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山物华休》陌上生

2、鹧鸪天 历劫

　　我是一只凤凰，准确点说，是只半秃毛的凤凰。阿爹说是一万年前我第一次历浴火重生劫的时候扑腾得过于凶猛，导致重生的毛瞬间就被赤焰谷的火烧掉了大半，扑腾回家之后，阿爹只看了我一眼便哭道，完了完了，我们家这姑娘怕是嫁不出去了。说来也怪，按照常理，凤凰一族只要活着，每五百年都要历一次劫，浴火重生。我却在历了一次变成半秃毛之后，便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要求历劫的神谕。这让我很是惆怅。
　　我问过阿爹，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自此之后，便替我推掉了那些求亲的人。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朋友，冥界那只紫眼睛苍鹰夜离，已经纳了好几房姬妾，我却连一个对象都没有。他常常用那只紫眼睛无比忧伤的看着我，说：“青羽，要实在嫁不去，就跟着我吧，大不了让你做大房，她们几个都叫你姐姐。”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一锥子把他那两只紫眼睛给剜掉。
　　鸿钧老祖隐退之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天气很是晴朗，我收到了历劫的神谕，但却不是指向赤焰谷，而是要求下凡界。我从昆仑山神陆吾家里混吃混喝酒足饭饱之后，懒得驾云，便伸着翅膀扑腾腾的往寐梧山飞，刚出昆仑，就被一阵乱箭射中了左翼，还未来得及啼个一声半声的，便直接昏了过去。现在的凡人都进化到如此神力了吗？我懵懵的想着，一边在心里十万遍的呼唤陆吾，这可是你的地方，你丫怎么能见死不救啊陆吾你大爷的。
　　那时候的我，压根没想到这便是我历劫的开始。

　　颠簸中醒来的时候，我被人横着搂在胸前，马蹄嗒嗒的踏着地面，而这匹马的主人身着银色铠甲正处在一群乱军的围攻之中，长剑底下丧命的人的鲜血次第的溅到我身上。恢复人身的我，左胸口一尾白色羽箭赫赫然钉着，随着战马的颠簸，伤口血流不止。既然已经这么惨了，那我就索性再昏过去一次吧。
　　后来贺兰紫霄告诉我，在我昏过去之后，方圆百里的各种飞禽，什么乌鸦喜鹊黄莺燕子，秃鹫苍鹰飞雕短短一刻钟便聚集了过来，把我们围在中间，只要有人靠近，便成群结队的啄上去。敌方见此异象，落荒而逃。
　　在凡间，也就是凡世诸生们称为九州浩土的地方，常年存在着神界和冥界怎样都不会有的自相残杀和裂土争斗，鸿钧老祖隐退之前交付的那位九州总管，也就凡间所称的皇帝轩辕氏早就大权旁落。经过几万年的争斗、吞并、灭亡，九州浩土上有三个政权形成互为犄角之势。把我救下来的贺兰紫霄所在的贺兰家便是这三支劲旅中的一支。我不爱读书，也不过问凡间诸事，这些都是陆吾告诉我的。陆吾这个昆仑山神倒是做得尽职尽责。
　　我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我所在的行军大帐里已经燃起曳曳烛火。我在寐梧山的时候也曾隔着云雾眺望过凡世的夜晚万家灯火的样子，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是在神界看不到的。
　　“你醒了。”随着轻飘飘的声音，我看到了简易行军床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凭直觉，这便是那战场上的银甲将军。此时他换了一身绛紫衣衫，薄薄的唇微微抿着，黑得幽深的眸直直的看向我。
　　这世上竟有比陆吾更好看的人。
　　昆仑山最风神俊逸的陆吾即使在卯日神君的万丈朝霞里也是熠熠生辉的存在呢。
　　他微微侧着头，声调平稳：“胸口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只是……”，我连忙低下头看了看包扎得好好的左胸口和身上崭新的衣服，脸红得像寐梧山小猴子们的小屁股，抢白道：“只是什么？！你这登徒子竟敢……”旋即又觉出不妥，重新拉了褥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枉这人长了这么个好皮囊，结果跟夜离那臭小子一样是好色之徒孟浪之辈，哼，等老娘伤好了，叫一百只秃鹫啄死你。
　　见我如此表现，他嘴角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凑到我眼前，道：“怎么？”
　　我的脸更红了，虽然活了上万岁，可我青羽还是正儿八经未出阁的姑娘，又窘又急之下，便想抬手掌掴他，刚一动，左胸口就火辣辣的疼起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只好鼓着眼睛瞪他。
　　这登徒子倒是吃定了我不敢乱动，越凑越近，那长睫毛都快扇到我脸上了。凤凰不发威，你当老娘是乌鸦？！趁着他凑近，我一口便咬在他耳朵上，然后得意地看着他笑。天帝老儿在上，我青羽发誓，那时候真不知道啄人跟啄鸟和啄木头有什么不一样，我没有娘亲啊，没人教我。做为一只鸟，这只是本能而已。
　　这下换他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我挑着眉毛得意的看着他，这啄东西可是咱鸟类的特长，疼死你，小样儿的，还想欺负我！
　　他指着我：“你……”
　　我模仿他刚才的样子：“怎么？”
　　他：“……”
　　我继续挑衅：“怎么？”
　　他剑眉一挑：“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茫然无措状。
　　他：“我是贺兰紫霄。”
　　我继续表示茫然。
　　眼看他就要发火，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少将军。”
　　贺兰紫霄道：“进来。”
　　只见来人年纪不大，一身短骑劲装，说是剑眉星目也一点都不为过。我歪着头朝他笑了笑。他却脸红的低下了头。直到贺兰紫霄问他什么事，他才忙忙的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贺兰紫霄。贺兰紫霄摆摆手道：“不碍事，直接说。”少年躬身道回道：“回少将军，南宫家使者求见。”
　　贺兰紫霄恢复了沉稳的神情，点点头，看着我道：“你，伤好了给我去军马司喂马去。”
　　我：“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管吃住不？”
　　他已经走远了：“……”
　　身后的少年军士转过头来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什么人嘛，一点礼貌都没有。
　　既然已经接到下界历劫的神谕，我也索性抱了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好吃好喝的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