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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回 懒骨虫搭救落水僧 痴秀才飘零诉苦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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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朱老爹又在河里给新箍的十几只马桶试水,他夜里把桶浸在河里,系好绳子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收桶,睡眼惺忪,拉着绳子使力也拽不动,揉眼仔细看去,不禁吓得跌坐在地,马桶之间的水面,竟不知从何处漂来一具浮尸,那尸首脸朝下,光秃秃的脑门和身上的衣衫一样青绿,胸口正好伏在一只桶上。
朱老爹醒过神来,爬起来就去敲宋宽的窗户,一边敲一边喊:“懒骨虫快出来!快出来!出大事了!”
敲了十几怔,窗户才支开,宋宽从榻上坐起身来,打着哈欠问:“莫急莫急,什么事?”
朱老爹指着河边,语无伦次:“出人命了!有个死人扒在我家马桶上!”宋宽皱着眉头爬出窗来,跟随朱老爹走到栓绳的榆树那边,眼见那人还泡在河里。
宋宽拿起绳子,连桶带人一齐拉回岸边,将那人面仰天放在地上,“咋是个和尚?”朱老爹叫道。那人身上是件衲袄,脑门有戒印,是个青年僧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他手掌按住那僧人隆胀的小腹处压下去,那人口中立时喷出水来,跟着呻吟出来,朱老爹又吃一吓,宋宽道:“老爹,你瞧瞧你的马桶有没给这和尚压坏吧,漏了找大相国寺赔钱。”
不知过了多久,那僧人魂灵儿缓缓归窍,只觉身子阴凉,微风拂面,风里还有月桂的香气,极是舒畅,想动弹一下,四肢百骸竟似散了一般,双眼也沉重地不愿睁开,那就接着睡吧。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阵沸反盈天的动静直震入脑际,混杂着人声驴嘶,重物拖卸的声响,再跟着一阵轧轧乱响,他识得那是水门放下的声响,好一会,声响渐渐平息。香气越愈加郁馥,不断变换种种色味,如云雾浮人上下。他睁开眼,就看见木椽屋顶,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衣裳也换过了,换了一身宽大的布衣。
榻边的格子窗微微支起一条缝,左边竖着一张芦席,浓香从席子那边透过来,他咽了一口口水。那席子竟缓缓升起,露出左边的灶台,四个凳脚,再是一双着布鞋的脚,原来那席子是用绳子挂在梁上做成了可上可下的卷帘,席子越拉越往上,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子。
他正坐在高凳上拉绳,这人有些胖,脸圆圆的,目光明澈,面相带着孩子气,眉骨却不相称地棱角铮铮,他把席子卷到顶,问道:“醒啦?”
那和尚撑着坐起,艰难地点点头,环视四周,这屋子原来就是半边床半边灶,席子从正中间把床灶隔开。
“请问,这,这是哪里?”
“我家。”
和尚说:“哦,你家真够简陋的。”
“谢谢啊。”那男子坐在凳上转了个身,灶上炖着一个大锅,他手里拿着一勺在锅里拌着,香气越发浓郁了。
“你在炖什么,香的这么古怪?”
“炖牛肉。闻不出来?”
那和尚先点头再摇头:“不对不对,我闻到洋葱,胡萝卜…月桂和百里香的味道…还有,还有酒味。”
“对啦,你鼻子灵光。”宋宽高兴地说。
“可是,还是古怪,这几味东西如何煮出这个味道来?”
“确实不易。这着实是功夫菜,光是底锅高汤就要拿整根牛骨熬上一天,牛肉不能用腿筋上活肉,嫩是嫩,一烫就老,只能用稍厚的脊背上精肉,耐得住细煨好收汤,得炖上一日两夜,老宋家招牌菜。”
那和尚费力地咽下口水,“如,如此水磨功夫,定,定然好吃。”
“你运气好,正好赶上大功告成。不对,你运气不好,出家人沾不得荤腥。”
那和尚本来脸色渐复,闻听此言又变得惨白。宋宽问:“我叫宋宽,咱们国号的宋,宽厚的宽。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那和尚欠身道:“敝姓俞,名三省,吾日三省吾身的三省。”
宋宽笑道:“你是和尚,怎么不提自己的法号呢?”
俞三省摸摸他的光头:“…我老是忘记我是和尚,小僧法号止明,进寺时日短,只是个执事僧,没福聆听方丈法言。对了,我是怎地来到此间的,我记得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被哪个绊到了,脚一滑掉进水里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是宋兄救了我?”
“只是碰巧把你捞上来而已。”
俞三省忙整衣坐起道:“多谢宋大哥救命的恩德…”
“好了好了,牛肉出锅!给你捞点蔬菜?”锅盖揭开,那香气象一条龙直蹿空中,又化作白气缭绕屋内。
俞三省支吾道:“酒肉不过是穿肠之物,所以…一点肉也不妨碍的。”
宋宽哈哈笑了起来:“好,你在这里就做俞三省,不做止明。”
宋宽将墙边的小桌架上榻,从锅里盛上满满两大碗炖肉,俞三省似被扑面的浓香热气给熏傻了,愣了半晌,等宋宽敲碗催促,才提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宋宽问:“如何。”
俞三省吞了一口,思索道:“寻常牛肉汤总是腥臊,这汤却清爽得紧。”
“哈哈,没错,高汤煨好又在外边儿冻了一夜,浮油残渣都被冻成块捞出去了,自然比寻常的清爽许多。”
“怪不得…也怪,清也不是这个清法…啊也,这菜蔬浸润汤汁,却别有香辛风味,象是藏锋于绵,又绝不混同。”
“自然,这可是拿高丽菜洋葱胡蘿蔔烩上香料一层一层腌的,搁了一夜才沥干,再同冻牛油同炒起锅,香味就收在菜里不与汤味相侵。”
俞三省捧起了碗:“嗯,实是美味。这牛肉外焦里糯,入口即化,软糯异常。”
“自然,牛肉用面粉两面煎成半焦,又浇上腌汁才下锅炖,收油又脆嫩。”
“是是,只是,这也太过软糯了…不对,这是土豆啊!牛,牛肉呢?”
“买不起。”宋宽哈哈大笑,俞三省差些将碗磕桌上,幸好又端住了。他好似长久未进过食了,竟是无暇开口,连吃了三大碗,方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有些羞涩地笑道:“做了半年和尚,肚子里竟象养了头狼。”
宋宽点头道:“刚才那面相也象。”又问:“听你口音是太原府的?”
俞三省道:“正是,太原府榆次县的。”
宋宽似乎在遥想往事。“那地方我也去过。”
“宋兄到过我们家乡?”俞三省大感兴趣,“跑买卖还是跑差事?不过我们穷乡僻壤,办货也不会办到那里去啊,何况”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已端详过这个家,比家徒四壁也不过多了两张板凳,宋宽不可能是跑买卖的,这个人只是坐在那里,骨子里就透出一股子惫懒,也不象给人做事的。他想不出眼前这位是做什么的。
宋宽说:“我没去过榆次,去的是你们北边的雁门县,怕绕路没走官道,一直在山里走。”
“山路倒比官道不绕?”
“嗯,从府里走了一昼夜。”
俞三省倒吸了一口气,“一日越北岳,你不是会飞吧。”
宋宽吃了一口肉,“飞倒不会,我生来脚程就快。不过那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那时我还只十岁呢,敢问宋兄贵庚?”
“元佑八年生的。”“啊,你大我七岁,我是元符三年。”
“你原是进京赶考的?”
俞三省面露惊异:“你怎知道?”
“半年前不就是秋闱。没考上,就索性出家了?”
俞三省黯然道:“正是。去年在府里进了学,意气风发地进京,哪知名落孙山。那时原想先回家,今科再来,偏生病了一场,盘缠用尽,此地又无亲眷可以筹借,在街上闷走,恰好看到相国寺招募新僧的文告,致金也算丰厚。思量回家也路远迢迢,我又没有宋大哥的好脚力,一往一来徒然耽搁岁月,不如权且,权且…唉,小僧真是个心地不诚的和尚。”
宋宽侧头想了一下道:“相国寺招僧好象是一个给二十两吧。”
俞三省愣了一下,“不,三十两,二十两是万寿宫,其实我原本想去万寿宫做道士的,也不用剃头,就为寺里多给十两,家里要苦一年呢。哪知,哪知,唉。”
做和尚道士还有钱拿,这话要从稍早讲起,前些年从南边来了一个外道林灵素,坊间传说是宫里的小刘妃请来专为对付教坊李姑娘的。那林灵素据闻呼得风唤得雨,更兼电眼神目,认出当今官家乃是天上的神宵帝君下凡,又认出小刘妃原为九华玉真安妃,而当朝重臣首辅,前世皆位列仙班,今生追随官家自愿人间轮回。于是官家大为叹服,又召来早已随意出入宫禁的李师师让林灵素相认,林灵素却戢指厉言:“此妖孽也!”李师师掩面啼哭出殿。
虽如此,官家并未因此疏淡了李师师,恩宠反而更胜往日。自古良人爱妖女,怕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小刘妃打算不成,只白白成全了林灵素,薰灼一时,恩赐不断,受封了什么金门羽客,又是什么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又是什么太中大夫,京里还特为他建了万寿宫,其余种种也说不尽,反正是林灵素怎么说,官家就怎么听,他说释教害道,官家就下旨叫天下佛寺纷纷改为道观,释迦成了天尊,和尚尼姑都去做了道士,官家自己就是“教主道君皇帝”。那时街上都在传,搞不好日后连大相国寺也要改叫大相国观了。两朝宫刹的相国寺毕竟根基极深,也不是轻易好动的。
年下闻听林灵素狂妄过头竟不识高低得罪了太子,在万岁跟前不如往日的风光了,因此相国寺也乘势争上一争,广招僧人,度碟随剃随发,还附赠剃度金。万寿宫不甘示弱,随即也招募道士,肯束发的都发冠简钱,你十两,我二十两,对台戏似地往上加。俞三省就是这时出了家。
宋宽问道:“给你换衫时见你胸口和腿上都有淤青,腿上还好,当胸那记似是被人下了重手,你得罪了谁?”
俞三省先是眼现惧怕,又是迷茫,道:“我也不识是谁,那日走在街上没看路撞到一个壮汉,虽赔了礼那厮却不依,将我打了一拳,又踢了两脚。”
宋宽点头,因见天色全黑了,便问道:“你便如何?回寺去吗?”
俞三省凄然道:“如今我是哪里也回不去了。”
原来他入寺后,只是做一些跑腿打杂的职司,近来相国寺与万寿宫相争西水门外一处产业,权属尚未落稳,因此叫这个新来的小和尚住在那里守着,以防道士来罗喧。那宅子许久无人住过,杂草蔓生如野地一般,俞三省却爱它清静,不但逃掉寺中杂务,更有时间读书了。
“西水门?好象听说前些日子那一带走了水,有一处房子给烧了。”
东京人烟稠密,屋舍毗邻,走水却是常事。
“走水的正是那宅子。”俞三省叹道:“三进院子,烧得干干净净,我,我是不知如何交待了。”
“你烧的?”
俞三省急道:“我,我怎么敢。”
“那要你交代什么?谁烧的找谁去呀。”
“难就难在,我不知道是谁烧的。”
“不是让你守院的吗?”
煮过的白干酒劲上来,俞三省脸已通红。“那日,那日我约了人,一直等候,天明方回,京师救火龙来了又走我都不知晓。一回去,就看见一片白地,我的书,一点行李,都没了。”
宋宽道:“那些道士应该没这么大胆子。”
俞三省道:“他们平日罗唣霸门就有,我只闭门不理他,放火这事,他们不会做吧。”
“那里寺里可有难为你?”
“还没有。出事以后,我就没敢回去…要是追究起来,就算把那三十两银子全部累赔给他也不够,更何况,更何况那三十两,也被我,被我给丢了。稀里糊涂到你这里之前,我已在土地庙里睡了两夜。”
宋宽将腿盘起来,看着窗外,悠悠道:“这么说,你是走投无路了。”
俞三省低下头。就听他接着说:“一个走投走路的人还能吃得下三大碗炖肉,真不错。”
俞三省急道:“有什么不错,我都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再说那是土豆不是炖肉。”
“怎么办,睡觉呗。”
俞三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宋宽解释道:“吃饱了饭当然要睡觉了。”
3
虽然走投无路,俞三省仍然睡的极沉,挨枕即着,连梦也没做一个,直睡到给老日头照醒,宋宽买回来的酱饼他也吃的香甜。
宋宽此刻正坐在明间窗前木梯第四格木板上晒太阳。这木梯布满灰尘,也只有他常坐的这格干净。俞三省从厨房搬了凳子坐在他旁边。寻常人家朝大门的屋子都供神主牌位,这间屋什么也不供,只有张旧长桌。昨夜俞三省就睡在桌上,宋宽将被褥给了他,说是自己用不着。
冬天的阳光象闺女拿身子捂热的薄棉被,透着温温香香的味儿,教人恨不得每一寸都给它裹了进去。俞三省痴痴看着树梢跃动光影,道:“你家为什么只有一张板凳呢?”
宋宽也看着窗外道:“我要两张板凳作什么。”
俞三省没再问下去。
这回是宋宽开口:“你呢?以后打算做何营生?”
俞三省喃喃道:“作何营生…”
宋宽道:“你总不成再回去当和尚罢,有手有脚什么营生做不得,秋闱还有半年,到时再考。若是不嫌弃睡桌子,找到屋子之前就住这儿。”俞三省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拼命吸住一口气才没掉下眼泪来。
4
当日俞三省便挟着宋宽为他借来的桌凳布幡出门去做那代写书信的营生去了,头上包了方巾遮掩光头。一连两日,一日只赚着两文,一日分文未得,反带着一只青肿眼回来,却是有无赖争地盘将他打了。原来他贪热闹,全在潘楼街牛行街一带驻着,地头虽好,却是酒楼赌场瓦子集聚的场所,哪有人找他写信。
他早出晚归,宋宽却足不出户,也不知他做何营生,早上出门他躺在竹榻上,晚上回家他还躺在那儿,要不是看见木梯上常坐的那张楼板异常洁净,知这人日里曾在这里晒过太阳,真要疑心他是竹榻上长出来的。
纸马坊靠城门太近,天蒙蒙亮,能听见那头等门的行贩商旅的闲话,水声桨声,叱喝声笑骂声,牲口叫轱轳转,水门卷起的轧轧乱响,黄昏闭城,又来一遍。不过除却一晨一昏,大部分辰光倒也安静。往西走很远才有一个接鱼的小码头。宋宽最喜欢的事就是躺在榻上看着汴河,有贩果子的从窗口经过不用起床就直接买来吃。他真是个很懒的人。
傍晚朱老爹上门来拿板凳,先骂宋宽:“懒骨虫!就懒成这样,板凳光知道借不知道还,走几步会死啊。”
宋宽笑道:“都是秀才公赚不着钱,没脸还板凳给您。”
老爹又骂这秀才榆木脑袋。“秀才公,你要是头一天上东京我也不来说你,你也来了半年了,怎么不知写信这活计要找外州县做下力活人口多的地方,只在桥上等着准定有生意,却偏偏跑到那地痞白相多的地头去,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俞三省只是苦笑点头。宋宽道:“好教你得知,多亏朱老爹放在河里的马桶救了你,你趴在马桶上才没沉到河底。正好被我捞了起来。”
俞三省啊地一声,朱老爹大声道:“试水的新马桶,不曾用过的。”
俞三省忙连连作揖,回身见宋宽手上正拿块烧饼吃着,问道:“不是说省半块留着宵夜的,怎地这就吃了。夜间肚饿怎么办。”
宋宽道:“忘了,顺手就拿来啃了。”
朱老爹摇着头,方自去了。不料出门就撞上一人,那人问道:“宋相公在家么?”老爹先是一怔,说道:“在,在。”紧接着回头喊道:“懒骨…宽官,你有客人上门了!”
宋宽道:“那老爹把凳子且留下…还是等等,让我先问问。”俞三省大奇,伸头去瞧何人会访宋宽。那人四十多岁,长方脸,面色焦黄,腮下无须,身着绿绸袍,手上戴个黄玉板指,显见价值不匪,有富态却无贵气,站在门口眼珠转动,只是打量屋子。
宋宽道:“阁下有何贵干?”那人仍站在门槛不进来,只问:“哪位是宋宽宋相公?”
宋宽道:“敝人。”
那人看了看他,方拱手道:“在下乃是金梁桥会芳阁的管事,姓李名千,乃是京府右厅张捕头引荐前来,有事请宋公子相助。”
宋阁向朱老爹道:“张捕头….嗯,是客人了,老爹留下凳子罢我一会儿给您送过去。”俞三省越发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欲出门让他二人从容谈话,又惧天寒,只起身将板凳搬到桌前,看看李千又瞧瞧宋宽,自去厨房,袖手坐在宋宽的竹榻上。
宋宽请客人坐下,李千还在打量屋子,瞧瞧板凳,半晌才坐了。宋宽等他开口,李千先叹了一口气,竟是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道:“实为前日院子里跑了一个姑娘,想请宋大爷代为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