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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回 宋私探一访会芳阁 蒙尘姝初见林边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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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芳阁的萧燕奴,宋宽也听过她的名头,此女这几月在京中是大大熏灼,闻说她是李四娘重金从辽国买回的北地佳丽。宋辽向来不睦,两相斫杀不断,但是天朝的男人对契丹女子倒是大大好奇,看惯了长裙束身,低眉浅笑,瞧瞧皮袍马靴,英爽骁恣倒也不坏。

      那燕奴容色俏美,性情未得教化,百事不通,说话咬字不清。进院后设毡帐于园中,华衮铺地,奇装异服,与中原女子大异,初登欢场便大大得人注目。又有传闻她其实是契丹贵女,身世本是贵不可言,因族中犯事,遭辽帝流放,才会辗转进入会芳阁。萧姓本来便是辽国后族姓氏,如此离奇身世之更是给她蒙上一层神秘光华。那燕奴进会芳阁不过数月,欲作她裙下之臣的已是不可计数。有一晚有两位官宦公子为做她入幕之宾,你争我夺,竟在大庭广众赤了上身,打将起来,那燕奴擎着酒觞斜卧芙蓉帐,娇笑评判,引人血性,其中一人被殴成重伤。而燕奴的行市此后益发红了。

      宋宽问:“那夜燕奴可去赴宴?”

      李千道:“有哇,轿子还是我安排的,人送到后轿子就回来了。”

      宋宽疑道:“不等她么?”

      李千道:“她那人古怪得紧,喜爱在外头住夜,都是隔天早上人家府里安排轿子送回来的。”又道:“那天也忙,没顾到她,下午发现她没回来,还着人去端木府问,结果就知道出事了。唉,要是不去问就好了。”

      李四娘道:“不问也没用,人家下了帖子,官府自能查到他们请了咱家姑娘。这事也奇了,那两个院子的姑娘的遗体好好在那儿,独独咱家的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宽道:“于是官老爷找上了你们。”

      李四娘道:“可不是么,军巡院左老爷说,燕奴定然不清白,一定是她勾结凶身在先,充当内应于后,干下劫财杀人的勾当,然后同杀人贼子一起逃之夭夭了。人是会芳阁的,现下着落会芳阁交出人来。”

      宋宽问:“他们可搜过院子?”

      李四娘道:“早搜过啦!我一听就喊,人都跑了,我上哪里交人给老爷,若是老爷疑心我窝藏人犯,不妨仔细搜找。再讲了,也未必是一定就是我们姑娘勾结贼子,指不定是贼人看中掠了去,也指不定她侥幸逃掉了。”

      “那左老爷怎么说?”

      “左老爷顺着自己的想头越想越对,就说,要是清清白白逃掉性命的,干吗不回来。还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契丹女子凶蛮狠毒,没有闺德,一定不是好人。

      我听了这话也好笑,就同他讲,老爷啊,您怎么上堂子里寻闺德来了。

      那左老爷恼了,冷笑一声对我说,尚书府门禁何等森严,若无那契丹女子作内应,谅凶身也不能得逞。听说那契丹女子还是出身贵裔,其中的内情定然简单不了,引她进来的是会芳阁,莫非那交通敌国,教唆行凶的幕后主使就是会芳阁?

      我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就喊道,泼天的冤枉啊。”

      李千接口道:“唉,要是照王老爷的路子断下来,咱们再长十几个脑袋也不够他砍呐。”

      宋宽笑了,“若不这么说,他怎好借机揩勒。”

      李四娘道:“是呀,左老爷手下的刘捕头同他手下弟兄,这些日子,天天吃在这嫖在这,走了还五十两,一百两地拿,日子长下去,我这院子也要给他们搬空了。我就请了李大人与张捕头斡旋,李大人不想见左老爷,只叫张捕头出面,请了刘捕头一起来吃酒,他那节口气才软下来,但仍旧说,如今燕奴是破案关键,不过是碍着物议不好明面上绘影图形揖捕,这个尴尬人总是会芳阁的人,会芳阁说什么也走不脱干系。”

      宋宽点头道:“这倒是的。”李四娘道:“所以啊,那天刘捕头一干人走后,张捕头就跟我说,如今会芳阁想从这桩缠头事里摘出去,就得先把燕奴摘出去。有的是人巴不得我们掰扯不干净,他好从中多捞几个,与其指望那些子人帮忙,不如另请高明。”

      宋宽问:“所以他举荐了我?”

      李四娘道:“是啊,张捕头说,以前你与他同事时,就是个极能干的,什么事交与你,准没错。虽然宋爷现在不是公门人了,交情尚在,官面上也好说话。”

      李千道:“现在就是怕那小贱人死了,再也寻不着了,我们不是永远掰扯不干净了?”

      李四娘道:“就算寻不着人,只要能找出她的来历瓜葛来也好,我们也不是要人,要的是撕掳干净。”

      宋宽笑道:“你们买进她,倒不知她来历?”

      李四娘摇头道:“唉哟,买她那天我不在,我兄弟办的,回来时卖主已经走了,她汉话又说不周全,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是谁卖的她?”

      李四娘看向李千,李千道:“是我买的她,卖她的是个老军。”

      “就是去年中元节那日,姑娘都去金明湖应差,你也跟去的。”李千转向他姐,又接着说:“小大姐们也走了一半,没什么事我就在后面花厅打个盹,突然有个人拍我,我吓了一跳,睁眼就看见一个老军哈着腰站我跟前,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军衣又脏又旧,象个瘦鬼似的。我坐起来就问他干吗?他说,有个人要卖,我才看到他后头站着个瘦不拉叽的小娘儿。我就说,你们打哪进来的?谁放你们进来的?我们这买人卖人是有规矩的,哪有这样闯进来的?

      那老军忙说,进来看不到人,糊里糊涂就跑进来了。他又说,他是雁门那边的老守军,那女子是弟兄们在边境打草谷抓来的契丹女人,因为年终饷银结不下来,上头就拿了这女奴抵钱。他特为把人带上东京,就是想卖个好价钱,就回家安享晚福了。我一听这么讲,就又多看了几眼,别说,那小姑娘大眼睛,高鼻子,细看和我们中原女子还真不大一样。虽说瘦是瘦了点,好好刀尺刀尺,没准能刀尺个样子出来。

      正琢磨着,那老军又凑在我耳边说,您莫不信,这还是位郡主娘娘哩。我一听就唾了他一下,郡主娘娘能叫你这货拿来卖?老军却道: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雌儿家真是契丹的皇亲国戚,遭了难,这在流放路上给捉了来,老汉要存心骗爷,叫老汉出门就摔在粪窖里变一只蛆。

      我瞧他神色不似作伪,就寻思,这货色,拿来跟咱们中原姑娘比较,还真不出头,为就为图个物以希为贵。就同他讲,无凭无据的,你说的公主郡主狼主我都信不着,你也休想漫天要价。他求恳了一番,后来还是立了个契书,卖断给我。”

      李千从袖里拿出一张纸交与宋宽,宋宽看那上头写着:

      广平府玉山县刘玉龙,将女奴萧燕奴,年十六,卖断于东京会芳阁,情愿入籍,听凭教管。此后两下无涉,各安天命。付刘玉龙身价银贰佰两。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宋宽看罢,将契书还给李千,问道:“那个刘玉龙真是神出鬼没,居然一摸就摸到你平常打中觉的地方去了。”

      李千道:“我当时也奇怪,还想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给指的路。”

      宋宽道:“他拿钱就走了?”

      李千道:“拿了钱不走还待怎地?”又道:“这契子我也拿出来给王巡检看的,不知他们有没派人去广平府找那个老军。”

      宋宽点头,又问:“那燕奴可真是位郡主娘娘?”

      李千道:“那天我姐回来也怪我做事孟浪,我也跟她说了物以稀为贵的意思。她见过人后,也是迟疑不定。”

      李四娘道:“我当时不太高兴,不过也没太当回事,院子里多一人少一人原也不算什么,有我这兄弟在,便是给人骗去些银钱也说不得。只是她若是太西贝货,被懂行的客人揭开,那可是砸了我的招牌,就想先让燕奴做些杂活,结果她汉话不好,叫她做事,十件有九件听不明白,只得先将她养在院里。

      后来事也巧合,正好有一位北方市马的客人来到,精通辽国话,我就着人把燕奴叫来,说是她老乡到了,过来见见面。结果她遣人来讲,身遭巨变,今日之面目无颜以对故国之人,又亟欲闻知家乡事,愿隔帘相会。我和那客人对视一眼,他也情愿,我们就去了。

      燕奴果真在房里悬起珠帘,她坐在帘后,和那位客人以契丹话交谈,应答如流,最后竟坐在帘后垂泪。出来后那客人告诉我,这姑娘一口地道的上京话,吐属文雅,必是上京大家闺秀无疑。这却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就问可知是哪家闺秀。

      那客人说,他当时也想套问她家世来着,燕奴却道,‘生死都不保,问什么人家。’她不愿说,这也是人情之常。我就信了。”

      宋宽道:“跟着你们就把消息放出去了。”

      李四娘道:“那也是为了把市面哄上去嘛。那燕奴来了之后,行市着实不错,也未惹出什么乱子,谁知,谁知会有今日之祸。”跟着使了个眼色,李千会意走到后首去,托了一个盘子出来,闪闪亮亮,十锭银元宝。

      李四娘道:“如若宋相公能帮我们查清首尾,脱了这一劫,我们愿出重金酬谢。”

      宋宽沉呤片刻,从那盘里取了四锭元宝:“先取二百两,所有的花费都算在内,事成之后再付余下的,若是你决定不再查下去,我会把银子退还给你,不过中间的花费是不退的。”

      揽月楼的正西方,有一片踏青之所,燕奴的毡帐就设在那里。一个丫头小菊领着宋宽向那处走去。虽然草已枯黄,乔松还是葱葱茸茸,松树后面就是会芳阁的院墙,隐隐听见夜市的喧嚷声。那毡帐就在松树下,长方形,浅黄色,比这个季节的枯草还要淡一些,帐顶用绳子结起层层花纹。

      宋宽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帐子的里色与外面大异,极其鲜艳,穿制金线,图绘花鸟。棕色木架四周撑起,一张大大的橘色软床榻横在中间,帐顶吊下数条茸丝垂络。一张小桌儿置于榻前,风情大异中原。

      小菊跟在后头进来,道:“这地方早被官爷们翻得顶朝天了,能砸的都砸了,我们跟在后头拾掇才干净些。”又道:“原来中间还挂着一道珠帘,也给扯掉了。”

      宋宽点点头,蹲在桌前打开隔门,里头整整齐齐摞着几个瓶瓶罐罐,都是铜制的。他取出几个端详,有些是胭脂霜粉之物,也有些是空的。他问小菊:“这些都是翻过后重新归置的?”

      小菊点头:“是,她原来也是这样摆的。”

      “燕奴姑娘平日也住这儿?”

      “当然住这儿。不出客的话她连院门也不出的,就呆在帐子里。我们要打扫只能等到她在外头住夜的时候,妈妈说随她。”

      “她常常在外住夜?”

      “嗯,多的时候十天里有四五天在外头过夜。院子里不喜欢姑娘在外住夜,怕出事是一节,还要另外发派轿子去接也累赘,可是她喜欢,妈妈也说随她。”

      “她也常常留客人住夜吗?”

      小菊立时道:“从来不留。她不欢喜。”

      “你是跟燕奴的?”

      “嗯,妈妈叫我跟她。可是她也不怎么要我在跟前伺候,总是一个人呆在帐子里。我也落得清闲,只在她不在时来打扫打扫。刚来时她不懂规距,要什么物事,也不跟我讲,自己跑去库里乱拿,李管事跟她讲这样会累他不好立帐目,她这才好了。”

      “她汉话好吗?”

      “刚来的时候讲甚么话也听不懂,呆的日子长了,就好多了。讲话还是涩,听话都能听懂。”

      “她平日在院子里人缘怎样?”

      小菊摇头道:“姑娘们都不喜她。上个月还将素玉姑娘打了,妈妈特为来调停。”

      “为何打架?”

      “左右是为她抢了素玉的恩客罢。”

      “就没有交好的?”

      小菊正要说话,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吵嚷声,宋宽出帐去,就瞧见一个少女奔了来,正是适才那侍酒的绡红。绡红跑的面红气喘,看见宋宽,急道:“宋公子,您那位朋友吃了几杯酒就满园子乱跑,我一个跟不上就不知给他跑到哪儿去了。”

      宋宽转头就看见俞三省扶着头巾从桥那边倒转出来,弓着腰模样很是狼狈,也不知撞到什么东西了,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喊了一声:“秀才,这儿!”

      俞三省看见他,就奔了过来,拭着汗边说:“这地方怎么跟摆阵似的,越走越走不出去…”看见草地上的毡帐,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这时帐子斜上方的山坡上,松叶掩住的一扇窗呀地一声开了,几人视线都向那边转去,竟都屏住了气。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窗口,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神色间说不出的峭冷,她遍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随时可能结上冰霜。她睨了宋宽与俞三省一眼,关上了窗。

      宋宽问:“这位姑娘是谁?”绡红道:“这个,可是位千金小姐哩。你要问那燕奴的事,倒不妨问她。”

      小菊道:“那位姑娘名唤泉姑,听说是京中哪个大人家的小姐,她家老爷砍了头,女眷都充了官妓,她就进了我们院子,进来比燕奴姑娘还早几个月。”

      俞三省问道:“可是去前为司马大夫鸣不平的那位方侍郎?”小菊摇头道:“大人们的事我们不晓得。”

      宋宽问道:“泉姑姑娘和燕奴很好么?”

      小菊道:“燕奴姑娘常去泉姑姑娘住的阁子顽。有一回还看她俩一道从外头进来,有说有笑的。你们可要唤泉姑过来?”

      宋宽摇摇头,对两个少女道:“我们先回去了,就不跟李管事和李妈妈道别了,劳二位向他们说一声。宋宽日后自当再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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