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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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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凭栏人向东风倚(五)
车里暖暖的,孩子在明秀的怀里睡得香甜,我却不住地打着哈欠。这孩子前不久刚醒过,许是饿了,哭闹了半日。我非产妇,自然没有奶水,行军途中,更无从找乳媪。还是明秀提议,不妨煮些米汁来,虽不及母乳,到底能撑上一阵。
明秀将孩子的襁褓拢了拢,小声对我道:“小姐,你真打算收留这个孩子?”我看她一眼,道:“要不还能如何,此子到底是皇上的孩子,皇上就是再恨杜氏,也不会舍了自己的骨肉不是?”明秀点点头,道:“也对,只他到底是皇长子,小姐不怕......”
我笑道:“没有母家支撑,即便顶着嫡长子的名号,也成不了事。再者,我入宫一年有余,却迟迟不能生养,今后能不能有,亦很难说。生娘不及养娘大,莫说陛下没有立大皇子做储君的意思,即便有,我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如此,也不亏。”
明秀道:“小姐,说起母家,只怕后宫里无人能大过魏氏去。”我点头,这亦是我最害怕的,杜氏根基已散,季氏新废,新君的功臣里唯有魏明中一枝独存。想起魏梓涵和她那个铸儿,心里不觉一沉。目光不自觉地又停留在熟睡的大皇子身上,其实,我肯收留杜心兰的孩子,更多的,还是想有个子嗣傍身吧!
帘子被撩起,李麟突然进了车里来。今早外面突降风雪,李麟的袄子上落了一层冰渣。我帮他褪去身上的袄子,道:“衣服都浸透了,陛下还是车里坐吧。”李麟点点头,到明秀那看了看熟睡的大皇子,小声道:“母后又传书来,让朕草拟立定皇后的事。礼部亦派人来问,是要从简还是从奢。”
陇西未平之前,李麟便和我提起立后的事,只是那时战局未稳,此事便耽搁下来。现下他重又提起,我只道是意料之中,遂淡淡道:“毕竟不是元后,还是从简吧。”
李麟面上难看,道:“卿卿可是怨朕?”我摇头,道:“陛下不嫌臣妾二嫁之身,仍愿与妾结发,这般情谊,臣妾只恐辜负了陛下,又怎敢生怨?”
李麟叹了口气,拥过我道:“从简亦是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出定,社稷未稳,正是力行平俭之际,朕不能带头助了豪奢的歪风。”我点头,道:“全凭陛下做主。”
马车突然一窒,我和明秀均往前倾倒,李麟连忙扶起我,大皇子被惊醒,哭闹个不停。李麟皱眉,撩开帘子问驾车的惠娘道:“发生何事?”
惠娘道:“是魏大人与赵将军。”
我从帘缝里望去,果见魏明中与赵佑庭骑着高头大马,领了一队人马拦在队伍的前列。李麟冷下脸来,朝魏明中道:“爱卿这是何意?”
魏明中不慌不忙下得马来,上前朝李麟跪道:“军中将士不知从何处得知陛下欲以范将军代颖国公受过,群情愤慨,是以......”李麟冷哼道:“是以卿等便兵谏于朕,要朕放了范箴,严惩季氏?”
魏明中不否认,朗声道:“军心所向,望陛下明鉴!”
李麟不答,目光扫过正前方的赵佑庭,缓缓道:“范箴领兵多年,王师里有为他鸣不平者亦算人之常情,然赵将军呢?范箴与陇军对敌多年,莫非陇军上下对范箴之处决亦有怨言?”
赵佑庭下马,向李麟叩首道:“范将军虽与陇军有隙,但陛下亦知范陇二军明为宿敌,实皆为陛下之犬马。庭在西域多年,与范将军虽不曾深交,亦时时感佩其将才韬略。是以,末将恳请陛下宽待范将军,莫让主犯逍遥法外。”
李麟脸上划过一抹讽意,看着他道:“不知赵将军口中的主犯又是何人?莫非亦是颖国公?”
赵佑庭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乃陇西都护使长子,赵佑膺是也!”
我顿时明了,赵佑庭与膺哥早就有隙,此番李麟为保外祖与赵佑膺,不得不舍了范箴。这对于赵佑庭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威胁。毕竟,赵佑膺虽助季氏谋反,却到底是赵天翼的亲子;而赵佑庭即便功劳再大,也只是赵天翼仆人的儿子,此事虽有李麟为其瞒着,但依着赵佑庭多疑的性子,断不会容赵佑膺重回朝廷。唯一的法子,便是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个手足。只是没想到,他会和魏明中同时发难。
我看看前后,心下着急,也终于明了他们为何会选在此时兵谏——韩勒石是定西将军,赵天翼是陇西都护使,王师回撤,西域不能没人,是以李麟将他二人留在了陇西,分治西北军务。季纶是犯臣,手下的兵力早还与了李麟,前日里更被李麟先行发往雍州打理憩园。如今,在李麟身边的,只有魏明中领着的一众暗卫和赵佑庭手下的部分边军。如此一来......
明秀亦觉形势不对,边哄着孩子边焦急地对我道:“小姐,何为兵谏?”
我道:“可知杨贵妃?”明秀点头。
我叹口气,道:“她便是死于兵谏。”
明秀脸色苍白,细声道:“皇......皇上舍不得娘娘的。”
我摇头,道:“明皇帝何尝舍得杨贵妃?不照样该舍的舍,皇位面前,哪容你使小性。”
车下,魏明中重重跪叩于地,同样跪下去的,还有护驾随行的三军皇师,显然是一早就图谋好的。
我从缝隙里望向李麟,他背对着我,晨光打在他的笔挺的脊背上,看得出他很是激愤,因握紧的双拳上青筋涨着。
终于,他开口道:“朕有话与二位爱卿,借一步讲,如何?”李麟跳下车,两边队伍里传来窸窣地声响,似是前方将士退了开来。我轻叹,他们既早已谋划好一切,又岂会空手而归呢?
帏帘被撩开,却是惠娘,她将帘子放好,小声对我道:“季三公子给娘娘的锦囊在否?”我摸上腰间,点头道:“你怎知此事?”
惠娘道:“三公子临行前,曾有言于小人,若路遇不测,可提醒娘娘记用锦囊。”明秀急道:“什么有的没的,快说,你是不是有逃脱之法?”
惠娘指着我的锦囊,道:“全在里头了。”
记得纶哥曾言“既是锦囊,自得非常时分方能用得。”依着现下的形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我将锦囊掏出,翻过一倒,竟滚出一颗药丸来。
惠娘道:“三公子言此药丸是颖国公隐居终南时所炼,因其炼制所需之药草极其难得,故而国公大人统共只炼出三个。此药名为龟息,人服下后二十四个时辰内将气息全无,犹如龟息假死,故而得名。”
我点头,道:“你想让我服下此药,好假死逃走?”惠娘点头。明秀担忧道:“这药之前可有人试过?万一不灵或是有毒怎么办?”
惠娘道:“国公精通医术,此药既是他早年呕心沥血炼得,想来不会假。”我叹口气,事已至此,只能这般了。只是心里仍放心不下队伍后面的外祖与母亲,不过纶哥既言此药有三枚,想来他二人那里也各自留了一颗。
惠娘催道:“时局紧迫,陛下只能牵制他们一时,望娘娘早做决断。”
我点头,心下一横,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