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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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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番外之赵佑庭篇(上)
那一年桃花初开,我正在后院里练剑,一向不待见我的嫡母沈夫人突然将我召到正屋去。原来父亲的恩师月底要办六十寿宴,而大哥却突发风疹,沈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替大哥随父同去。
这事一直是沈氏在说,一旁的父亲却沉默不语。她说完了,便让我去收拾包袱,说是后日便走。只是父亲一直未发话,我怎敢动身?我抬眼看向父亲,过了半晌,他才对我点了点头,离去的时候,却听父亲小声对沈氏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心下奇怪,总觉得大哥的风疹来得蹊跷。
从西北到雍州,路途虽长,幸得我等都是习武之人,行程不慢。父亲与钟师傅似乎甚急,路上竟是夜宿都不超过三个时辰。如此,不过大半月,我们便抵达雍州城。
那日春雨初歇,城门口早有人得信相迎。只见一众人等立于城墙下,为首的是一位花袍长者。我不禁暗笑,这老叟穿得好生怪异,似极了梨园里的戏子。父亲与钟师傅却神色紧张,一下得马便向那老者躬身一揖道:“师尊。”
我这才晓得,原来他就是父亲与师傅口中常常提起的“老爷子”。我赶紧下得马来,朝他作揖道:“师祖。”
那老者眯着眼打量我半晌,对父亲道:“怎么觉得不像是膺儿。”
父亲道:“临行前膺儿突发风疹,未能前来,眼下这个是次子。”老者点头,道了声:“可惜了,芸儿惦念得紧。”
父亲脸上露出一抹灰败,却转瞬即逝。老者不再说什么,跨马上车,将我们迎进了他的府里。
我们到的早,寿宴在三天后才开。管家将我们安排在了西厢里。父亲与钟师傅似乎有许多大事要与季老爷商量,成天清晨出去,傍晚才归。我一个人闷在院子里,无事便练剑,再不然便看看书,季大人是位爱风雅的人物,府里书很多,有时树下一坐便是一晌午,春光明媚,好不惬意。
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在树下翻着新找来的棋谱,突然头上一响,我抬头,只见一半大女童倒挂在的树上,脸上红扑扑的,闪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对我笑。
我大惊,站起道:“尔为何人?在树上欲作甚?”她却仍吃吃地笑个不停,奶声奶气道:“尔又为何人?在树下欲作甚?”
我见她虽身量未齐,却眼神伶俐措辞机敏,身上所着云锦更非普通人家的物事,知她定是位贵女,不敢贸然得罪。只好道:“我乃陇西都护使次子,于季老府上做客。你还是快些下来,跌着可不是玩笑的。”
她却白了我一眼,小腿一蹬,身子便正了过来,还未等我回过神,她已踩着矮枝顺下了树。她的身量尚不及我的半腰高,却颇为得意地拍拍手看着我,道:“跌着也是跌在你身上,我怕什么!”
我从未见过哪家的孩子敢这般嚣张的,即便我只是庶子,可在陇西,哪怕是门楣甚高的沈氏嫡子,见了我亦得敬称一声“二公子”。我故意吓唬她道:“我爹和师傅一会便要回了,到时我将你爬树的事捅出去,保准你回去得挨鞭子。”
那女童却眨巴着眼睛,颇有兴致地道:“鞭子么!外祖不让我碰,正巧这回可以好好看看了。”
我无语,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正说着,便听父亲、师傅还有一位不曾见过的大人边聊边进了门。父亲见到我,便道:“庭儿,快来见过你师叔。”复对那位大人道:“尧府,此为犬子。”
我知那位定是季老爷的独子,户部侍郎季舜了。正欲上前拜见,却见那女童飞奔了出去,抱着季大人的腿道:“舅舅。”我傻了眼,敢情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屁孩竟是季老爷的外孙女?
父亲眼里目光闪烁,季大人脸上亦有一瞬地尴尬,他笑着抱起那女童,对父亲与师傅道:“这是芸儿与浩山的女儿,名唤拂卿,培兄见过的,百日宴的时候。”父亲不语,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嘴里念叨道:“拂卿,负卿,芸儿在怨我呢!”
师傅摇摇头,看向父亲道:“子虎兄不必如此,曾经过往,如今云烟,二小姐既已放下,你又何必执着呢?”复看向那女童,笑道:“我看此女伶俐,颇有尔母之风,倒不似她的父亲,弱质文人一个。”
师傅许是以为身边这位不过一个心智未开的小孩罢了,不想她竟听了去,撇撇嘴,对师傅道:“臭道士,不许你骂我爹!”说罢将头埋进季大人脖子里,不再看我们。
众人皆是一愣,旋即笑了开来。父亲点点头,对师傅道:“你说得不错,到底还是像我们老季家的人。”
大人们有事要谈,父亲让我带好这个孩子。我无奈,只好扔了剑,陪她到处溜达。她似是兴致很高,把我领到一处宅前,指着窗下一大溜红的黄的紫的花草,得意道:“如何?”
我点头道:“甚美!”不是恭维,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能将花草侍弄到这步境地,我先前真是小瞧她了。她听后笑道:“不是我栽的,我有一位姨表哥,与你一般大,他可厉害了,琴棋书画刀戈兵刃岐黄园艺,无一不精。只是月前他和纶哥哥去京里游学,要过了小暑方能回来。”
姨表兄?若所记不差,她的姨母季芙乃雍王的嫡妃,那么她的姨兄不就是雍王的世子么!我摇头,不信道:“世上怎会有此完人?”我虽在陇西许久,各色自命风雅的贵公子却见识过不少,但从未听闻雍王世子有这般全才。
那孩子见我不信,不喜道:“瞧见门框上的字没?是他拿反手写的。”
“反手?”我惊道。她颇得意的点头,还对我道:“莫说反手,便是左右手同时字画,都可以。”
我道:“若世上真有这般奇才,早就名扬天下了。何以你说的这位,便是连名讳都无人晓得?”她脸上有些失望,道:“他不肯说,也不露给外人看,你们当然不晓得。”
我道:“说不定他看你小,故意诳你的。”
她似是怒极,一推我道:“我亲眼见的,岂能有假!信不信随你!”
我暗忖,这女童瞧着可人,原还是位有性子,赶忙岔开话题道:“方才见季府上有许多棋谱,想来你家外祖很爱博弈?”
她一瞥我道:“不止外祖,我那位表哥哥也甚爱棋。”
我笑问:“你呢?”她答道:“亦欢喜。”
我将腰间别着的的棋谱拿出,在她面前摆摆,道:“棋谱读过没?”她摇头,我想了想,也对,她这般年纪,字尚且不能认全,怎读得棋谱?不想那女童却道:“弈棋重在磨砺心机,若只是苛守书上所言,无异于纸上谈兵,其结果亦只能是固步自封。”
她说得颇有心得,老咋咋的论调放在一张小童稚嫩的面上,让人惊愕之余又甚觉好笑,这种话,显然不是她这个年纪便能说得出的。我道:“这也是你家外祖教你的?”她摇头,骄傲道:“是我那位表哥哥!”
我皱眉,心道这孩子多次提到雍王世子,若真如她所言,那这位公子真可算是人间龙凤了,只可惜此次留得不长,若他日能得见,真想好好切磋一番。
晚上回去的时候,季大人已走,父亲与师傅在屋里叙话,我正欲推门,却听父亲叹道:“尧府乃忠厚辈,我见他对师尊的大计不甚赞同,似不愿插手。”
师傅道:“可惜尧府无女,否则赵季联姻,一来可促成大业,逼他入毂,二来又可成全你那未了的心事,岂非妙哉!”
父亲笑道:“哪能事事如人愿呢!倒是芸儿的孩子,我看着挺不错的。”师尊道:“可她与大公子是......”
父亲道:“不是还有庭儿嘛!”
我那时已过十岁,平日里交游的公子里面有几个甚至已纳了小妾,军中操练的间隙也常听手下将士提起女人。按说,我这个年纪亦该有个把通房丫鬟了,只是自母亲殁后,迫于嫡母的冷眼,再无人关心我的起居。没想到今日,父亲竟提起我的婚事。
我脸上一热,又想起白日里那个有着红扑扑的脸蛋闪着大眼睛唤我“庭哥哥”的孩子,心里没来由的一软,恰如院子里的那潭春水,再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