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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二回 数十载刀山摧折行 娑婆游一梦寄江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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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泉姑于上京皇宫痛骂皇帝的同时,东京城地底的雾峡深处,一个穿青色中衣的中年男子正在花石甬道上背手徘徊,似乎在观赏池中金鱼,眼神却飘忽不定,若有所思。他身后山壁嶙峋交错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抱肩斜倚着石壁站立,一只脚向后踏在壁上,意态极其闲适。
一个薄衫少女出房来,拢了拢头发,看到中年男子,行了个礼,道:“楼主在里头等你,请刘掌柜进去罢。”
鬼市大掌柜刘初九谢过那少女,缓步进屋。
张大蒜头仍是袒怀坐在他那张白熊皮上,身边并无别人服侍。他示意刘初九坐下,问道:“事情办的可有眉目?”
刘初九面带喜色,道:“回禀楼主,属下已找到了燕奴,将她带回来了。”
张大蒜头一双细眼睁大了,甚是高兴,道:“刘兄弟,我就晓得你能干,把人带进来我瞧瞧。”
刘初九道:“是。”拍了拍手,向外大声道:“将人带进来。”
张大蒜头又问:“西楼现下什么情形?”
刘初九谨慎地说:“听罗四并其他几个探子回报,徐楼主现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的靠山林道士嫌他办事不力,想甩开他。”
张大蒜头一掌拍地,道:“好!初九兄弟,你去一趟西楼,绕过徐小路,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搭上他主子林道士,就说他志在必得的燕奴在我东楼手上,问他拿什么来换。”
刘初九却没有答应,而是皱着眉,欲言又止。张大蒜头见他如此,便道:“初九兄弟,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初九道:“楼主,你可知道为什么林道士对那个燕奴志在必得?”
张大蒜头道:“你不是说她是契丹的女谍,太子的相好,林道士欲夺了她,跟太子为难。既然这雌儿干系如此重大,本座就要拿她做筹码,跟林道士交换西楼的人马家当。”
刘初九道:“楼主深谋远虑,不过属下却有个想头,我们可以将眼光再放远一些。”
张大蒜头歪着头,望着他道:“何意?”
刘初九缓缓道:“我们将燕奴献给太子!”
张大蒜头眼神一闪,慢慢靠在软垫上,喃喃道:“太子?”
刘初九道:“正是!林道士要燕奴是为了对付太子,若咱们将燕奴献给太子,帮他消弥祸患,岂不是大功一件?”
张大蒜头的食指在熊头上一扣一扣,摇头道:“太子?可是师父传下的规矩,咱们江湖人不巴结官面上的人…太子…”
刘初九语重心长道:“楼主,我也晓得你一直恨徐小路坏了老楼主的规矩,擅自跑到地面上闯荡。可是这些年兄弟们也看的到,西楼是如何风生水起,那边的弟兄是如何得意洋洋,什么事都压咱们一头。不过就是徐小路攀上了一座大靠山林道士。如今林道士的势头是日薄西山,只怕是再强也强不过太子爷,若我们东楼能借上太子爷的东风,不要说小小的西楼,日后整个东京城只怕都是楼主的掌中之物…”
张大蒜头握住了拳,犹疑道:“咱们算哪根葱,哪堆地沟里的爬虫。太子爷看得上咱们?”
刘初九道:“林灵素不也看中了徐小路。再光鲜的人物,也要爬虫替他料理一些不方便出头的事务。太子爷如今,正是缺了这样的助力。”
张大蒜头仍是在熊头上一下一下扣着手指,嘴角微微上弯,眼神也大见兴奋,显是心动了。刘初九见机,便要趁热打跌,继续劝说,却见张大蒜头眼中波光一跳,望向了门边。刘初九顺着他眼光回头望去,只见石门外的有个人从阴影处缓缓走近,秀发,衣裳,脸庞在烛光下渐渐现出。
是一个少女。极白的脸,极黑的发,极精致的五官,鼻直眉秀,眼睫低翕,薄薄的唇几无血色,削肩细腿,盈盈一握的腰。
张大蒜头盯视她良久,刘初九心下惴惴,问道:“楼主,哪里不对吗?”张大蒜头方收回视线,道:“没甚么。只是这娘们瘦瘦小小的,个头都没长足,面孔也不算多出挑,当真是那个京城头牌燕奴?”
这少女面容也就是个娟秀而已,与想像中颠倒众生的绝色美姬那是全然搭不上。刘初九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却斩钉截铁:“如假包换!”
张大蒜头缓缓道:“嗯,不错,天底下岂会有鬼市大掌柜会弄错的事。”他上下打量着少女,从头发到淡黄的绫鞋,问道:“你便是燕奴?你…呃,真是太子殿下的相好?”
那少女却不回答,只是抬眼怯生生地看着刘初九,小脸上全是稚气。
刘初九笑道:“楼主,这燕奴是契丹女子,汉话不是太灵光,又惧怕楼主威势,不敢回答,一会我带她下去仔细问话。”
张大蒜头道:“初九做的好。这雌儿一直人影不见,西楼都找不着她,你在何处寻到的她?”
刘初九道:“这女子倒也精乖,知道有人抓她,一直未离开东京,就躲在郊野一处废屋中,今日才给楼里兄弟发现,立即送了来。”
张大蒜头沉吟了一番,下了决心道:“初九啊,你方才所言深得我心,本座之意已决,就依你计策行事!”
刘初九大喜,道:“楼主今日有此决断,往后我凌云楼众兄弟还愁不能直上青云么?属下这就去安排,再来禀告楼主。”
张大蒜头点头应允,抬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刘初九步出石屋,就看到适才那少女垂手低头谨立一旁。他走到她面前,冷冷道:“我这就派人带你前往下处,这几日你乖乖听话,往后自有荣华富贵的日子。若不听话,哼,你这小美人儿若是给剁碎了扔到汴河里喂鱼,倒也煞风景。”说罢,满意地看着她越发低下去的头,微颤的发丝,转身便走。背后却有人低低道了一声:“站住。”这嗓音像是给烟熏过,清嫩中带了一丝暗哑,冷决森然。刘初九不由自主回过头去,少女缓缓抬头,望不见底的黑眼瞳仿佛有幽火燃烧,不尽邪魅。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充满了奇异的媚惑。她确然就是燕奴,如假包换。
燕奴靠在山壁上,换了一幅慵懒神色,似笑非笑地望着刘初九,悠悠道:“大掌柜,你答应我的事呢?”
刘初九见她如此柔媚情状,心中竟是一荡,漾起笑容,走近她,细声道:“你人已在这里,就算我不帮你,你又能怎么办呢?嗯?”
燕奴脸上还挂着甜美的笑,忽然纤手一抬,亮出一把匕首,一道雪光掠过她明眸红唇,刀尖对准了刘初九。刘初九脸上笑意更浓,全是戏谑,声音更低:“真是吓人,抓过刀吗,可要拿稳点。莫非你以为,在凌云楼能杀了我?”
燕奴敛了笑容,忽地将刀刃反转,抵上了自己咽候。“我能杀了自己。”
刘初九微微摇头,嘴角上牵,道:“你这样的美人儿会寻死?我可不信。”
燕奴微微使力,匕首向前一送刺破肌肤,她雪白的脖子上流下一道殷红的血。墨黑的瞳仁若玄玉寒冰,望定了刘初九。
刘初九一怔,知道她真做的出来,道:“你疯了?”
她脸上又浮起笑意:“反正我的下场多半也是到汴河里喂鱼,不如就这么死了,倒也痛快。”
刘初九忙道:“我是要将你献于太子,往后有的福让你享,怎会喂鱼?你快放下刀子。有事好商量。”
燕奴漫声道:“你已经将我带回鬼洞了,你已经让我见过张大楼主了,若我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出个什么差池,你又拿什么筹码去讨好你家楼主?你倒是说说,最后是谁喂鱼?”楼主两字轻不可闻,从她樱唇中吐出,象一道诡异气息。
刘初九瞪着她的脸,看着她唇边猫一样的狡狯微笑,她的手丝毫不抖,眼神里全是冷意,颈上创口的血一缕缕地流下。他最讨厌猫,一霎间他认为她可恶之极。刘初九直起身子,冷冷道:“你老老实实的,不要坏了我凌云楼大计,你的事我自会让人去办。”
俞三省挨在小天窗下等太阳,太阳迟迟不来。春天快要到了,牢里却还是冷的。最后他抱膝打起了瞌睡,却又冻得睡不着。牢中所铺草褥一股子屎尿溺味教人想避得越远越好,可是蜷着身子,闻着身上的汗酸臭味,似乎比那草尿垫也好不了多少。坐牢数日,他倒也没吃什么苦,反正问什么招什么,连用刑都轮不到。那日投案后又过了一次堂,然后他就被晾在大牢里了,既没人提他,却也不判他。此时他很是怀念宋宽家那间堂屋,那些坐在楼板上晒太阳的下午,一人捧着一碗新出锅的小馄饨埋头吃,真是惬意。这么多天了,宋大哥还没回来吗?若是回来了一定会来探监吧。
午时派饭,俞三省蹭到栅边,先谢过狱卒,才双手接过瓦盆。午饭又是萝卜汤泡饭,今日汤里却搁了些虾米,还有两块排骨。他吃了两口,发现送饭那差人还没走,而是在牢门外歪着头瞧自己。秀才放下碗,小心问道:“差大哥,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差人摇摇头道:“没什么事,秀才公,你马上就要离开此地啦。”俞三省心一跳,道:“难道要放我…不会…难道,要拉我去砍头?这是断头饭?”差人见他着急,叹道:“不是拉你去砍头!不过,说不定砍头还好些。是神卫营来人要带你走。”
“神卫营?”
“正是,你是指挥使丁大人指名要的人犯。我们李大人不想给他,硬拖了三日,今日人家办了手本来,手续齐全,大人是再也拖也不下去喽。唉,小子,你的造化也太惨了些,神卫营可不是个讲章程的所在,听说有那囫囵的人不小心进去绕一趟,出来只剩半根棒槌的。小子,能不能活出来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可是好心,将自己的肉食匀你两块,送你上路。”
俞三省听了,又惊又怕,颤声道:“他们做甚要来提我?我,我又不识得他们。”
狱卒一哂,不再理他,径自走了,留下俞三省捧着饭盆发呆。过了一会儿,果真有两个军官来到牢里,被领到俞三省的牢房前。“就是他。”一个军官面无表情道:“开门。”狱卒掏出钥匙开了牢门,俞三省拱手道:“不知二位”话未说完,其中一人就拿出铁链猛地一甩,套住了俞三省的脖子,勒得极紧,俞三省顿觉憋住了气,颈上现出一圈紫印,他扒着链条,伸出舌头,吸了一口气,却是脚下一跄踉,被摔在草中,给人拽着拖行了几步。还未喊出来,身上脸上就火辣辣地挨了几皮鞭。那军官冷冷道:“我把你这腌杂货,还不快滚起来。”俞三省艰难站起,那军官牵着铁链,象拖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
十来个军士候在大牢外,见人出来,分前后行走将俞三省夹在中间,堪堪走到门边,只见一个身穿捕头服色的大汉站在路当中,冷笑道:“诸位来到我京府提人,却为何不走正门,要走后门呢?怕人知道?”
领头军官皱眉道:“我神卫营办事,不用京府过问,手本已至,此人再不与京府相关。张捕头拦在这里,要生事么?”
那捕头正是张岱,神卫营拿了张纸来,便大刺刺将人犯提走,他深为不满,可也不便公然与之翻脸,只得让开,冷哼一声:“人便让你们带走,只是这人犯终归是我京府的,总是要带回来过堂,望各位不要肆意妄为。”
那军官不再说什么,手一挥,带领手下出府而去,各自上马。俞三省铁链绕颈,被人牵在马后,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偏生还在最热闹的潘楼街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自是羞恼难堪。他身前一个军官问那领头官长,“马佐领,咱们不回营吗?”那佐领道:“大人有命,直接将人带到府里。”那人便不多问,不多时,众人便到了福禧街,丁府的后门就在几步之外。
巷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衣裳破旧的络缌汉子,手里托着一个碗,一双筷子,笑嘻嘻走近,道:“各位军爷!小的快饿死了,施舍些银钱让小的买碗面吃罢!”
俞三省认得那人,便要说话,只是链条将脖子匝的太紧,叫不出来。那领头的军官咬牙道:“哪里来的杂碎到老爷跟前来污眼。”刷地一鞭,照头抽下去。那汉子身手却极灵便,一侧腰便躲过了这一鞭,脸上笑容不减。“哟!看来军爷们手头紧,不方便照顾小的,不打紧!小的请你们吃面,肥肉作浇头!”
领头那马佐领看那汉子将手里的碗朝自己掷了过来,诧异之下挥鞭去挡,却没挡住,滚热的汤面砸在脸上,糊住了眼,破口便骂。又听那汉子又嬉笑道:“小的还请军爷们吃大饼,芝麻馅的!”忽地劲风袭面,数道气流破空而至,他惊道:“小心,点子硬!有暗器!”慌乱中将手中鞭儿胡乱击打出去,击中了什么物事,同时响声大作,震耳欲聋,那汉子掷来的暗器竟是燃烧的爆竹。马匹被巨响所惊,抬起前蹄嘶叫起来,四散跑开,街上的行人见疯马蹿出,吓的纷纷躲避,马佐领拼命勒缰,□□的马儿跑出去一里地才缓缓停下,他举手擦掉脸上污物,惊魂稍定,看看手上的铁链,却又大惊失色,铁链那头是空的,人犯已无影无踪。
俞三省仍是扒着颈中铁链,跑的跄呛踉踉,只是前头牵链子的不再是马佐领,换成了那络缌汉。俞三省一面跑,一面叫道:“罗四哥,你等我一等。”
罗四摇头道:“要不要停下来吃碗面洗个澡慢慢等你?”又跑了几步,他终于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堵白墙道:“秀才,可能爬过去?”
秀才看着这两人多高的院墙,摇了摇头。巷口那边呼喊,脚步越迫越近。夹杂马蹄声,极是杂乱。罗四道:“这帮狗娘养的,投胎么,来的这般快。你身上这般臭,我可不想托着你。”说着,轻轻一纵,自己跃上了墙头。俞三省看着巷口,急道:“罗四哥…”就见一条铁链垂到眼前,罗四道:“快攀上来。”他便双手抓住铁链,罗四手上使劲,俞三省顿时身子轻了,连上几步,也站上了墙头。罗四抓了他肩,两人一齐跳了下去。巷头巷尾的追兵此时也冲了进来,只看见空空的巷子。
二人坐在墙根,默不作声,只听墙外乱作一团“莫非走了岔道?快追!”
罗四碰一碰俞三省,两人蹑手蹑脚站起,离开了这堵墙。俞三省这才端详起周遭,花园池塘,屋舍层层,竟是一座官宅。罗四似乎熟悉地形,尽带他在小径里绕,两人走到一处宽敞四方院落,院里一个胖丫头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打着瞌睡。俞三省见有人一惊,罗四嘘了一声,轻轻自推门而入,这间屋竟是一个小厨房。罗四喜道:“运气好。咱们便在此暂且躲着。”便掀锅翻橱,没翻到什么好吃的,只翻出两张烤饼来,便递给俞三省一个。俞三省方才在牢中担惊受怕,没吃午饭,此番看到烤饼,方觉饿狠了,便接过来咬了一口。仍是不放心,便低声问:“可是外头那姑娘若醒来…”
罗四道:“她若醒来,我让她再睡三个时辰。”
两人并排坐在灶下,吃完饼,俞三省问道:“罗四哥,那些追兵就不会想到咱们藏身这里吗?”
罗四哂道:“此地就是他们主子丁养韶的府第。那些狗娘养的方才便是想抓你来这儿,你说,他们怎会想到你躲在这里?”
俞三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罗四哥好计策!”
罗四却没有如常一样得意吹嘘一番,而是正色道:“虽然不晓得你是怎么得罪神卫营的,不过得罪了他们,你在京城显然是混不下去了,我们在这里躲到天黑,我送你离开东京罢。”
俞三省默然不语,半晌道:“罗四哥,是宋大哥要你来救我吗?”他和罗四的相识就是因为宋宽,一时想不到旁人。
罗四却道:“宋宽那小子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多少日子不见人,死没死也不知道。这回是你相好要相救于你。”
俞三省脸一红,道:“我…我哪有什么相好。”紧跟着道:“燕奴逃出去了?太好啦!她…她现下人在何处?”
罗四瞪眼道:“在何处?在鬼洞!”
俞三省大惊,站起身,来回疾走,语无伦次道:“怎会?怎会?他,他答应放了她,她又怎会回到鬼洞去?她回去那里,还有生路吗?”
罗四挑眼看他,懒懒道:“她自己发了火信,将楼中人引了过去。你呀,就莫管她有没有生路,先想想自家有没有生路罢。还是歇一会,等天黑我送你出城,你回家乡去,做个小买卖,娶一房妻室,好生过日子罢。那女人哪里是你能沾的。”
俞三省摇头,望着罗四道:“罗四哥,求你带我去找她。”
罗四不耐烦道:“你找她做什么?你有本事救她么?你这么喜欢送死?”
俞三省不假思索道:“送死也是我的事。罗四哥,求你…”他哀求地望着他。
秀才的脸上毫无犹疑之色。罗四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想送死也随你高兴。咱们还是在此暂歇,等天黑上路罢。”
7
“祭天队伍?”张大蒜头手扣着额头,眯着小眼,寻思的很苦。
“正是。”刘初九兴奋地说。“属下已找到了宫中掌事的黄公公,打听到太子銮驾后日出宫,从北门出城,到黄河南湾行祭礼,祭坛都搭好了,听说是林道士画的图纸。”
“太子忙着祭天,我们就这么跑过去投诚献人?会不会…太过唐突?”张大蒜头搔了两下头皮。
刘初九道:“太子平日居于深宫,我们便是想亲近,也不得门道。如今太子代官家往远郊行祭祀大行,岂不是我凌云楼千载难逢的机会?属下已许了黄公公好处,他愿意代为引见。”
张大蒜头颌首,想起一事,又道:“初九,这等祭礼,林道士一定会前往主持,说不准徐小路也会跟去,咱们得想法绕过他们。”
刘初九郑重道:“楼主说的是,属下总要从容筹划。”话说一半,正待说完,忽觉耳畔绕着一圈扰人的鸣叫,他挥掌做了个驱赶的的动作。张大蒜头奇道:“初九兄弟,你做什么?”刘初九望着空中道:“楼主,此地好象有蚊子。”他听到的声音很象蚊蝇的嗡嗡叫声,再听,却又不是。仔细分辨,原来是歌声,女人的歌声。
歌声从洞深处传来,与歌姬那妙曼宛转的声线不同,这声音有些嘶哑,又有些故意的破罐破摔,地洞里传音甚广,许多角落都飘进了这歌声,许多人都掩上了耳朵。这歌声偏偏经久不息。
从楼主张大蒜头所居雾峡向西,经过地下河,经过圆石坑,有一个极深的石窟,石窟里有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少女,她娇小的身躯被裹在一圈一圈的绳索里,长发如雾一样笼住了小小的脸庞,少女在无所畏惧地唱歌。
“太阳下山了,河水一下一下拍过了脚板板,行不得呀哥哥。月亮下山了,你勒一桨桨捣在妹心坎坎,停不得呀哥哥。”
洞外守卫早就躲得远远的。地底的磷光照耀之下,少女雪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黑发和睫毛也染成了深蓝色,此刻的她就象一个海妖。她闭着眼睛,反复哼唱着这几句。唱着唱着,许多声音回荡在耳边,许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有些声音是他的。
“今天早上有一男一女,两个凶神恶煞的人到片柳巷来堵我,还打我,逼我说出上回当掉的那串缨络是哪儿来的,谁给的,我不说,他们就打我。后来我看到一顶会芳阁的轿子从街角抬过去,就想,反正胡说八道,死活也不能说出你来,就随口说:是会芳阁的姑娘给我的!你们去会芳阁找人吧!”
她瞪大了眼睛望他,一脚狠狠踹在他腿弯,他痛的抱腿嚎叫起来:“哎哟哟哟——”,差点跳进河里去。她拎着他耳朵痛骂道:“死和尚!给你一屁股弹中了!我…老娘本就是会芳阁的姑娘!”
……
有些声音是她的。
“我好容易拿到关厢令牌,送你出了城,不敢立刻回来,大半夜在城中绕了一大圈,还被那个烦人的私探跟上,盘问了半天。没想到一进门,你居然已经坐在这里等我了。我还跟那私探说,若不信可以带人到我房中搜捡,若他真来搜,岂不是逮个正着?”
“泉姑姐姐…我舍不得你…”
“刚识得你,你就对我说过,活了十六年,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没什么比这条命更重要。你明知道回来危机四伏,燕奴,莫非你变了吗?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因为那和尚?”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到西水门他住的地方看过了,原想见他最后一面。可是…那院子已经被烧掉了,那死和尚…他人也不晓得去哪儿了。一定是他们干的。姐姐,我,我不能就这样扔掉他一走了之。”
......
还有些记忆中亮的幌眼的夕光,那光将天空与河水都染成了金红色,将死和尚与她变成了河畔两个黑色的剪影。她转身要走,他拉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放进她手里。
“等等,这三十两银子你收好。你现下没钱了,出远门…用得着。”
她望着他。“这不是你在大相国寺的卖身钱吗?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他抿着嘴摇摇头:“不妨事,我这就回西水门去,有吃有住饿不死。你…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她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脸,他弯起眼角,想挤出笑容来,可是眼圈却红了。她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唱歌,唱歌,所有听我唱歌的人,你们都离我远远的罢。
然后她看见洞口进来两个人,黑黑的影子越扩越大,一袭青衣,一件黑衫。其中一人走进来停下了,呆呆望着她。燕奴眨了眨眼,认出了他,也怔住了。然后她睁大眼睛,用尽全力骂道:“混帐罗四!老娘宰了你!谁叫你把这死和尚带来这鬼地方的!”