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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回 宋私探一访会芳阁 蒙尘姝初见林边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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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出得巷口,顿时淹没在烦嚣的东京城中。夜市类火通明,摆摊子的,卖玩意物事的,卖糖葫芦的,逛大街的,人擦着人,桥头上一阵尖厉忽哨扑来,紧随哨声一队骑兵奔驰过来,原是西厢潜火队巡查出动,人群两边分开,自不免跌跌撞撞,擦擦碰碰。俞三省心中烦躁,转头看宋宽,却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发怔。顺着他目光看去,一轮缀着黑晕的苍黄月亮悬在墨蓝夜空中,似是剪了窗纸贴上去的一般不真,天上片云也无,静的也不真。

      宋宽道:“别雇轿子了,走两步消消食。”

      俞三省点头称好。结果宋宽下一句是:“我们去吃烤肉吧。”

      俞三省一愣,想说刚吃过还吃,可听见是烤肉,只觉肚里的馋虫又爬了起来。宋宽已走在前面,他赶紧跟了上去。他们不走大街,只在小巷子里穿,城里的小巷都是弯来弯去,如散乱的发丝交缠纠结,巷子里不走更火,只有月光洒在石板路上,铜钱串般亮亮滚溜一地。俞三省开始还想着认道,后来也不认了,只跟着宋宽,抬眼看上头的月亮,月亮倒不怕认路,谁看着了它就跟谁走。

      俞三省想到自从那顿白干炖牛肉吃完后,这两天家里一直没生过火,就问道:“你有钱了?”

      宋宽听见有点怔,摸摸腰间,喃喃道:“为什么有钱的时候总不象没钱时那么饿,不过我们还是要去吃烤肉。”

      等穿出巷子,看到旧宋门的大牌坊,俞三省才惊道:“噫,怎么会这么快?”宋宽道:“走小路近。”

      只有土生土长的东京人能如此熟捻那些没落中的巷道。

      俞三省问:“去哪里吃烤肉?”

      宋宽道:“孟家烤肉铺,去过吗?”

      俞三省道:“没有啊,刚上京来节俭,想着考完后好好去吃一顿,结果考完又去做了和尚,更加不方便吃了。”

      东京城里尽有这样连招牌也懒得做的店家,他们只舍得在门口挂块布,这样的布条现在就在风里飘着,上头只写着一个字:烤。

      两人在布条下的院门跟前站住,推门进去,就看院子当中架着一个炭火盆,旁边堆着柴,院里一股子浓浓的烟熏肉的味道,奇怪的是烟熏味竟是从院墙边一棵枯树中透出来。俞三省好奇地过去观看,一缕烟从树身隙缝里冒出来。一个男子在身后说道:“这两天赶做熏肉,留到天暖吃。客官嫌味道冲了吧。”

      俞三省转头,看见一个蓝袍男子,方面孔,浓眉阔眼,留着一部络腮胡,袍子上又是油腻,又是污渍。料是此间主人,便问道:“你便在树里熏肉?”

      那人道:“这是棵空心枯树,在里头烧柴烟不会熏得到处都是。”

      “那不会烧起来吗?”俞三省问。

      宋宽插口道:“熏肉用的都是小小的湿木片,烧不起来。”跟着道:“山核桃树枝的烟熏肉最好,这一树烧得正是最好的山核桃木。”

      那蓝袍男子瞪眼道:“不是你从朱老爹那里拿来的马桶木料吗?”

      宋宽道:“是山核桃的马桶木。你这么说,还有人来吃吗?”

      那男子道:“反正现在院里又没人。”俞三省才省到这两人原来熟捻。

      宋宽引见道:“这是老孟,此间的老板。这是小俞,是个秀才。”

      那老孟道:“原来是位秀才公,失敬。”

      俞三省连连摇手:“不要这般说话,羞煞我的。”

      老孟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坐里面还是外面?”

      宋宽道:“里面吧。小俞,老孟与你可是山西老乡。”

      那老孟在前引路,回过脸来面露喜色:“当真?秀才公,你家乡哪里?”

      俞三省也有些意外,道:“你叫我小俞或者俞三省好啦,我是榆次人。孟大哥你呢?”

      老孟道:“榆次的,喔,县衙前街老黄家的鱼羊大包还在卖吗?”

      俞三省遇到乡亲,很是欣悦,道:“在卖的!我离家前还在他家买过几个路上吃。你也是榆次人?”

      “呵呵,你们西边的,寿阳人。”

      老孟将二人引至前屋一个窗边的位子,每个位子都是一张榻,榻上放着桌子。虽然时候已晚,屋里仍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脱了鞋盘在榻上吃酒说话。俞三省心想这种做派和宋宽还真象,难怪两人相熟。老孟这时不再叫秀才公,而是问道:“老乡啊,底锅要不要鱼汤?再涮点羊肉,包比老黄家的好吃。”

      俞三省喜道:“好啊!”

      宋宽道:“我要牛肉。”

      老孟道:“好,我去把酒温一温。”

      接着店里的小厮将一个小炭炉端上来,又端来两盘生肉,颜色亮鲜的是牛肉,粉红带白的是羊肉。从窗子能看到后院,院中有个大火盆,架着铁架。

      宋宽道:“走吧,去院里烤。”

      他们站到火盆跟前,一股烟火油气熏了过来,冬天的风向转来转去,教烤肉的人难以稳站上风口。二人忍着熏出的眼泪将肉片翻翻拨拨,俞三省不会拨弄,一烤就焦,最后还是看着宋宽弄。肉片烤好,还是装了两大盘,作料自取,宋宽浇了油辣和葱丝,俞三省取了香菜,这才脱了鞋上榻。酒也正好温得,两人一口酒一口肉,不一会就满头大汗。中间老孟来寒喧过两次,叙了叙家乡旧闻。

      讲到如何迁来东京,老孟直叹命苦。他本是太原府的厢兵,就驻在家乡寿阳,两年前选为禁军军士,调来东京,不想刚报完道,量了个身却说不合格,又给打落回厢,叫他回原籍去。这下尴尬了。来时是风风光光的禁军,朝廷宽仁,向来不拘禁军家属随戍,因此老孟身怀六甲的娘子也跟着来了,去时可好,又是个苦巴巴的在厢身份,俸给直落一多半不说,要命的是没了携眷资格,部里照规距只发贲一个人的返籍盘缠,压根难以支应。回不去家,只得托人想法子留在京里,好在巴结进了牛羊司,结识了几个客商,才用闲暇功夫弄了这片店。他也是个没福的,好容易在东京安顿下来,浑家却殁了,留给他一个男孩。

      “才应过卯,行李还未放下,就叫说孟元良,你且回去罢。我就弄不明白了,在家乡应选,手也够长,脚也正好,头颈也端庄。怎地到得京城,手也短了,腿脚也短了,颈子也歪了,想来京城当兵的都是人中龙凤,棒槌也要比常人长四五寸。” 孟元良连手带脚地比划,带着店里食客都笑了起来。

      宋宽嘴里塞了肉,含含糊糊地道:“那是驴。”

      俞三省道:“何不用活的兵样?选一批标准身量的人每年去各地兵营比量,少了争论。”

      孟元良道:“征兵是要脱衣裳量尺寸的,两条大汉脱光了背对背靠着,也忒不成样。”

      一旁有人插口道:“要是选女娘,用这个法子倒还不赖,要说如今的官妓也愈来愈不成样,也该做个进门槛的模子比着。”

      另一人接口:“兀那卖菜的胡二,你几时沾过官妓一指头了,说的不是野鸡罢。”

      那胡二还未反驳,又有人道:“都是鸡,分甚么在朝在野,这个模子呀,最好大家来公选。”又

      有闲人道:“不仅公选,还要公示,场子摆在会芳阁,公家招呼茶水吃食。”

      正谈着,小厮将鱼汤锅捧过来架在炭炉上,二人又将剩下的羊肉在汤里涮。极是鲜美。俞三省叹道:“果然象我家乡的风味。”

      宋宽道:“你在家乡常喝鱼羊汤?”

      俞三省摇头道:“我家好生清寒,一年四季,都是在家里吃饭。难得弄回排骨,我娘就在案上剁得极大声,好象告诉别人,我家今天吃肉啦。”说到这里,他面露微笑。“我和我娘这辈子头一回上馆子,还是我舅舅做生日,请我们去县里的大酒楼吃酒。阿娘生怕迟了,天没亮就催着我出门,结果到的早了,站在馆子门口不敢进去。”

      宋宽又叫了一坛酒。俞三省发了一会怔,接着道:“其实她很喜欢给人带着出去吃饭,就是舍不得钱,我替人写对子,写信赚的钱,带她出去吃馆子,她舍不得,但是她很欢喜。吃饭还有人伺候,吃完也不用洗碗擦灶,很有点大户人家的滋味。”

      宋宽问道:“现在呢,你娘守在家乡?”

      俞三省点头道:“是的,等着我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她就是相信我一定能。”

      宋宽脑子里刷地一下闪过他顺河漂下趴在马桶上的样子,问道:“你想吗?”

      俞三省喝了一大口酒:“其实我这辈子…”

      又喝了一口,神色有些奇怪:“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喝到第三口酒,他大声地喊道,声音里透着决然:“我最想做的是写小说!”

      “小说?”宋宽奇道。

      俞三省神采飞扬,手势要戳到了天花板上:“你有没有看过山海经?你有没有看过左传?还有六朝志怪,梦梁奇谭?侠客高人,飞天遁地,豪气干云,何等痛快!世间有千奇百态,写小说的人,胸中不仅装得下惊涛骇浪云天万里,也要容得了故园春|色小桥流水,既要有杀伐刚肠,也要有缱绻柔肠,更要有菩萨心肠,还少不得一缕愁肠。”

      宋宽舀了一勺汤问道:“你要不要加幅大肠?”

      俞三省收回手指,摇头道:“不要,不爱下水。”跟着有些羞涩地低下头道:“我也知道,这种想头没出息…为了阿娘也不该,可是,读夜书鸡鸣五更我想写小说,做和尚暮鼓晨钟我还是想写小说,哪怕是掉到水里的时候,我还想,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是这么慢的,当年帝鱼在水中是这样看人的…

      从前娘每次领着我走到村口,叫我往南看,说以后我大了,就可以顺着那条路走出去,走去东京考试,做大官,回来光耀门楣。可是…书上老叫我挂心的句子是,雁出雁门西。我更喜欢坐在山坡上往西看,那是所有大雁起飞的地方,就算只是去山坳捡柴,一路上树梢有少女微风,林间有阳鸟和鸣…不管是哪条路,都比考试那条好玩多了。”

      宋宽喝干酒,将酒杯在桌上磕了磕,问道:“那你就从没爬上山去看看,大雁到底从哪个方向飞过来?”

      俞三省摇头道:“我从小身子就弱,爬不动山…再说那也是书里的话,谁知道说的雁门和我们那个雁门有没关系…”

      他忽地叹息:“还不如你这个外乡人,曾经越过恒山。你是不是五湖四海都去过?”

      宋宽摇头:“我没见过大海。”

      肉吃够了,两人吃着花生米下酒,宋宽道:“好生舒服的一顿饭,可惜是断头饭,明天要开始干活了。”

      俞三省忍不住问道:“你真要替那个李管事找…找那个姑娘?”

      宋宽点头。

      俞三省道:“你能不能…别去找,人家已经够可怜的了。”

      宋宽道:“钱都收了,哪能不找,不然我们哪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

      俞三省讶然:“收钱?”

      宋宽道:“这是我的营生,当然收钱的。”

      俞三省更奇:“你也有营生?这叫啥营生?”

      “私探。”

      “私探?”

      “是。”

      “与《狄公探案》的探字可是一个字?”

      “是。”

      纸马坊第二家将买卖维持下来的,便是宋宽这个做私探的了。

      俞三省大感兴趣道:“有趣!有趣!原以为官府才能探案,原来小百姓也可以,做这行很好玩吧?你可探查过什么案子?”

      宋宽思索了一下道:“替人找小猫小狗可算案子?”

      俞三省接口道:“不光是找猫狗罢,这回你不就应下找人了。”

      “反正都是衙门里不会做的事,一般地替人解决问题。找十八年前指腹为婚对象的,找欠钱跑路的,找红杏出墙的奸夫的,这比较好玩。相比之下,找猫猫狗狗的最难。”

      “私探…这种营生…好奇怪。”

      宋宽道:“写小说更奇怪。”

      俞三省噎了一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等二人吃完,店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孟元良把他们送出大门外,自去关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回 宋私探一访会芳阁 蒙尘姝初见林边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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