或许，能在她心里扎根的，只有皇上吧！
　　可她知道否？正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表哥哥，要我将她带离皇宫。我试探地问她可愿随我出宫？她却以为我在玩笑，揶揄道自己倒是想跟着我，只是不想丢了性命。我趁势顺水推舟，接道：“能得贵妃一句应承，小人就是死了也无憾。我赵佑庭对天起誓，此番若能活着走出宫门，必与贵妃双宿双栖，不离不弃！”
　　她满含不屑地看着我，我知她不信。然而我明白，这句话，并非只是玩笑。
　　那晚，为了迁就那个负伤的小丫鬟，她居然提议与我同榻。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跳个不停。我不禁暗笑自己，这些年来不是没碰过女人，何以今日会......入睡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看我，可那眼神，分明在透过我，看着旁的什么人。
　　皇上么？我将拳头攥紧，又怕她发现，只好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徐缓些。罢了罢了，我不过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就连此番相遇亦是受人之托，既然她注定不是我的，我又何必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呢！
　　另外，有一事颇为蹊跷。翌日初醒，拂卿便拿了面盆往外走，说是要洗去墙角的血迹。而那个叫明秀的丫鬟居然言她昨晚便已拿炉灰撒过地面了。
　　炉灰掩尘，是细作惯用的伎俩，我拿眼角打量着她，直觉告诉我，这丫头不简单。
　　许是觉察到我的怀疑，那丫头故意打岔，道是乡下人常用此法来处理小孩的粪便。我暗哂，到底还是孩子，有一个词叫做欲盖弥彰，懂不？
　　离宫那天，我故意在拂卿面前道出自己劫了陶氏夫妇。一来这本就是计划之一，我不想瞒她；二来她一向不喜受人摆布，我实在怕她又临时变卦整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知晓自己父母被劫后，她虽恼恨，却只能乖乖就范。皇上按既定计划，追我到林子里，然后故意放行，以此让杜图南和季宪以为皇上与我赵氏乃苦大仇深不共戴天。
　　皇上走的时候，我看出她眼里的失望。虽知不该，可我心里竟升腾起一股欲望，或许，我与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在雁门关相处的那些日子，拂卿对我渐渐放松了警惕，言语间也多了些亲切。甚至我被大哥派来的刺客暗杀，亦是她从旁照拂。我愈加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她。红菱道她是我的魔障，我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魔障么？我浅笑，或许真是呢！从十二岁至今，我有过不少女人，但真正能走进我心里的，除了母亲，便只有她了。
　　我本想自欺欺人地以为，我和她可以这样夫妻一般相处下去，直到有一天，我接道密报，皇上来了！这原是计划之中的事，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那天晚上，我本欲携了她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一旦来了陇西，所走所动皆需我赵氏扶持，彼时他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与我赵氏翻脸的不是？
　　怎料许靖竟猜到我会离去，早早候在路边上等我。许大人虽面上油滑，这十年来待我却如师如长。
　　第二天，我秘密去见他，他一拳甩在我的脸上，沉声道：“子虎戎马半生，对朝廷一直忠心耿耿。如今，你竟然胆敢为了一个冷宫里的妃子，背负欺君的大罪，让赵氏蒙羞，陷尔父于不义！这一拳，是替你爹打得！”
　　我默然，许大人说得不错。那人虽非我亲父，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岂能说放下便放下呢！
　　我从许靖那里回去，却不见拂卿，明秀道她被许夫人请去了。我心下了然，想是皇上来了。我只觉心里一阵闷闷的钝痛，又想起许靖说的话：“你和你爹一样，天生一情种。”
　　面见皇上的时候，我看出拂卿眼里的疑问，甚至，不屑。她一定以为我是个假情假意前后不一的混蛋吧！
　　那日之后，我便刻意避开她，一来，皇上在此，她一个妃子，担不起不洁的名声。二来，哪怕多看她一眼，我都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有多少次，我真想什么都不顾，挟了她走。
　　季宪与杜图南欲两路夹击，韩将军提议大军北撤临洮。其路凶险，皇上便以躲避刺客为名，故意将拂卿留与父亲照看。
　　因为陶夫人的缘故，父亲对拂卿甚是喜爱，我又想起早年父亲与钟师傅的一番谈话，心里一痛，若非后来拂卿被选进了宫，我与她本也可以父母之命结为夫妻的。
　　赵府里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大哥，他是父亲与陶夫人的儿子，却因文弱，不受重用。其实我心里明白，疆场险恶，父亲不用他乃是对他最大的回护。可笑他非但不理会父亲的苦心，居然投靠了季氏。
　　父亲听闻陶夫人路上被劫，心知季宪欲拿她做人质，便秘密派我前去救她。拂卿不知，竟以为我想加害陶夫人。我心里有气，在她心里，我成了什么人！本想等事情平息后，再与她解释，孰料大哥抢先一步，从我手上劫得陶夫人！还好他立功心切，未将其交给季氏，而是直接献与了父亲。父亲只得将计就计，借与陶夫人成婚之机，假死以躲过季氏耳目，在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的形势下，围歼杜季联军......
　　内患已除，国政无忧，皇上却念在父亲劳苦功高，并未如约将大哥处死。
　　这些年来，大哥处处置我于死地，我虽恨他，但念在父亲的养育之恩，本不欲与他计较。孰料，就在那一晚，他居然将我并非赵家亲子的事全然告诉了父亲。而这件事，除我之外，唯有皇上知晓！
　　我心中一冷，狡兔死走狗烹，我早该想到，皇上的为人，断不许有威胁之人存在。我的将才，在陇军里的名声，更有，我对拂卿的情，他全然知道的。所以，皇上他，容不得我！
　　妒意像大漠里的暗沙，蒙蔽了我的双眼。我赵佑庭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然人若犯我，我必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那晚，魏明中秘密来我的帐里。他要季宪死，我要赵佑膺亡。如此，便达成了协议。
　　然而，若我知道魏明中的兵谏是要拂卿亦付出命的代价，我便是举全军之力与魏氏一搏，也定然容不得他！
　　兵谏时，皇上突然将我和魏明中叫到营边空地，扔给我俩一把长剑，道：“朕自登基以来，多次身陷险境，若非二卿鼎力相助，断不会有今日之太平。朕确有对不住二卿处，不如趁着今朝，与二位一并了断吧！”
　　魏明中正欲答话，却闻后方一阵喧噪，明秀与惠娘匆匆跑来，道是贵妃、季大人与陶夫人已饮鸩自裁！
　　我只觉眼前一花，差些跌落下去。一旁的魏明中大喜，对皇上道：“恭喜皇上，奸佞已除，天下可谓真太平矣！”
　　皇上不说话，呆愣了半晌，始跌跌撞撞地往銮驾跑。我亦跟在后面，疯子一般朝她的所在奔去，彼时什么礼义廉耻大道纲常都浑然顾不得了，只要能再看他一眼，一眼也好！然而，我却在见到那辆銮驾时停了下来，双脚像钉在了地上，再难移动半步。冷冽的朔风一下咽进喉里，泪与汗一起模糊了眼睛，我只觉心里一阵闷痛，似铜锤砸在胸口，反反复复不过一句话，赵佑庭，是你带人活生生逼死了她！
　　双膝一软，我重重跪落于地，碎石磕破了护膝，我却只觉痛得不够彻底。魏明中是逼死她的主谋，我却是从犯，哪里还有脸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