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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回 探别院刀光扑朔影 扑花钿新雾染东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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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宋宽就出门了。昨天的衣裳满是酒气,他就换了另一件皂袍。早上的买卖还没开,街上很是冷清,一家早点铺都没看到,就已经走到锦阳坊了。多年的习惯,只要有树,他一定打树下走。宋宽爹小时候,爬上一棵树顶便可俯看整个东京城的灯火。到宋宽小时候,那些树只能歪斜斜地从密密实实的房舍瓦缝挤出去晒些太阳。如今只有宽五十步的街两边才准种树了,那些树也长不到三层楼的楼顶。坊北第三条路尽头,便是端木府所在。
向来的规矩,官宦人家中不准建楼,只许有个小阁,怕的是高过宫城,僭越事大。端木府在西北边,地势本高,府中两翼廊屋,后面宅堂俱是平房。出事的别院算是另辟出去的,建在府邸东面,另有正门临街,进出不须通过尚书府大门。宋宽走到别院门外,门上已贴了开封府封条,院墙上爬满了枯黄藤葛,他瞧瞧四下无人,就扒墙头翻进去了。
落脚之处软软的,正好踏在草地上。鹅石小径只短短一段,还在草间弯了一道,通向眼前矗立的一座小楼,楼作长方,楼西的穿堂架廊似有水光闪烁,走去廊下一瞧,原来楼后有个小花园,园中有个池塘,池边栽了花树,布了假山。多日不整理,水面全是落絮浮藻,路面野草蔓生,树丛间也是一团团枯黄,西面院墙有一道月亮门,漆门紧闭。想是通往□□的。这院子南北朝向,夏天要是搬张凳子坐在廊下乘风凉,想必很舒坦。宋宽想。
他转了一圈,才推开架廊右边一道门进去。这是一间书房,一张梨花木书桌对着门,两面墙磊着满满的书,一面是木隔断,架上空了一半,未挪走的摆设上落了不少灰尘。那一面的隔出的里间极为宽敞,占了一面墙的大窗临着水,想是为垂钓所设。窗下设了一圈软塌。墙上挂着很多字画条幅,字是张牙舞爪,画却都是清清秀秀的山水小直幅。他也不识得是谁写的,谁画的。只是想,白天呆在这里晒太阳爽适,夜里可就得吹风受罪。因此上,晚上不会有人呆在此地。他推门出去,越是接近架廊左面,越是闻到一种血气,隐隐地,却又逼人而来。左面有一间厕房,一间耳房。他打开耳房,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这里死过一个人。还睡在床上的时候。
他走到廊左楼梯下,向上头望过去,视线被转角遮断,楼道一尘不染,干净得近乎诡异。暗旮处一片黑暗。黑里又浮着其它说不清的颜色。他在心里自语道:“应当就是这里。”一个端着托盘的仆役,盘里是残菜,手里提着纸火,咯吱咯吱走下来,正好迎面撞上。“什么人?”那人厉声问道,跟着面露惧色,想是看到了眼前的凶器,也许是一把朴刀。他还来不及喊,朴刀就劈了上去,跟着侧身让过翻下楼梯的尸身,死人手里的盘盏也碎落大响。他身后的人不明情形,下来查看,朴刀又劈过去…旁的人终于明白了,一片惊呼,向楼上逃去,却已迟了。
朴刀这么砍法早砍缺了,凶器理应是一把很好的刀,来得及倾刻间结果十数人的性命,在惊动尚书府之前。左首那间屋兀自亮着烛火…那时房里的人恐怕已听见外面的惨呼,门栓是坏的,当时是紧紧闩上,被一脚踢开……对面窗扉紧闭,纸格透进些许黯淡光影,一片死寂,地板又是洒扫得异常洁净,可是,血气最重就是这间屋子。明明是是木造的房子,闻起来却象铁锈。
屋里只有一架屏风,宋宽走上去察看,上面没有血迹。这时,只听见门外动静,靴底声,腰挎轻微碰响。两个穿着蓝袍的差人穿过前院,自架廊踅上楼来,一人边走边道:“连日折腾,今天又要到这鬼屋来。”
另一人道:“可不是,都搬空了。”
两人到门口,才瞧见封条被撕破了,咦了一声,互视一眼,手按刀柄推门进来,看见一个男子正蹲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两人先是惊了一惊,然后同时“呔!”了一声,“什么人?封禁重地也敢闯!这里也是你偷东西的地方吗?”
宋宽头也不回道:“都搬空了还有什么可偷的,你们张捕头来了吗?”两人一愣,按刀柄的手不由松了,问道:“张捕头一会就来,你是何人?”
“他可是你们的前辈。”两个差人一回身,规规矩矩地喊道:“张头,您来了。”
一个男子循声踏入房中,约摸三十几岁,脸孔白净,颌下微髭,身材高大,公服半旧不新,微笑地瞧着宋宽,正是京府右厅捕头张岱。
“可看出些什么?”
宋宽道:“这楼房清洗得很干净。”
两个差人俱讪笑了起来,一个道:“这小哥真好眼光!这里一尘不染,果然是清洗过的。”
宋宽接着说:“杀人场所有三个,楼下的耳房是第一个,凶人砍死了一个睡在床上的仆役,床榻上留下了斫痕。楼梯到架廊算第二个,凶人从楼梯一路上来,见一个砍一个。廊柱下也留下了同样的刀痕。血迹能洗掉,血气却洗不掉,这个房间就是第三个杀人场所。”
张岱喃喃道:“血气…我却闻不到。”
宋宽冷冷道:“我能闻到。”跟着站起身来。“外面在杀人,惊叫惨呼声不断,里面的人一定听见了。听见了能做什么?这里是楼上走廊尽处的房间,无路可逃,他们只能把房门紧紧闩上,然后簇拥着退到里间。里面临湖这扇窗对着尚书府后院,有一个人立刻推开了窗户,并向窗外探出半个身子,也许是意图向府中高声呼救,可是,他没有喊出声来,或者是只喊了一声,没有被尚书府中人听见,就中了一枚梅花镖,这个人中镖后当场死掉,上半身仆倒,挂在窗下。”
那两个差人已是听得呆了,张岱奇道:“你怎知道?”
宋宽走到窗前,看着窗台道:“你瞧,外窗沿下的墙上有梅花镖尾磕出的浅痕,就是那人中镖后仆倒窗前,镖尾砸出来的浅坑,我刚才伏下去比了一下位置,他中镖的地方应当是前额。就是说,凶人有两名。一人守在楼下,让房中人无法呼喊报信。好让另一人在房中大肆屠杀。”
张岱皱眉走过去,弯下腰仔细观看那窗沿下的浅坑,道:“居然没有发现这个。咦?这痕迹,居然有六尾。”
宋宽道:“正是,寻常梅花镖是四尾,这枚却是六尾。不妨查查看。”
张岱回身看着一名差人,道:“你去,到城中兵器铺查访有没有卖六尾梅花镖的,若是有,买主是哪些人,一并详查。”那差人喊声是,看了一眼宋宽,出门去了。
宋宽有些奇怪。“为何如此明显的痕迹,你们会没看见?”
张岱微微一笑,剩下的一个差人却不服气,说道:“那是因为你讲的不对!我们来时,那李公子并不是挂在窗口,而是趴倒在楼下草地间。所以没有注意窗子外沿这等角落。”
宋宽闻言,微微摇头道:“人死了还要再砍上一刀这个人脾气实在不是好,沉不住气。”他探了探窗外,道:“嗯,他是中镖之后挂在窗沿,双腿支撑不住,滑到了楼下。”
张岱不禁问道:“你为何认为在楼上杀人的就只有一人呢?就不会同时有几个人?”
宋宽看着他说:“因为一个人就够了。”
“这扇门我刚才推起来不灵光,恐怕当晚是闩的紧紧的,然后被人一脚踢开,才进来杀人。这人力道相当大。”
他又蹲了下去,地板上有砍斫过的痕迹,俱不平整,也不深利。
“这是九齿砍刀的刃痕。这种刀刀身沉重,直接砍上去能把楼板都砍断,砍痕如此之轻,依我想,只能是那把刀先穿透了人体,减轻了力道,才砍在地上。我刚才瞧过,此地共有四处刃痕。”除了地板这一处,窗下有一处,两边对墙各有一处。除了窗口那个已死于镖下,剩下三个人各自被一刀钉死在这三个地方。
“你瞧这些痕迹,俱是九齿,这是九齿斫刀的刀痕,而且是同一柄刀留下的。再瞧这些齿痕,齿齿清晰,并未缺掉一环。那一刀劈下去,劈开血肉,直劈到骨头上,却没有卡住,而是直接斩断骨头,整刀从身后穿了过来,可见附在刀身上的力道有多大。凶人必是武道中人。杀几个文弱书生,几个柔弱女子,一个武者还不够吗?”
张岱凝神似是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你说的半点不错,当日情形正是如此,李公子的上半身在草丛中找着,前额确是有个血洞。我们曾在那处草丛中搜找过,却未找到飞镖。”
宋宽道:“因为尸身坠落草地,草地上那射镖人就顺手从死人头上取走了梅花镖。这是个细心人。”
张岱点头。“这次的血案,凶人实是狠毒。嘿,若是换个人,听你说得如同亲见一般,都要疑心是你干的了。”跟着回头向那个听得呆呆的差人道:“这是我们以前的同事,你当叫一声宋大哥。”
那差人便向宋宽拱手招呼,宋宽道:“好说。”
张岱道:“你且跟我出去说话。”二人下楼,穿过架廊,往池塘边踱步。天光阴晦,枯草招摇,只欠了寒鸦叫两声凑趣。
张岱问道:“宋贤弟,那日事忙,也未曾与你好好说话。许久不见,你买卖兴旺啊?”
宋宽道:“张大哥,多谢你照应我生意,其实正赶上我闹饥荒的时候,再迟一步,性命交关。”
张岱道:“自家兄弟,不照应你又照应谁。大人也常问起你的。”
当年宋宽承他爹的望,吃过好一阵公家饭,正经是个快班副役,却老是被罚到皂班一起站公堂,那时张岱是个副班头。宋宽站堂时时打瞌睡,驻着水火棍也能睡着。大人叫醒他,唤他给人犯上夹棍,他也是草草一绑,拉起绳子来,完全起不到逼供的效果。
张岱道:“有次李大人感叹,小宋去后,公堂之风倒是肃穆了许多,可也无聊了许多,他时时看你在下头抱着个棍子睡觉,就等着你什么时候撑不住一跤跌倒,你却一次也没倒过。不由他不叹,花前不逢离恨身,堂下再无睡仙人!”
宋宽打了个哈哈,问道:“李大人近来可好?”
张岱笑叹:“我们这位大人那,可真是性情中人。就为个喝酒,从右推官一直给抹到司录参,还是镇日钻在酒瓮子里。你去了后,李大人没有对手,又在皂班找了个李五,那也是个能喝误事的,上回有个一女许两家的讼事,原告自外县赶来,住在会馆里,婚书庚帖照例都付于府里保存,大人叫李五去取,取了一天取不回来,原是在酒肆中喝酒将婚书弄丢了,他也想不起来是给人偷了去还是自家发酒疯给扔了,我们大人说这下可糟之极也,起身就说李五带路老爷要亲自过去找。结果第二天早上,不知怎么搞的,两人被发现一齐醉倒在一户人家后花园里,夜里不知是唱歌还是喊叫弄出了动静,吓到了后花园里睡的女眷。”
宋宽打断道:“睡花园里?这是女眷还是狐仙?”
“女眷闺房在花园!那户人家以为闹鬼,请道士来捉鬼,那道士点了香烛念了半天咒,愣是没发现假山里睡的有人,树上挂的有人,要是你在,只怕厨房里还躺的有人。”
宋宽脱口而出:“我才不跟老头子钻什么后花园。”
张岱道:“想啥呢你小子。”顿了顿道:“你对这案子有何看法?”
宋宽道:“婚书丢失死无对证,只得便宜了那后聘的,大人若是不过意,可将自己闺女赔给原告。”
张岱白他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跟着道:“丁师爷也这么讲,便宜了后聘的,给原告累赔些钱钞也就是了。通天下的官儿都会这么做,哪知,我们这位大人…”
宋宽问道:“如何?”
张岱道:“几天后审案,三家人都在,大人清清嗓子,厚着脸皮说:'原告将婚书托付给本府,可是本府不慎,给弄丢了。'原告听了又惊又气,女家家长和后聘的那家自是面露喜色。大人顿一顿又说:'婚姻一事,自当先到先得。但现下原告婚书已毁,没了凭据。而后聘的被告却有婚书在此。'两家被告闻听俱各欢喜,原告却喊了起来:'大人,你莫不是受了他们的好处。'大人也不理他,只跟被告说:'现下这堂上,只你有唯一的婚凭,照理朱家小姐当断于你,可是这么一来,对原告未免有失公平。不如这样。'说话间大人将那婚书双手一撕,撕成雪花片一般,随手扔掉了。然后满意地说:'嗯,这下就公平了。'”
“堂下众人都惊呆了,一片寂然无声。跟着大人又问:'朱家小姐来了没?没来唤她来,叫她自己来相相这两个少年郎,从中挑选一个。'”
宋宽哈哈笑了起来:“简单粗暴有效率,是李大人的作派。”
“等那闺女上堂来,大人就说:'朱小姐,你看中哪个,便挑哪个,便是一个都看不中,也不打紧,反正他二人都没有婚书了。'那闺女倒是落落大方,溜了那两个男子一眼,当即言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小女不愿做不贞不烈之人,愿守前盟。'大人直点头,说道这女子有骨气,当堂判于原告。”
“这闺女倒是很贞烈。”
“确实也是原告那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些,不似后聘那家是个胖小子。她看不中也不稀奇。大人又讲了:'婚书言辞犯讳,冲撞了白虎星,一段好姻缘才致有此波折,现命两家重做庚帖,择吉迎娶。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的日子算是重新来过,也是顺应朝廷新换的宝号——宣和。'”
宋宽笑得打跌:“哈哈哈,这可真是有意思!算是李人人又做了一桩好事。”
张岱却叹了一口气道:“自从李大人给抹下来之后,我们这些亲近的人也都闲赋在旁,也只能办办这等三婚五媒的讼案。可是如今出了这等大案,便是想隔案观火也不成了,板子迟早打在身上,如今烧身的是刘瘌子,他平时管辖这一带。可是那猪头哪里会破什么案,他除了咬住会芳阁不放,勒索几个钱,也没别的路子了。”
“这次一共死了几人?”
“十二人。外面杀了四个仆役,一个丫头,李公子尸身是在楼下,是最先被园丁发现的,房里端木公子死在南墙被一刀从喉咙划到胸膛,费公子是斜劈掉半个脑袋肩膀,倒在北墙,两个服侍的丫环,被斜劈掉肩颈,一个砍掉头颈。还有一个丫头后心中刀,两个伎人都是正面心窝被捅。这三个倒留了全尸。”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倒是有一个活口,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别院里不设灶房,食物须从尚书府端过来,这小丫头就两头跑,送酒送菜,听说是一个大煮干丝多煮了一会儿,救了那丫头一命。”
“她端着干丝回来,就看见死了一地人?”
“在楼梯上就吓昏过去了。”
“能见见她吗?”
“可以。不过问不出什么,听说那丫头吓疯迷了。她老子娘带来过衙门,呆呆的,一个字说不出来,跟傻子没两样。”
宋宽低头不语。张岱又问:“你方才说是武道中人所为,可有什么线索吗?”
宋宽道:“这个杀手力气极大,下手狠辣,当是练外家功夫的,可是他又没有练到家,力道能发不能收,以致四处留下了痕迹。”
张岱皱眉道:“但是事后全城搜捕,也没发现可疑的人。大家也疑心是鬼洞干的,至少逃不脱窝藏的干系。”
“你们可曾前去盘问?”
“那还有不问的?徐小路张大蒜头不等拘就自动送上门来,赌咒发誓不是他们做的,也不敢窝藏。”
鬼洞,其实就是地沟。说起东京的地下沟渠,那可谓是渊远深长。闻说当年始皇帝水淹大梁城,魏国国君就开始在此地挖沟引水入地,只可惜他挖得不够深,大梁还是给淹了。再后来前朝炀帝开掘运河,交通黄河,沟引长江,使得中原大地水泽棋布。当时东都宋州宿州汴州(也就是今日的东京)内城都挖通了引水渠,仍是屡屡被洪水淹成一片泥淖。到得如今,京城内汴河金水河蔡河五丈河水网纵横,固是船便其行货畅其流,只是一逢暴雨,河流便泛滥不可收拾,曾经连大内都给淹成了沼泽,先皇车驾出不得乾元门。国朝的对策仍然是挖坑,并且越挖越深——如今的东京城沟壑深广,四下交通,层层叠叠,密集纵横,不仅能引水,还能躲人,逃窜的盗匪游民往往藏匿其间。
那沟里起初也不成气候,后来出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好汉欧阳景元,聚拢了一干亡命之徒,带领他们讨生活,混口粮,都是些个光天化日里容不下的人,干的自然也是不见天日的勾当,犯起黑白两道来是横竖不惧,荤素不忌,渐渐混出了名声气魄,一度招纳人众数千,正式立山头,开门户,东京的沟壑从此自成一个地下世界,人称鬼樊楼,又称鬼洞,端的是鬼憎神愁。欧阳景元在世之日,即是鬼洞声势最盛之时,官府也不能撄其锋芒。
曾有御史谏言,既然有堵就有疏,有沟就有钻,那么干脆封死沟渠,填平鬼洞,方能斩草除根。却遭到一致反对,人家只问一句:洪水来了,怎么办?那御史就哑口无言了。二十几年前欧阳景元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两个弟子徐小路与张大蒜头势力相若,谁也不能服谁一头,决不出帮主,地下世界就分做了东西两派,徐张二人各领一头。彼此牵制,势头自然比过去弱了许多,相安无事。
宋宽想起张大蒜头鼓着蒜鼻子在班房里嚷嚷的样子,熏得众衙差向后闪。不禁好笑。然后道:“太麻烦了,幸好我的差使只是找个失踪的女人。”
张岱看他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白了他一眼,道:“你在这里慢慢瞧罢,我还有事在身,不同你叙了。”走了几步,回身又道:“过两日可有闲?请你罗浮庄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