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山物华休》陌上生

3、雨霖铃 □

　　后来医官乐瑶告诉我，贺兰紫霄把我带回来之后就交给她了，给我包扎上药的是她，换衣服的也是她，贺兰紫霄并没有把我怎么样。做为一只神鸟，我对自己的小心眼表示很不好意思，他再来看我的时候，我的态度便好了些许。他依旧淡淡的，似乎也把我咬过他的事给忘了。这样十分好，这样包吃包住十分的好。
　　贺兰紫霄很忙，我在帐子里也常常听到外面不远处金鼓齐鸣杀声震天。但他有空的时候就过来瞅瞅我，常常见到的都是他身着铠甲的样子。风沙未退，寒气尚在。
　　所有人都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那群铺天盖地的鸟，他们孤身陷入敌阵的少将军恐怕不能全身而退，白马坡之战也不会大胜。只有我和他知道，那天我喝醉了浑浑噩噩在天上飞被乱箭射中，是他救了我。各位看官，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酒驾。千万不要。
　　相处的日子多了，才发现他并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冷淡的人，他对手下的兵很好，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一点不搞特殊，放眼整个轩辕帝国，哪个将军打仗还时时带着一个营的医官？
　　自从接见了拓跋家的使者，贺兰紫霄那小子就开始神出鬼没起来，常常整日不见人影。只是每日都有点心送来，实在搞不懂这个少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个做鬼脸的少年军士伍青也偶尔来，只是例行通报贺兰紫霄不过来的消息，红着脸低眉顺目的样子煞是可爱。
　　每次贺兰紫霄掀开帐门，我都是这幅样子，衣冠不整拿着东西狼吞虎咽，今天也一样。我嘴上糊满了糕点面粉，抬起头来准备接受他的嘲讽，什么没有坐姿没有吃相缺少优雅各种不像女人之类之类的。没想到他一脸笑意，道，看样子伤势好多了，青羽姑娘可愿意陪我出去走走？
　　我这人什么都硬，就是心肠软得不行，见到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在我面前绽着笑容，我那不争气的小心脏就开始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我是跟他去呢还是跟他去呢？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噙着笑看我，我心一横，去了又不会怎样，难不成还能被他给吃了？
　　贺兰紫霄招来小军士伍青，让他给我备一套骑装，片刻功夫，一身红色胡服便到了我手里。加上那短短的小马靴，真真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我走出帐子，伍青看到我出来忙忙的红着脸低下了头。贺兰紫霄也换上了胡服，绛紫色在他身上总有种特别的味道，带着些许冷漠的霸气，尽管年轻，尽管眉眼这样好看，依旧有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他侧着头看我，脸上写满了赞赏的神色，道，小野丫头穿上这身衣裳还真是好看。也不理会一众军士的眼光，径直牵了我往外走。
　　两人两马，并辔往前。
　　冬日的草原宁静而平和。连续几日放晴，枯黄的草在安静的阳光和刺骨的寒风中沉默着，以隐忍的姿态。看惯了仙山神府云雾缭绕的样子，人间天地这番雄浑壮阔让我很是惊喜。
　　贺兰紫霄指着前方的雪山，眼中满是骄傲的神色，“翻过月氏山，便是拓跋属国。我们脚下的土地，也曾经被拓跋家长期占据。”
　　我望向他手指的方向，雪山在我们眼前傲立，被阳光的霞彩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想到卯日神君形状奇怪的白胡子，我不由得笑起来。
　　“笑什么呢？”贺兰紫霄看向我。我摇摇头。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这个时候想家，真是不太应景。历劫的神谕已经下了，想必阿爹已经知道我的行踪，只是不能随意下界看我而已。
　　不知不觉离营地愈发的远了。出来时候阳光正午，此时日已西斜。又到了卯日神君和星月神君换班的时候。人间风景美好如此，天地苍茫，落日雄浑。一只血统不纯练不成仙法的凤凰神鸟和万丈红尘中金戈铁马的少年将军两马并驰。这情景本该有些好笑，此时任何一个旁人看来，却又是最和谐的。
　　贺兰紫霄回头看我，眼光有些温柔：“饿了？”
　　我脑子里正想着桂花糕水晶饺叫花鸡等等等等，一脸口水欲流的样子。
　　他笑道：“离营地已经很远，要不要去牧民家里将就一顿？”
　　我本想回营地吃叫花鸡，一整个下午都滴水未进的肚子却强烈的发出抗议，只好道：“有吃的就行。”
　　他驱马靠近我，饶有兴味的点点头：“看不出来野丫头也有安静的时候。”
　　我回敬他：“看不出来嘿，冷面冷心的少年流氓原来是个隐藏的话痨。你藏得够深。”
　　他瞬间严肃，做拔刀状：“你知道得太多了。”话音落处，是朗朗的笑声。这个人，总是严肃，肩上乘着我所不能理解的人间千斤重担，极少会笑，此时却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般。
　　“雪山侧面的山谷里才有草场和放牧的人家，”贺兰紫霄抬头看看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只怕我们要快些赶路了。”
　　言罢扬鞭催马，迎着晚霞向雪山深处疾驰。
　　明明山外是冰天雪地，山谷里的草却碧油油的，还未靠近，便已闻到阵阵青草香，像极了寐梧山的味道。成群的牛羊沿着草坡悠闲而行，骑着枣红小马的小牧童把短笛吹得格外悠扬。看见生人，那小牧童也不怕，笑嘻嘻的迎了上来，邀请我们去他家的帐篷做客，还说他阿姐的烤羊肉整个部落都是出了名的好吃。做为一只嘴吃八大仙山手抓五大神湖的神鸟，有美食的地方，自然是要去的。偷偷看贺兰紫霄的脸色，他依旧一副悉听尊便的淡淡样子。
　　日头还没最后一丝光亮，牧民家的炊烟已经开始飘扬。热情的主人端来了好酒，分男女两列坐下，我挥舞着小爪子，对着烤全羊就着美酒大快朵颐满嘴流油。真好吃，我手不停，嘴巴不停，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那个啥了。
　　一个身着黄色胡服的年轻姑娘，小牧童口中的阿姐，眉清目秀，肤色微黑，纤腰款款，正给贺兰紫霄敬酒，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贺兰紫霄。帐篷里的人看着他俩，有的已经开始拍手叫好。姑娘眼波流转，看着席地而坐的众人，唱起了我听不懂的歌谣，眼光仍是不离贺兰紫霄半分。一曲尽了，众人皆鼓掌叫好。姑娘热切的眼神期盼的看着贺兰紫霄。下首的戴着毡帽的扎髯汉子笑道：“这可是我们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小伙子今晚有福咯！”
　　贺兰紫霄面色淡淡，坦然接过那酒碗，仰头饮尽，道：“我已有心上人。”顿了顿，又看向我，意思不言而喻。
　　满席的目光全部向我扫来，探究的，好笑的，替贺兰紫霄不值的，胡服姑娘也看着我，我被半只烤羊腿噎得半句解释都吐不出来，只能一边擦着嘴角的油一边给对面贺兰紫霄使眼色，连连向众人摆手。贺兰紫霄，你个变态，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只见贺兰紫霄施施然走到我身边，拿起一方素色布绢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油，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道：“小心别噎着了。”席间众人这下全都一副原来如此的了然表情，本神鸟真的是跳进银河也洗不清了，万年的清誉瞬间就被背后的登徒子给毁了，要是夜离知道了，肯定要把贺兰这小子大卸八块吧，至少会走后门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的酒太烈，我想抬手推开他，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抓到了他的一方布绢。席间众人的脸也变得模糊和遥远起来，隐隐有些银光闪过。我这是怎么了？他放在我背上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一把横抱起我就往帐外飞奔。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月神君的光芒也被忽然而降的雪给生生扼在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两匹骏马似是对他有感应一般，齐齐嘶鸣。他抱着我一下跃上他的坐骑，奋力扬鞭，另一匹马也通人性的紧随其后，此时我已经软成了一滩泥，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耳边还不时传来兵戎相见的声音，数九寒天的风呼呼的吹着，冷，真冷，我紧着最后一丝力气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左手紧紧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说道：“青羽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
　　多年以后，记忆中甚至模糊了与他初遇时的场景，却独独记得这一句：别怕，有我在。
　　寒风猎猎，我却感到有些温暖。在小时候，阿爹想必也是这样抱过我的。只可惜没有见过阿娘。脑中混沌越重，只闻到一阵又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和额边他粗重的呼吸声。我只恨自己身为神鸟却除了召唤百鸟以外没有任何仙法，而现在我体力不济，连麻雀乌鸦都召唤不来，帮不了他哪怕是半分。最不幸的是，可能气力全失的时候，就是我现出凤凰真身的时候。
　　凤凰一族，他日肯定以我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